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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 作者 来风至

文案

残疾夫夫闯荡江湖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我颠沛半生，不为归途，为你。

-

鹤归：我此生不愿再拿剑。

关不渡：我要死了。

鹤归（磨剑）：哪儿呢哪儿呢，等着我这就来救你。

-

关不渡（攻）x鹤归（受）

美貌腹黑轮椅攻x天才傲骨剑客受，互宠，HE

攻坐轮椅，但不是真残，受是手受伤，拿不动剑。所以这俩也可以叫做缺胳膊少腿组合（？）

-


1 其一  沧澜楼主
峻石嶙峋，云层翻涌。秋意攀爬而上，便成了冬。
　　青石路上，关不渡坐在一把乌木制成的轮椅里，右手还捏着一柄折扇，只是迎光那半边扇面无半点着墨，虚白一片。
　　侍女怀枝慢悠悠地推着轮椅，正低声给他介绍过路人。
　　两人右前方，有一中年男子满面春色，与身旁的负剑青年并肩而走，似乎相聊甚欢；另一边稀稀落落地跟了一群年轻弟子，统一云纹青衫，仿佛刚放风出门的鸟雀；也有性子急的脚底生风，率先掠过众人先行而去，其间衣袂被长风吹起，在树叶上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怀枝喋喋不休，对这些人的姓名门派如数家珍，听得关不渡昏昏欲睡。
　　他眉峰高，眉尾也长，一条白纱系在眼前，便愈发教人看不清神情。外人便只能隔着雾气般的遮挡物，依稀看见他轻轻阖着的双眼。
　　若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只会觉得这人在瞌睡，可是只有怀枝知道，自己每说一句，关不渡便随着她所指的方向微微扬起头当作回应。
　　怀枝口干舌燥地说了半晌，最后总结陈词:“唉，江湖上闻名的英俊豪杰如此之多，为何就没一个让奴家瞧得上呢？”
　　关不渡似乎清醒了些，他半抬起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虽是笑着，可是怀枝却讪讪地住了嘴。
　　关不渡：“浮白呢？”
　　怀枝：“楼主忘了吗？昨日浮白姐姐受命先行一步，现下应当已经与那峰主在一块儿了罢。”
　　关不渡“嗯”了一声。
　　多日前，一封请柬被送到了江湖各个名家的门前，落款却赫然是已然衰微的天台峰。
　　请柬上着墨:“江湖之风再起，诚邀众人一观。”
　　自三大宗门传承遗失以来，众人对世间风向极其敏感。关不渡收到请柬后，起先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只是有一日，怀枝恰巧看到关不渡在楼前放飞了一只信鸽。疑惑之后，不过一日，她便收到了前往天台峰的命令。
　　沉寂已久的天台峰突然广散邀请之意，怀枝隐约猜测，这座位于九华之地的门派，也许获得了某种关于传承的指引。
　　就是不知道楼主怎么想的。
　　天台峰归属三大宗门之一的佛门，十多年前也曾名满天下。只不过世事无常，前峰主一死，刀光剑影之下的天台峰只见凋敝，再无鼎盛时的势头。
　　日沉月升，新旧更替。现如今的江湖，不过一场寒雨，满地落霜。
　　这番天台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也无怪乎会引出一群妖魔鬼怪。
　　思至此，怀枝忽觉没什么意思。
　　便听关不渡问道：“天台峰现任峰主何人？”
　　怀枝连忙答：“朱弗。”
　　“就是那个为了给妻子买芙蓉枝，从西域快马加鞭才采得一支回来的人？”
　　“是他……”
　　怀枝一边推动轮椅，一边暗自嘀咕：平日里没见楼主对正事多上心，怎么反而是这些逸闻轶事知晓得比谁都清楚。
　　关不渡啧啧赞叹：“看来这个朱弗实乃痴情之人。”
　　他手中的折扇纸面素白，扇动时反面却绘着一副青墨着色的山水画，每一根扇骨都泛着乌沉之色。若再细看一些，还能瞧见扇骨之间巧妙的连合，就像是某种精妙的机关。
　　行进间，身后有人出声靠近，语调惊异：“这位是……沧澜的关楼主？”
　　关不渡侧过身，眼皮都不抬，便点名道姓，“不平剑元震。”
　　来人其貌不扬，一身墨青色的道袍，背后还背着一把宽剑。那宽剑陈旧不堪，周身沟壑纵横，一条生了锈的铁链横亘至剑柄处，打了个死结。
　　元震一愣，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愧是关楼主，一眼便认出了在下。”
　　关不渡道：“是你的剑出名。”
　　听了关不渡的话，元震微微一笑，只是那双狭长的吊眼中却看不到任何善意。惹人嫌恶的目光在关不渡双腿处不断逡巡，最后落在他被蒙住的双眼上。
　　“关楼主平日里不是深居简出么？怎么有空来天台峰踏青？”
　　“楼里的大夫说我不能久坐，需要时常出来散散心。”关不渡语气温和，仿佛听不出元震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再者，此次天台峰峰主亲摹拜帖，实乃盛情难却。”
　　“是么？不过楼主腿脚不便的话还是慢些走较好，毕竟这天台峰的路也不太平整。”元震随意地行了个拱手之礼，道，“元某就先走一步了。”
　　关不渡不语，只微微颔首。等那人走远了，怀枝才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
　　关不渡：“你做什么？”
　　“啐狗呢。”怀枝脆生生地道，“几日不见，元震这厮就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关不渡微微一笑，手中的折扇抵住下颚，道：“好事。”
　　他也不说是什么好事，分明连自主走动的能力都没有，却仿佛把这一方草木之地当作了自己的软塌，似乎下一秒就要入梦而去。
　　若此时换作浮白在场，话题定会就此打住。可怀枝心思活络，藏不住事，便顺着关不渡的话问了下去：“楼主的话奴家听不懂。”
　　关不渡耐心道：“此番宴会鱼龙混杂，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同寻常之处。如此境况，怎么能缺一只出头之鸟？”
　　这元震看关不渡疾病缠身，在世人眼中是个双目不视，不良于行的弱者，就如此行径，必定不是一个稳重忠厚之辈。若宴会上真有变故，也是他们这种人率先发难。
　　真到那时，关不渡只需要静观其变，坐那得利的渔翁即可。
　　想通后，怀枝拍了拍手正欲说话，却被关不渡抬手打断。
　　背景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而关不渡却微微转头，似乎正往某个角落“看”去。
　　半晌，他出声道：“怀枝。”
　　“怎么了楼主？”
　　“东南方向，那棵枫香下。”
　　怀枝一头雾水，抬眼看去，便看见了一个布衫青年撑着一柄木棍，正一步三晃地往上攀爬。
　　来天台峰赴约的人不在少数，但几乎全部都是怀着各样的目的而来。而眼前这个青年，后背已经被汗水整个打湿，将灰衫染成了黑，单薄的身影被枫香的暗影纳入偏角，几乎要消失不见。
　　更重要的是，他脚步虚浮，气血两亏，没有内力，也并不会武。
　　关不渡问怀枝：“他是谁？”
　　作为天下之网的沧澜，上至朝廷宫闱秘事，下至躬耕布衣闲话，都囊括其中。用怀枝的话来说，只要是地上能跑且喘气的，没有他们沧澜不知晓的。
　　可眼下的这个青年，却成了网中的漏鱼。
　　怀枝摇摇头。
　　关不渡却道：“你看出来了吗？他这张脸是借的。”
　　青年五官分布松散，因为违和感看起来还有些丑陋。但不知这人用了什么办法，面具贴合之处十分平整，人皮面具常见的错漏一个也没有。
　　怀枝看了几眼，老实道：“奴家没看出来，不过单看骨位，面具之下应当是个俊俏的公子。”
　　关不渡转了转折扇，指尖抚上那副山水画，轻声道：“那便去吧。”
　　怀枝得令，顷刻间换上了一副欢喜的脸，几步来到青年跟前，低身请了安。
　　青年的神色因为人皮面具看起来有些怪异，他还未开口，就被怀枝抢了先。
　　“侠士安好，奴家沧澜右护法娄怀枝，不知侠士师出何门，年岁几何，可有家眷？”
　　这番招呼，若被不明缘由的看见，还以为沧澜是江湖招揽姻缘的媒妁组织。关不渡听见了，却也见怪不怪，只远远等待着。不久，怀枝回来了。
　　远处的青年继续前行，关不渡姿势未变，懒懒地朝怀枝道：“如何？可有问出妻妾数目？若没有，你较之他人又有什么优势？”
　　怀枝捂脸娇嗔：“楼主说什么呢？奴家眼里心里可都是您。”
　　关不渡轻轻敲击着椅背，敷衍地“嗯”了一声。
　　闹了半晌，等那青年走出二人视线，怀枝才正色道：“他自称松鹤居士，洞庭湖州人士，师从和光派。”
　　“是那个隐居在洞庭湖之上的道门？”
　　“没错，他们一派上下皆是隐士，没什么出名的大人物。只是每至冬日，洞庭百里成冰堪称奇景，常有闲人前去观赏，这才在江湖上有些名姓。”
　　若是这样，沧澜不知松鹤居士，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这样一个出世的道门，来天台峰淌什么浑水？
　　怀枝道：“不过，这世上姓名里有鹤的人物，奴家倒想起了两个人。”
　　关不渡眉峰一动。
　　怀枝不曾察觉，自顾自说道：“十多年前，道门唯一的传承归元派，其掌门鹤酒星，以及他的天才弟子，鹤归。”
　　道门一派，关不渡知之不多，但在常人眼中，那些追求虚无缥缈的梦中仙客，实在是乏味又无趣。
　　传闻百年前，道门宗师锻造出一把绝世宝剑，名为解梦，可通筋骨、得天道。
　　只是世上没多少人知道。
　　沧澜的典籍中对此有逐字解读：人生大梦矣，有人活得姿意，有人活得愚昧，方知梦不可解，来日亦不可追。
　　关不渡轻笑一声，眼中却有些冷：“说起来，那解梦你可有寻得下落？”
　　怀枝摇摇头，道：“解梦在鹤酒星手上时，不知何种原因被束之高阁，日益成了一块废铁，好在最后传到了鹤归手中得以生辉。只是十年前灭门惨案之后，解梦就彻底踪影无存了。”
　　话语间，怀枝瞥了眼关不渡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楼主放心，奴家会尽力搜寻的。”
　　相对无话。
　　二人走近峰门，怀枝又忍不住道：“奴家听闻鹤归当年在折梅宴上一剑连败一百八十二人，一剑成名后，又独创了一套名为‘天地不仁’的剑法。可惜那时奴家尚小，无缘得亲眼一见。”
　　关不渡却道：“你想见，可以去阴曹地府寻一遍，说不准会见到这对师徒，以及归元派上下一百四十个弟子。”
　　怀枝身形一颤，尚不明白关不渡的不悦因何而来，后者已经用内力催动着轮椅向上而去了。
　　怀枝忍不住想，难不成归元派的灭门和楼主有关？
　　可她不敢问，也不再敢多言。
作者有话说：
武侠正剧，剧情主线，感情也不会少
存稿充足稳定更新，走过路过麻烦点个收藏，跪谢qwq

2 其二 孤雁不鸣
天台峰主峰最高，乃朱弗及其家室起居之处，亦此番设宴之处。主峰东南方向则零散分布着一些次峰，众人协礼上门，朱弗便在入口等着。
　　此人大约不惑之年，两鬓却生了白发，神色虽与常人无异，但明显在强撑着，眼中皆是倦怠之色。
　　怀枝在关不渡背后喃喃：“这老头儿昨夜做贼去了？”
　　这声仿若蚊蝇，关不渡还未作答，朱弗利刃般的眼神就射了过来。
　　被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盯着，怀枝只心虚了一瞬，因关不渡已主动上前攀谈：“我们沧澜没什么规矩，见峰主如此盛情，只觉宾至如归，自然无状了些，望朱峰主见谅。”
　　朱弗回身，将关不渡上下打量了一眼，淡笑道：“无碍，右护法天真烂漫，与小女很是相似。”
　　关不渡笑：“想当年在西域，我与峰主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如今再见，竟真的是在天台峰了。”
　　“嗯？”朱弗一愣，“楼主与我曾经见过？”
　　“峰主贵人多忘事啊。”关不渡叹了口气，“当年你找芙蓉枝一事，还经过了沧澜之手。既如此，峰主大约已经忘了与关某的杯酒之约罢。”
　　朱弗连连擦汗：“不不，是朱某记性不好，怠慢了楼主。”
　　说着，朱弗招来一名弟子，道，“还不引沧澜的关楼主去双石峰休息，把上好的桑落备着。”
　　关不渡也不推脱，抬手行了个礼：“那就多谢峰主了。”
　　两人跟着朱弗的弟子继续行进，走了半晌，怀枝终于忍不住，偷摸伏低身子和关不渡咬耳朵：“沧澜几时帮朱弗寻过芙蓉枝了？”
　　关不渡：“没寻过啊。”
　　怀枝：“那楼主……？”
　　关不渡微微侧首，一面朝前面的引路弟子“看”了一眼，一面故作赞叹：“听闻双石峰在几大峰中风景最为秀丽，出门就能见烟岚云岫的奇景。若是再品一杯上好的桑落，便是人间至美之事了。”
　　怀枝：“……”
　　所以您是为了骗得好吃好住才这样说吗？
　　关不渡慢悠悠地转动着轮椅，碾在石子上发出阵阵响声，招得引路弟子频频回首，生怕这个孱弱的楼主一个不留神就栽下山。
　　天台峰的云雾之色愈往上便愈浓郁，寒意让路边的松枝都凝了一层霜。这般天气，习武之人尚可以内力驱寒，若没有武功，恐怕连一半的路程都走不完。
　　关不渡走的这条路只寥寥数人，若站在高处回首望去，便可见山林间的云雾仿似天堑，翻涌而下。
　　朱弗离两人并不远，许多江湖人士寒暄而来，热闹非凡。唯有一个身影在不远处，踟蹰着似乎在思考如何靠近。
　　怀枝见关不渡久久未动，顺势抬眼看去，面露惊异：“是他。”
　　……
　　朱弗觉得有些疲惫，倒不是因为站得久了，只是心中藏着事，就无心去管其他无意义的事了。
　　他一面用内力将袖口的水渍蒸干，一面准备离去。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身影鬼祟的青年站在青阶之上，看面相还极其陌生。
　　朱弗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主动上前问道：“敢问少侠是？”
　　那人身形一顿，俯首作揖，一副文人做派。
　　“在下洞庭和光派，松鹤。”
　　青年的声音有些喑哑，仿佛许久不曾发声。单薄的身影在天台峰凄厉的风中小幅度地抖动着。
　　朱弗讶异之余脱口而出：“和光派的弟子竟然不会武么？”
　　说完，朱弗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言辞有些无礼，遂补救道：“天气寒冷，少侠先把请柬交给朱某，快快上山去罢。”
　　自称松鹤的青年却有些犹疑。
　　朱弗心中一凛，心中本是疑虑，又见他半晌拿不出请柬，脸色也冷了三分。
　　“少侠是不请自来？”
　　松鹤不语，整个人像一棵垂老的松柏，挺直又顽强。
　　僵持间，只听轮椅碾压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关不渡去而复返，手中扇面大开，扇得他袖袍鼓动，顺便还吹得松鹤一哆嗦。
　　关不渡：“居士怎么走得如此慢？怀枝都打算抛下我下山去接你了。”
　　被陌生人突然点名，松鹤面露疑惑，蹙眉看了关不渡一眼。
　　后者神态自若，即便被朱弗的目光审视许久，也岿然不动。
　　朱弗：“关楼主认识这位？”
　　“哦，我忘了告知峰主一声了。”关不渡“啪”得一声合上了折扇，“这位松鹤居士是我的一位好友，听闻峰主设宴，也想来观赏一下盛况。”
　　他微微笑着，眉眼被白纱遮了个严实，叫人分不清这笑容有几分真几分假。
　　朱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半晌才道：“那楼主便带着小友自行离去罢。”
　　关不渡：“多谢。”
　　在世人眼中，关不渡性情温和，为人和善。可怀枝常年在沧澜，自然知晓自家的楼主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怀着满腔的疑虑，和关不渡隔空传音。
　　“楼主楼主！你又有什么好玩的想法了吗！”
　　“没有。”
　　“那你帮他干什么？”
　　“我好心。”
　　“……”
　　饶是跟了关不渡十年，怀枝依旧逃脱不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的命运。
　　她看着关不渡的背影，冥思苦想起来。
　　这场宴会来得突然，朱弗又不曾在请柬上说明缘由，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情。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仍有许多人，抱着各种心思来到天台峰。有请柬的也就罢了，没请柬的竟然也能得到消息，来凑这个热闹。
　　以关不渡的习性，自然不会介意再多添一把火。
　　可是……怀枝偷偷瞄了眼那人，暗道，一个不习武之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若关不渡会读心，此时定会夸她一句:这十四年来在沧澜的口粮没有白吃。
　　方才在侧峰入口，朱弗明知这个松鹤居士来路不明，却仍放了行，绝不仅仅只是看在他关不渡的面子上。
　　若此番宴会朱弗的确有所图谋，那么，他图的，究竟是人，还是物？
　　关不渡思索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双石峰。峰中山石形状奇诡，房屋却修得分外宽敞，有一些人已经到了，叽叽喳喳围在门口。
　　一路上关不渡并未主动和松鹤搭话，松鹤也表现出世外之人特持的清高，即便是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也未吭一声。
　　关不渡在轮椅上轻轻一拍，怀枝便机灵地走到松鹤身前，说:“目的地到了，居士可自行寻得宿处，我和楼主便不与你一道了。”
　　松鹤点点头，回身走了几步路，似乎才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规整地朝关不渡行了个本朝最高礼仪，哑声道谢。
　　这时，关不渡才终于转过头。
　　外人都道他看不见，孰知对于功力高深之人，感官皆可为眼。
　　在关不渡的“眼”中，松鹤身形消瘦，目光无神，宛如一只离群的孤雁。
　　关不渡微微一笑，兀自操控着轮椅离去。
　　松鹤站在原地，等关不渡身形彻底没入雾气中，才长长吁了口气。
　　他双手冰凉，呼出的气却滚烫。脸上的人皮面具似乎有些松动，但他无暇顾及，只盼找个避风的地方暖暖身子。
　　太冷了。
　　双石峰高耸入云，却有大雁栖居在此。而较之其他的侧峰，双石峰又恍若遗世独立的美人。
　　松鹤找了间靠断崖的屋子，又在荒地中拾得一些柴火燃起，才总算感受到自己四肢的存在。
　　跳跃的火光中，松鹤有些出神。
　　这个关楼主……究竟是什么人？
　　没等他思维发散出去，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震得松鹤身前燃烧的木头都塌了一方。
　　一屋之隔，有争吵声渐近。
　　关不渡只身一人，被一群身着统一靛青的人团团围住，领头的青年男子身负短刀，面带怒容。
　　“早听闻沧澜的关楼主盛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没想到竟真是个又瞎又瘸的废物！”
　　在朱弗等人面前，关不渡温和善言;可站在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面前时，他却仿佛忘了将自己身为前辈的宽仁带出门，一字一句夹枪带棒，砸得这群人几乎哑口无言。
　　“儒门南古镇的人是吧？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有个叫公孙子濯的人？”
　　“关不渡！你还敢提我们师叔？”男子挥刀指向关不渡，神情激愤，“若不是你把进南古镇的方法卖给别人，公孙师叔也不会死！”
　　“这话怎么说，江湖人最讲道义，有人买，沧澜就卖，你师叔没告诉你，这世间什么最值钱吗？”
　　关不渡笑着，说出口的话却冷若寒冰。
　　“利益。”关不渡说，“你的师叔为利益而死，这是他的宿命。”
　　言语化作火苗，彻底点燃南古镇弟子的怒火。
　　他们人数占优，却丝毫不讲江湖规矩，刀起时阵法亦起，峰顶猖獗的长风顿时变得扭曲无形。
　　松鹤躲在门后看了全程，虽距离风暴中心相隔甚远，他抓住门框的手还是忍不住收紧。
　　下一瞬，风却突然停了。
　　松鹤只来得及看清关不渡挥出折扇，那折扇的形状似乎还有些变幻，紧接着，万籁俱寂。
　　长风不啸，秋雁不鸣。
　　南古镇数十名弟子蓦然被掀翻自几丈开外。
　　一片哀叫声中，关不渡轻轻掸去衣摆上的尘，抬起头不经意和松鹤“对视”了一眼。
　　松鹤“啪”得一声关上了门。
　　一招。
　　松鹤想，关不渡只用了一招。
　　他靠在门后，仰起头微微喘着气。
　　他听见自己体内有血液沸腾起来。
　　可不过顷刻，他又近乎冷酷得，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的，再次冰冷下去。


3 其三 你是鹤归？
双石峰的夜很静，连风声都渐息。
　　松鹤眼睁睁看着日沉月升，篝火燃至黑炭，可他仍然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大开的窗落进了屋内，他没有开灯，松枝的剪影便清晰地摔落下来，在地面上宛如展开了一幅水墨画。
　　松鹤倚在窗前，从袍袖里掏出一颗珠子碾碎，缓缓服下。
　　那珠子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见效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松鹤脸上的人皮面具便仿若融化般，汗水似的顺着他下颚滴在了地面。
　　月光下，是一张世人都熟悉的脸。
　　可他表现得古井无波，连眼神都未变化。一双被水渍浸过一遍的眉眼尤为黯沉，不知是月色太冷了，还是这山顶的凉风太过，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温度可言。
　　一阵风吹起，顷刻，松鹤自窗口一跃而下，往天台峰主峰的方向飞掠过去。
　　他的速度很快，仿佛与上山之时不是同一人。丑陋的人皮面具被摘去后，不知何时换上了另一块金色的半脸面具。
　　很快，松鹤停在了一间屋前。
　　屋内灯火通明，证明主人还未入眠。松鹤抬手正欲推门，却忽而敏锐地听到来自身后不远处的低语。
　　他脚步一顿，决定暂时先隐匿。
　　不多时，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而出，对着暗处行礼：“楼主。”
　　阴影之中，关不渡操控着轮椅，点点头：“如何？”
　　他换了件霜色云纹长袍，遮眼的白纱也换成了乌色，屋内昏黄的灯色与他的穿着便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白衣女子：“回禀楼主，朱弗近几日很是谨慎，只让我在外峰帮忙，从不让我踏入主峰，我并未有机会经常接近他。”
　　“峰内可有动静？”
　　“没有。”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天台峰上下一片平静，都在忙着准备两日后的宴会，看不出什么问题。”
　　关不渡一边听着，感官却在无限延伸。白衣女子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者面朝房屋，神色淡淡：“连你也看不出，那岂不是真的没问题了？”
　　日落前，白衣女子趁着朱弗状态萎靡，便顺手一滴迷药送他沉睡，又特意留了灯，以免他人突然打乱今晚的计划。可她比怀枝心思更为细腻，瞬间便察觉到关不渡的话中深意。
　　暗处有人。
　　于是她继续道：“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朱弗的妻子。她寻常时令都会出来走动，朱弗自然也会顺着她的心意。然此番设宴，我却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这是何故？”
　　“听闻不久前朱弗的妻子大病了一场，后来虽好了，但身体大不如从前，既畏风又怕寒。朱弗心疼她，便在藏书阁之后建了一个避风院，想来，他妻子应该在此罢。”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话，注意力却都不在此处。屋内的灯芯似乎燃尽了，发出一声微弱的哔剥声，随后渐渐熄灭。
　　黑暗覆下的瞬间，白衣女子突然跃至半空，腰间白练宛如长鞭，自空中响起一阵可怖风声后，直奔松鹤而去。
　　松鹤虽躲在暗处，但还是知晓关不渡的本事，自知藏不了多久。却没想到那白衣女子出手也很是毒辣，招招冲着他的面门来。
　　避无可避，只好应战。松鹤手抬一掌，绵延的内力顿时震得白练碎裂开来，白衣女子被这股力推开，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她冷了神色，翻身而起，双手五指微张，将白练缠入指间。风在两人之间肆虐得咆哮着，白练忽而逆风而至，如利刃般朝松鹤兜头劈去。
　　这一招，用了白衣女子九成的功力，那可怖的震动声接连不断地顺着白练传入对方的耳中，一时如蝉鸣，一时又如同恼人的幻音。
　　松鹤垂下意识做了一个手腕翻转的动作，可他似乎忘了自己手中没有武器，霎时一愣。
　　对方看准时机，一扬手，四条白练便如同有生命一般，将松鹤缠了个结实。松鹤自空中衰落下来，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还想再战，却听得关不渡突然唤她一声：“浮白。”
　　白练如雪，止于半空，随后碎裂了一地。
　　四下骤然无声。
　　“招式僵硬，出掌毫无章法，以前是用剑还是用刀？”关不渡靠着轮椅，懒懒地出了声，“你的师门没教过你，交战之时要集中精力，不可晃神吗？”
　　空中凝滞的风忽而流动起来，松鹤微微抬眼，不可置否地轻笑了一声。
　　浮白走上前，想将人扶起，却发现松鹤浑身发颤，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红斑。靠得近了些，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几乎灼烧出烟。她回过头，唤道：“楼主！”
　　关不渡一动不动：“嗯？”
　　“他服了回春。”
　　回春。
　　江湖中人用来短期提升功力的丹药，但有极强的副作用，服之半个时辰内可功力暴增，到药效消退，则会对经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并且一天之内无法行动，且浑身长满红斑。
　　这人究竟是谁？
　　浮白皱着眉，指尖碰上那张金色的面具。
　　对方有心抗拒，可受药效影响浑身无力，只略微挪动分寸，便彻底倒地不醒了。
　　浮白的手一顿，转而探上松鹤的脉搏，头也不回地说道：“他之前应该是不会武的，服了回春之后又勉力与我一战，催发了药效……”说着忽而面露惊异，“这人经脉俱断，为何体内还有真气流转……楼主？！”
　　她话未说完，就见关不渡已经一撩衣摆站了起来。
　　分明双目不视，关不渡却如履平地似的，将昏迷之人打横抱起。
　　“走吧，回双石峰。”
　　……
　　关不渡的轮椅看起来很笨重，浮白却三两下将它拎了起来，随后响起一阵机关转动声，那轮椅几经变化，便化作一块轻巧的木块。
　　回到双石峰时，天已泛起肚白。关不渡将松鹤放回床榻，负手沉默地站至一旁。
　　浮白轻轻敲了敲门，轻声道：“楼主？”
　　“怎么？”关不渡抬头，见浮白一脸担忧，遂笑道，“你身上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多日前，有一伙江湖人士趁着关不渡出门在外，来沧澜找麻烦。所幸那时沧澜楼未开，怀枝在内，浮白在外，也算抵挡了一阵，只是浮白终究力薄，跟人周旋时受了些伤。
　　浮白微微欠身：“劳楼主挂怀，已经无碍了。”
　　只是沧澜在江湖中名声虽不好，立派百年间却未曾有过入门之乱，浮白思至此，便顺势问道：“那日后我与怀枝曾探查过，那群人师出妖佛，但沧澜应许久不曾与他们来往了，为何会突然遭难？”
　　“因为这群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关不渡回身，“三大宗门传承已然现世。”
　　“什么？！”浮白震惊道，“他们以为沧澜会率先知道这个秘密？！”
　　关不渡：“我确实很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告诉你们而已。”
　　“数百年前，儒佛道三大创始宗师，以一己之力广散门徒，影响力延续至今。而每一个宗门，都有一个亲传门派，掌控着本宗门的传承法宝。”浮白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传承一事只是传说……”
　　“距沧澜遇袭不久，朱弗便将天下之人聚集在这天台峰。”关不渡微微转头，“视线”落在松鹤身上，“浮白，你觉得其中会有什么蹊跷？”
　　浮白却不敢答。
　　方才在主峰时，这人没什么武功，却趁着夜色去找朱弗，分明是有所企图。但关不渡却丝毫不吃惊，反而破天荒扔下了轮椅，亲自将他抱了回来。
　　她想了想，还是答道：“还是等怀枝回来再议罢……说起来，怀枝去哪了？”
　　话音未落，昏迷之人忽而眼睫轻颤，正悠悠转醒。从浮白的角度看去，那人面孔很是年轻，只是肤色惨白，唇色不显，整个人显得十分冰冷，仿佛雪夜里一抹难以靠近的月光。
　　他沉默地睁开眼，看见浮白第一眼就倏地坐起来，刚想动作，便被关不渡隔空点了穴。
　　下一瞬，凌空一句“浮白姐姐”便砸门而入。
　　怀枝宛如一只跳跃的百灵鸟，投入了浮白怀中，桃色的纱裙带起一阵风，顿时将松鹤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怀枝：“我好想你啊——”
　　浮白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怀枝接住，一边轻呵道：“闹什么？楼主还在呢。”
　　闻言怀枝吐吐舌头，从浮白身上跳下来，给关不渡请了个安。
　　关不渡微微带笑：“查到了么？”
　　“查到了。”怀枝自袖中掏出一卷纸，递给关不渡，“十年前，洞庭和光派的掌门叫霍元洲，那一年夏，洞庭上游正值水患，有一日霍元洲沿湖打鱼，恰巧救下了一个少年。”
　　浮白心中咯噔一声，回头看了眼塌上的青年，心中惊疑不定。
　　怀枝每说一句，那人脸色便白上一分。偏偏怀枝毫无察觉，继续道：“这个少年就是鹤归，道门唯一传承归元派的亲传弟子，他没死。”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关不渡缓步走向床边，看见青年在发抖。
　　“怀枝说的也许并非事情的全部。”关不渡轻声道，“你觉得呢？”
　　他轻轻将青年凌乱的发拨到耳后，随后扯下了遮眼的乌色纱后，又给青年解了穴。
　　“十年前，道门的归元派和儒门的木华派相继被灭门，其惨烈程度如今还有人当做饭后谈资，怎么会有活下来的人？”
　　朝霞之下，关不渡的双瞳犹如神迹——左眼灰蓝，右眼深棕。被这双眼盯着，青年下意识转头避开，却又被关不渡捉着下巴拽了回来。
　　关不渡的力道不算温柔，声音却几近蛊惑：“要不还是你自己来说。”
　　“你是鹤归吗？”


4 其四 道门何在
回春，意如其名——“大地已回春，生意遍万物。"枯竭的内力与真气互相调和，能使没有武功之人也能与人一战。
　　可春意褪去后，只剩严冬。鹤归现今觉得自己遍体生寒，经脉俱断之痛又循着记忆找上门来，四肢软绵的同时，额上已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旁边有人见鹤归状态不对，出声关切：“你没事吧？”
　　鹤归浅浅地吸了一口气，似是从梦魇中挣扎出来，垂眸摇了摇头。
　　不该如此鲁莽的，鹤归淡淡地想。
　　原本以为，关不渡昨日和南古镇之人交手后会无暇顾及他，他便可以趁着夜色找朱弗谈一谈，可谁曾想，自己的目的没达到，还似乎暴露了身份。
　　沧澜——他是知晓一二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沧澜的人估计也能找到破墙的办法。娄怀枝是右护法，擅长追踪；温浮白是左护法，擅长隐匿。他们二人常年行走江湖，名声颇大，反而是作为楼主的关不渡要低调一些。
　　然而能作为楼主，多半是手腕不俗的。
　　是故那夜关不渡擒住他的下颚，问他是否是鹤归时，他差一点就点头了。
　　他想不起来自家师门与关不渡有何渊源，归元派灭门时，关不渡恐怕不过十岁，十岁的孩童，能知道什么？
　　鹤归只迷茫了一阵，随后冷冷地从嘴中吐出两个字：“不是。”
　　关不渡却笑了：“撒谎之人善用问句回答问句，看来你不是了。”他站起身，“我还以为你要问我鹤归是谁。”
　　鹤归是谁？
　　十年前，江湖还不如今日凋敝，那时战乱虽不停歇，江湖之中却人才辈出，鹤归就是其中最出挑的一个。
　　只是往事如烟如尘，又何必再将它扬起。
　　鹤归否认得毫无底气，他不相信以关不渡的聪慧会识不破谎言，可这个年轻的楼主笑过后便不再追问，只是又问了一个与之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喜欢吃桂花糯米糕么？”
　　时间轮转，鹤归低头看着自己桌前的桂花糯米糕，一时无言。
　　宴会还未开始，座位早已坐满了人。关不渡最为特殊，轮椅就占据了一大方，被朱弗安排在了靠门处。他今日又换了件衣物，黑色云丝袍，袖口与领口镶着金边，以至于遮目的白纱看起来分外显眼。
　　在众人眼中，关不渡又恢复成那个看不见人、走不动道的废物楼主。
　　要不是昨晚的记忆太鲜明，鹤归差点就信了。
　　浮白不在，怀枝正一颗一颗往关不渡嘴里喂含桃。他空闲下来的手却不干正事，捏着柄空白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得扇着风。
　　坐在鹤归身边的是来自佛门天悲阁的星落风，一眼瞧见关不渡的样子，顿时鄙夷道：“不成体统。”
　　鹤归收回视线，上下看了眼星落风的装扮，道：“阁下是天悲阁的人？”
　　“是啊，你竟然知道我。”星落风沾沾自喜，顺势举起一杯酒，“我们天悲阁礼佛，修的是清寡之道，不似他们沧澜，亦正亦邪。”
　　鹤归又问：“我记得佛门分妖佛与正佛，妖佛带发修行，正佛闭寺清修。敢问天悲阁属哪派？”
　　星落风支支吾吾。
　　他当然不能说天悲阁属妖佛一派——那妖佛门派弟子，皆依附在皇权之下，干的是朝廷走狗的勾当，为江湖人所不耻。可若是他说自己属正佛，那他头顶上乌黑的长发第一个不答应。
　　他只是天悲阁最外门的记名弟子罢了，此番也是求着亲戚才好不容易混进了天台峰。
　　紧接着，星落风就听见对面那青年冷冷道：“不成体统。”
　　“噗。”
　　另一边有人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出声。见两人双双望过来，连忙摆手道：“对不住……咳，这位小兄弟可真是……语出惊人。”
　　星落风被一个毫无内力之人下了面子，登时就沉下了脸，却被那人劝解：“今日朱峰主设宴，我等作为客人，还是不要闹出太大动静罢。”
　　言语轻柔，却有警告之意。
　　星落风见那人身着华贵之色，气质雍容，气焰顿时歇了一半。又见他倒了杯酒，递到鹤归面前，笑道：“在下鸢都沈云修，想跟阁下交个朋友。”
　　鹤归沉默了片刻，与沈云修碰了酒杯，自报家门：“和光派，松鹤居士。”
　　“原来是洞庭之上的隐士。”沈云修眉峰一扬，眼中也多了份色泽，“郊野鹅毛满，江湖雁影空。洞庭百里冰封的美景，沈某一直想亲眼一见。”
　　鹤归笑了笑，却不言语。
　　他满腹心事，无意与人交谈。可沈云修生了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嘴却闲不住。又一杯酒下肚后，忽而感叹一句：“我上一次见到如今日这般光景，还是在三年前的折梅宴。”
　　鹤归知晓沈云修的意思。
　　江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热闹过了。
　　一旁有人听见折梅宴，颇有兴趣得问：“那年我因事耽搁了没去成，沈公子可否讲讲，是否有如鹤归那样的天才出世？”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沈云修说，“三年前的折梅宴本不该开设，那时江湖各派刚历经一场变故，元气大伤，根本没人有心思参与江湖大比。”
　　“那就是没有了。”那人遗憾道，“说起来，十年前三大传承宗门还在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江湖。”
　　几人聊起当今世道，都是满腹怨怼无处倾诉，索性一并说了个痛快。
　　“百前晋朝虽战乱不断，但大家却是充满希望的。始祖皇帝景行由北至南依次吞并了柔然、东胡、西域和南疆，将疆域扩充数倍之远。江湖之中，儒佛道三大宗师也将各派发扬光大，一时之间人才辈出。”有人啧啧叹道，“多好的江山啊，却毁在景誉手上。”
　　“景誉算个什么皇帝。”有人“呸”了一声，“宠信胡人却又把控不住手中的疆土，将晋朝分裂至如今的局面，导致什么鬼怪都敢来中原掺和一脚。”
　　许久不出声的星落风听到当今皇帝景誉的名字，忽而道：“我听闻当年归元派的掌门鹤酒星和景誉来往密切，魔教围攻归元派之时，景誉为何没来援助？”
　　“你傻呀，景誉都自顾不暇了，哪有精力去帮他？况且人都说皇家无情，也不知那群妖佛脑子是否被驴踢了，才去依附皇权。”
　　沈云修听着这些人指点江山，只觉可笑，一回头，却发现自称松鹤居士的青年脸色有点不对劲。
　　“居士是否身体不适？”他道。
　　星落风闻言分神回了一句：“他一直都这幅半死不活的……”
　　话说一半，却忽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尾椎升至天灵处，回头便见鹤归正阴恻恻地看着他，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却透露着浓浓的厌恶之意。
　　星落风早就看这人不顺眼了，登时便拍案而起：“你这人什么意思？小小道门之人，又毫无内力，摆一幅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呢？”
　　这动静不小，坐在远处的人纷纷侧目。就连关不渡似乎也察觉到异样，将折扇收回袖中。
　　有来自道门的弟子闻言不悦道：“何为小小道门？十年前道门乃三大宗门之首，小和尚，说话别太狂。”
　　“你也道是十年前。”星落风冷冷一笑，“鹤酒星一死，道门何在？”
　　——是啊，鹤酒星作为道门唯一的传承之人，早已死在了十年前，与诸多不起眼的寻常人一起，化作了岁月长河中的一抔黄土。
　　鹤归捏紧了双拳，指甲掐进血肉中，他却感毫无痛感。他想站起身，与星落风争辩，可话到嘴边，却仿佛无形中有股千钧之力，压得他抬不起头。
　　方才曾替鹤归解围的沈云修，此时也毫无动作，只远远地喝着酒，眼中略带怜悯。
　　星落风刺耳的声音还在继续：“就连鹤归，也不过是一颗陨星，说不定归元派的灭门还与这个天才弟子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呢。若他现在还活着，只怕早就羞愧自戕了。”
　　宴席上嘈杂一片，听在鹤归耳边犹如魔音。
　　然而凭空一句，犹如暴雨中的惊雷，令场下忽而一静。
　　只听关不渡喊了句：“元震！”
　　莫名被点到名的元震将手搁在佩剑上，沉声应道：“关楼主何事？”
　　“佛门的臭小子骂你呢。”关不渡说，“他说你的不平剑是个垃圾。”
　　元震：“……”
　　星落风：“？”
　　关不渡又将折扇打开，凉风吹得他长袍鼓动，额前的碎发也随之飘扬：“怎么，不平剑不是鹤归炼制的吗？”
　　经关不渡这一提醒，元震才想起，不平剑本命为难平剑，盖因它出世之时曾被灼烧百日也不曾折断。但不用烈火炼制，剑身过厚，就无法真正得人所用。后来鹤归偶得此剑，觉得有趣，便终日将难平剑与他师父的佩剑放置身边，久而久之，难平剑竟也渐渐融入了人世。
　　归元派灭门后，难平剑流落江湖，被同是道门的元震收服后，自此闻名。
　　元震知道，关不渡拉他下水是没安好心。可他若是就此噤声，今日宴会过后，定会有人传他不懂饮流怀源。
　　对方不过区区天悲阁弟子，杀了也就杀了……
　　元震想着，不平剑已出鞘半寸。
　　倏地，只听得门外忽有强风而至，夹杂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破门而来。


5 其五 挣扎不出
那人脚步很轻，轻功应属上乘，馨香随着靠近愈发浓郁。在众人以为是哪家女弟子前来赴宴时，一个面孔阴郁、身形消瘦的男子走了进来。
　　与其同时，朱弗也紧随其后。
　　这峰主看起来仿佛又衰老了些，也不知是否昨日的迷药还未散尽，眼皮耷拉着，毫无神采。他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五官与他神似，眼眸明亮，正左顾右盼着。
　　男子在前，朱弗在后，看起来朱弗倒更像是客人。可他仿似毫无察觉，待男子入座后，朝众人行了个拱手礼，道：“朱某晚来一步，让诸位久等了。”
　　众人忙以酒代言。
　　方才一触即发的对峙因主人的到来而终止，星落风冷哼一声，元震的剑也重新归鞘，鹤归也重新挑了个位置。刚坐下，便觉得眼前一暗，他回头，就见怀枝推着关不渡走了过来。
　　关不渡并不言语，在轮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头似乎即将入眠。
　　“……”鹤归无语，心想这人怎么凭空那么多瞌睡，瞌睡就罢了，还特意挤过来，难不成是故意睡给他看的吗？
　　他尚未捕捉到自己无端的心绪起伏，余光便见怀枝正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鹤归蹙眉：“右护法何事？”
　　“你也觉得楼主好看吗？”怀枝眨眨眼。
　　鹤归：“……”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怀枝却毫不介意，咯咯笑了两声：“楼主不好看你也不会盯着他看了。奴家三岁就跟着他，还从未见过对楼主容貌不心动的呢。”
　　鹤归说：“你现在见到了。”
　　怀枝笑得更大声：“你这人好生无趣，方才楼主都给你解围了，你怎么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许是觉得怀枝太过聒噪，关不渡轻轻敲了下扶手。
　　听见响动，怀枝立马闭上嘴。片刻后，见关不渡似乎又睡了过去，才缓缓向鹤归靠近了一些，轻声道：“楼主哪儿都好，就是颇为喜怒无常，可怜奴家跟了他十一年，到现在还只是个小小护法……”
　　她说得几欲垂泪，眼中却含着促狭的笑意，鹤归看得分明，面无表情道：“那你可以离开沧澜。”
　　怀枝：“不行，奴家馋楼主的身子。”
　　鹤归：“……”
　　沧澜的人什么毛病。
　　关不渡似乎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那柄纯白的折扇，扔到怀枝怀中。后者触碰到折扇，却仿佛摸到了块滚烫的烙铁，苦着脸说：“楼主……”
　　关不渡只温和道：“去吧。”
　　怀枝垂着头，痛不欲生地走了。
　　两人的交流来得莫名其妙，鹤归虽好奇，但并不打算多言。沧澜在江湖中的名声并不怎么好，他现在既已成为和光派的弟子，便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不能再重蹈十年前的覆辙了。
　　鹤归低下头，缓缓吐出了胸中的郁结之气。
　　却听关不渡突然说道：“你不好奇刚才那人是谁吗？”
　　那走在朱弗之前的男子，看面相便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师父曾说，面孔阴郁之人，亦是在武道上容易走岔路之人。
　　鹤归见那男子坐在朱弗之下，回头道：“是谁？”
　　关不渡勾起唇角：“儒门木华派，王敬书。”
　　鹤归一顿，微微睁大眼：“是他？”
　　王敬书这人，鹤归曾在少年时见过一面。当年正逢儒门传承人何恨水灭门风波，王敬书作为何恨水收养的义子，却是在灭门之案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当时人们有诸多猜测，说这王敬书毒蛇心肠，出卖养父何恨水后，又和妖佛一起苟活于皇权之下。
　　诸如如此类种种言论不绝于耳。
　　于是江湖中稍入世一些的门派，便鲜少与此人来往。
　　鹤归奇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关不渡：“总归不是朱弗请来的。”
　　——王敬书的确不是朱弗请来的，可是他却有天台峰的请柬。
　　疲惫的峰主在主位坐下后，忍不住多看了王敬书两眼。小女儿朱珠拽着他的手摇晃了两下，将朱弗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髻，温和道：“珠珠乖，娘一会就到。”
　　朱珠鼓着脸颊，眼泪汪汪：“那珠珠自己去找娘亲。”一边说着，一边吧嗒吧嗒得跑出了门。
　　朱弗无奈，只能招手让侍女追上去，随即回身轻轻拍手，对在座众人道：“多谢诸位豪杰赏脸参加朱某内人的生辰宴，今日须畅叙幽情，不醉不归！”
　　原来今日是朱弗妻子的生辰。
　　鹤归并未收到请柬，所以现今才知宴会的目的。他低头抿了口酒，只觉颇为辛辣，不算醇美。抬首见身侧关不渡毫无动作，只面向朱弗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楼主不爱酒？”鹤归淡淡道。
　　关不渡不置可否：“我只是在想这酒究竟有几种味道。”
　　这话说得没来由。天台峰著名的桑落，以酷似甘露为天下一绝，哪还会有几种味道？鹤归思索着，觉得关不渡话中有话。
　　他道：“还请楼主明示。”
　　“哦，我忘了你没请柬。”关不渡微微转头，似乎瞥了鹤归一眼，“数日前我们收到请柬，上面写着‘江湖之风再起，诚邀众人一观。’起初我只觉得朱弗这老头神神叨叨，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请柬上没提到朱夫人生辰一事？”
　　“从未。”
　　这就怪了。看朱弗的模样，似乎对此并不知情。而诸多宾客中，也无一人神色有异，座下之人皆言笑晏晏，与朱弗等人相聊甚欢，仿佛真的是来此参加生辰宴会。
　　若说朱弗给江湖各派请柬内容不一，也说不通。况且关不渡作为沧澜楼主，定会提前确定请柬内容。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
　　请柬在送至各派之前，被人更换了内容。
　　思至此，鹤归的视线落在了关不渡的身上。
　　这种事，好像也只有关不渡做得出来。
　　昨日夜色中，鹤归因回春的药效有些神志不清，可即便如此，关不渡从轮椅中站起总归不是他的幻觉。只是再后来的事实在有些记忆模糊，再加上回春药效让他眼前生了一层雾气，什么都看不分明。
　　是故此时在鹤归眼中，关不渡脑门上便贴了两个大大的“虚假”二字。
　　“别看了，不是我干的。”关不渡不知又从哪掏出一柄折扇，懒懒得撑着下颚，“你说，一个地方到处都透露着古怪，却还是有无数人蜂拥而至的原因是什么？”
　　他言语轻柔，略带沙哑之色。见鹤归不答，唇角笑意愈发浓郁：“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居士，引你过来的利，又是什么？”
　　鹤归蓦然退开些许，凳脚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声。
　　关不渡又笑：“居士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
　　鹤归反唇道：“楼主真是体贴入微。”
　　他不知自己在关不渡眼中，已然如一只被侵犯领地的猎豹。明明浑身都是野兽的傲骨，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道拔去了爪牙，只能咧着嘴冲敌人发出喑哑的嘶叫。
　　宛如世间至善至美之物，跌入泥潭，挣扎不出。
　　着实有趣。
　　关不渡笑着，眼底却皆是寒意。
　　静默间，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利刃出鞘之声。原是那朱弗正携杯敬酒，来到一人跟前时，却遭那人拔刀相向。
　　这刀一拔出，气氛顿时就有些剑拔弩张起来。朱弗是主人，不便变脸，只慢慢将酒杯搁下：“少侠何故拔刀？是酒太烈，还是人不醒？”
　　那人挽了个刀花，对准坐在后方的王敬书，恨声道：“我今日赴宴，盖因感念峰主大恩，却不曾想王敬书这魔教之人也在此。峰主，我寻他良久，今日既撞上，必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朱弗还未出声，王敬书便仿若迫不及待得往刀尖上撞，起身来到那人跟前，笑：“少侠师出何门？王某有些记不得了。”
　　“儒门碎星舫段仪！”自报家门后，段仪脸色愈发愤慨，“你王敬书贵人多忘事，不知是否还记得，十三年前因你而灭门的木华派？”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那木华派不是王敬书的师门么？”
　　“就是啊，木华派掌门何恨水还是王敬书的义父，他怎么会下如此毒手？”
　　“哼，王敬书此人心术不正，师门灭门后便堕入魔门，什么事做不出来？”
　　纷纷碎语中，有人高喊：“峰主，魔门之人就别请了吧，万一今日因他毁了宴会，岂不得不偿失？”
　　宴会上，万万没有驱赶客人之礼。朱弗犹疑着，却见王敬书略一拱手，对段仪说：“王某虽不知段少侠何出此言，但江湖事江湖了，若少侠真想切磋一二，王某也乐意奉陪。”
　　说罢，王敬书掠门而出，众人只觉眼前一阵光影闪过，随后段仪也飞身追去，两人在主峰门前停住，半柱香的功夫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宴席上的饭菜没了滋味，众人以招式下酒，也颇有一丝风味。关不渡看了两眼，“啧”了一声，道：“无聊。”
　　说罢便催动着轮椅打算自行离去。
　　鹤归站在原地，正思索着是否应帮关不渡推一手轮椅，就听见门口处蓦然爆发出一阵哭声。
　　关不渡已走到门口，朱弗的女儿横冲直撞，恰好扑进他怀里。朱弗手忙脚乱得拨开人群，就见朱珠紧紧拽着关不渡的衣袖，嚎啕大哭：“爹爹！爹爹！娘亲死了！”


6 其六 他的亲人
这下可好，众人本是前来参加朱夫人的生辰宴，哪知面都没见上一眼，人就没了。
　　听闻朱夫人当时正在屋内涂脂粉，小女儿朱珠离母亲太久开始哭闹，朱弗便让侍女带她去寻。岂料半路上侍女被峰内的管事叫走，朱珠在原地等得百无聊赖，便独自一人去了。
　　一推门，朱夫人便在朱珠眼前，化作了一滩血水。
　　现场太惨烈，朱珠又惊又吓，在关不渡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是否在人前需要伪装，关不渡并没有推开朱珠，反而一改之前的不耐，俯身将朱珠抱上了轮椅。沉声命令道：“睁眼。”
　　孩童情绪起伏太大，不可自控地打着嗝，泪水挂在腮帮，随着动作滴答滴答地落在关不渡的长袍上。
　　她瞪大了眼，没来得收敛悲伤的情绪，就见关不渡的手掌中躺着一个圆滚滚的小木块，鹤归站在不远处，看见那木块上花纹繁多，连接起来倒有些像树木的年轮。
　　朱珠盯了一会，哭声渐止，不过片刻就依偎在关不渡怀中沉沉睡去。
　　鹤归看着关不渡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
　　天台峰的宾客随着朱弗一齐围过来，王敬书和段仪也休了战。朱弗沉下双肩，踉踉跄跄地走到面目全非的朱夫人身边，跪了下来。
　　旁边有人面露不忍，叹道：“凶手未免太残忍了些，朱夫人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看这模样，是化尸水？”
　　“化尸水？！”有人不禁高声惊呼，“这等妖魔之物怎会出现在天台峰？”
　　嘈杂的背景音中，朱弗只静静得跪着。沈云修走上前，掩鼻围着那滩尸水走了一圈，道：“是化尸水无疑，只是看模样，朱夫人死的时辰不够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前，众人在前厅饮酒，王敬书与段仪正打得不可开交。除了峰内的侍者，再不会有其他人无故进到朱夫人的房间。
　　可是，到底就是有多大的仇怨，凶手才会用上化尸水这么歹毒的东西？
　　星落风在人群中，突然说：“化尸水是魔教之物，可在场人中，不是有一魔教之人吗？”
　　一瞬间，王敬书成为众矢之的。
　　他刚和段仪打了一场，衣衫被刀锋划出几道裂痕，闻言不怒反笑：“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你们也信？”
　　星落风还欲开口，却被一旁的关不渡打断：“王门主说得不错，若论起魔教，我们沧澜可也沾得一二的。”
　　经关不渡这么一说，鹤归才想起，沧澜之中，有半数的人来自魔教。其实自三大宗师开创佛儒道三宗以来，江湖中的门派大多都是归为这三宗之下，那时沧澜未立，中原统一。百年过后，胡人乱华，便衍生出许多三宗之外的邪门歪道，到如今，便被众人统称魔教了。
　　只是鹤归完全不明白关不渡在此时拉上沧澜的原因。
　　王敬书一愣，看见关不渡后脸色便颇为古怪。后者似乎察觉到王敬书的视线，微微转过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况且，一炷香前，王门主还在和段仪切磋武艺，断没有时间来行凶的。你说是吗，门主？”
　　一时猜测声、议论声、还有毫无意义的嘲讽声，闹哄哄的在人群中炸开。沈云修见朱弗置身其中却仍一动不动，忍不住道：“峰主节哀……”
　　朱弗猛地颤抖了一下，仿若被这声节哀惊醒似的，胡乱得抹了一把脸，起身对众人道：“发生此事，朱某悲痛欲绝，想来宴会也无法继续。只是如今凶手未明，朱某……朱某想为夫人讨个公道，所以恳请诸位先留在峰内，待朱某找到凶手，定会亲自送你们归程。”
　　在朱弗如此恳切的请求之下，自然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一场宴会不欢而散。
　　关不渡坐在原地，怀中还抱着朱珠，却见那朱弗头也不回得带着侍者匆匆离去，仿佛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似的。他沉默着，忽觉轮椅背搭上了一双手。
　　是鹤归。
　　他头也不回，开口便是：“居士来怜爱我这个不良于行的楼主了？”
　　鹤归：“是，看你一个人挺可怜的。”
　　关不渡笑：“那还真是多谢居士了。”
　　小姑娘亲眼目睹生母惨死，只晓得哭。鹤归垂眼，见她眼下却在关不渡怀中，紧紧拽着他的衣襟，睡得十分香甜。
　　他猜测关不渡方才定是用了什么方式，助她入眠。
　　鹤归推着关不渡往双石峰走去。
　　路不算平坦，车轮碾过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关不渡道：“居士觉得，杀害朱夫人的凶手会是谁？”
　　鹤归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些江湖事，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皆与现在的他无关。如果不是自己的目的没达成，他早就下山回到洞庭，做他的钓鱼翁了。
　　“大人死了也就罢了，无辜的还是人事不知的孩童。”关不渡说，“你看，朱珠才五岁，刚知道母亲的意义，就要失去她了。”
　　他靠在椅背上，冷静得阐述这件近乎残酷的事，语调中甚至还带着点可惜的笑意。仿佛在此刻又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沧澜楼主，救下朱珠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鹤归的视线落在朱珠身上，像是想起什么，略有动容之色。
　　他并不接话，只道：“杀害朱夫人之人，要么跟朱弗有恩怨，要么就跟整个佛门有利益冲突。”
　　“天台峰位于九华山，著名的佛门之地，朱弗一脉当属正佛，唯一可能有跟他有冲突的，就是妖佛了。”关不渡点点头，随手掐了一下朱珠的脸，“可是居士，你漏了一件事。”
　　鹤归抬眼：“请讲。”
　　“朱弗宠妻之名盛传已久，为了能得到那生肌养颜的芙蓉枝，朱弗曾西出中原，去到黄土满天的沙漠寻找。而且，据沧澜所知，此事并不虚假，朱弗的确深爱着他的妻子。”
　　这事鹤归的确不知——他久居洞庭，十年不曾入世。江湖中的动荡，也只是从师弟口中得知过寥寥数语而已。鹤归思索片刻，回想之前那一幕：“是，朱弗方才跪在朱夫人……”
　　说着，忽而脚步一顿，“不对。”
　　关不渡轻笑一声：“如何？”
　　忽逢变故，又是自己重要之人惨死，如果换做自己，定会悲痛欲绝，甚至可能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可方才朱弗只是跪在血水边，任由他人议论，自始至终都表现的十分冷静。仿佛丧妻之痛已沉淀许久，到如今仅剩麻木。
　　鹤归蹙眉道：“难道朱夫人之死和朱弗有关？”
　　“这我就不知了，不过至亲之人相互残杀的例子还少么。”关不渡说，“夫妻因爱生恨、兄弟因利相杀，诸如此类热闹有趣得很。”
　　鹤归没管关不渡说什么。
　　他想，这样一来，朱弗召集众人赴宴之事，就更加疑点重重了。他当时听到消息才匆匆赶来，没来得及顾及其他。若此地真有什么东西能造成挚爱反目，他留在这里，会不会危及洞庭？
　　“居士，你来这里，也是找东西吗？”
　　关不渡突然问道。
　　他端坐在轮椅中，声音却仿若凝成实质，擦过鹤归的鬓角。又如一滴水落在湖面，在鹤归耳畔溅起一圈涟漪。
　　外人都说，沧澜的楼主一团和气，礼仪周全。可近距离接触后，鹤归才发现，那些浮于表面的笑意，总是会在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以绵软之力化作一柄利刃，几乎让人无所遁形。
　　鹤归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身笑道：“怎么？楼主想帮这个忙？”
　　关不渡：“沧澜乐意之至。”
　　可鹤归并不买账，顷刻间便换上一张冷脸：“关楼主，我师父曾说，江湖人当自扫门前雪，若不小心沾上别家的荤腥，当心甩不掉。”
　　说完，鹤归放开了关不渡的轮椅，独自往双石峰走去。
　　晌午的双石峰温度适中，鹤归穿着洞庭的群青色道袍，仍觉些单薄。秋意愈盛，想来不久后此地便要迎来第一场雪。
　　鹤归搓手想驱赶凉意，掌心却全是冷汗。
　　——关不渡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来找东西的。
　　归元派灭门后，他得洞庭和光掌门霍元洲相救，在和光派苟活下来。可那也仅仅是活，解梦丢失，师门湮灭，恩师身死道销。鹤归终日如死魂一般，沉默地坐在洞庭湖边。
　　不知到了哪一日，洞庭的某个小师弟突然找上门来。
　　这个师弟喜爱外界繁华，常穿梭在九华与洞庭之间，那日突然推门而入，光便洒了满整间屋子。
　　“师兄师兄，我昨日在九华买糖人，听到一个消息，有人说，曾在天台峰附近见到过您的师父的身形。”
　　他的师父，他的亲人，鹤酒星。
　　师弟又说：“可是师兄……你的师父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场灭门案中，魔教将归元派屠戮殆尽，鹤归被人群冲散，落入湖中。他艰难得回头看去，就看见鹤酒星嘴角渗血靠坐在一边，爱抚般得擦拭着解梦。
　　那是他看到师父的最后一眼。
　　而如今，鹤归站在双石峰前，看向另一边高耸入云的主峰——天台峰，眼圈泛红。
　　他并没有找到鹤酒星，那就直到找到为止。
作者有话说：
鹤归：烦死了，关不渡怎么又知道我要干嘛了，举报这人有透视挂。

7 其七 爱画不画
天台峰，藏书阁。
　　朱弗换了身宽松的长袍，发髻未束，长发披散，鬓角的斑白落在额前，杂乱似草。
　　青天白日，藏书阁却昏暗无比。室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灯，光晕罩在朱弗的五官上，像镀了张金色假面。
　　“吱呀”，有人推开了门。
　　光晕忽闪片刻，朱弗垂下眼，将手中的书卷藏进袖中，缓缓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侍女，看面相很熟，不过朱弗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低着头，托盘端在手中，光影交织下，依稀能看见托盘上的点心冒着丝丝热气。
　　朱弗松了口气，沉声问：“何事？”
　　侍女并不答话，小步走上前来，将点心放置案上。细看去，这人略施粉黛，面色含羞，满眼倾慕地望着朱弗，说：“峰主，奴婢涟漪。”
　　朱弗觉得古怪，却并未多想，挥手道：“下去吧。”
　　然而只见涟漪忽然一委身，不退反进。少女身上的甜腻香味，顿时扑面而来。她贴着朱弗的身体，暧昧得上下磨蹭着，在朱弗耳边娇声道：“峰主。”
　　若到此时还不知道涟漪想做什么，朱弗便是真的傻子。他擒住涟漪的手腕，猛得向后一推：“没记错的话，你是常跟在夫人身边的丫鬟。眼下夫人刚死，你就迫不及待得贴上来，真当我朱弗枕边是想来就来的？”
　　涟漪被推倒在地，捂住通红的手腕，颤声道：“涟漪仰慕峰主已久，如今夫人已死，涟漪怎么就不能伺候峰主了？”
　　朱弗：“你想当天台峰的女主人？”
　　涟漪鼓起勇气从地上爬起，眼中含泪：“什么天台峰不天台峰的？涟漪只知道我比夫人更爱峰主，也比夫人更年轻，峰主……啊！”
　　话未说完，朱弗便将案上的点心盘砸了过去。
　　“就凭你也配跟夫人比？”他面若寒冰，眼中似藏了一团火焰，“滚！再让我在天台峰看见你，就别想有命在！”
　　额头上有血渗出，涟漪捂住伤口，泪却止不住。她跌跌撞撞得推开门，一路哽咽着出了主峰。
　　四下因朱夫人之死而了无人迹，涟漪低着头走了许久，泪痕与血液干涸在一起，结了一块难看的痂。而她脚下生风，一步不停，片刻之后竟然飞跃起来，最后缓缓落在了双石峰的主院门前。
　　她推开门，看见关不渡躺坐在廊下，怀枝正拿着一把扇子谄媚得伺候着。而正对大门的位置，还站着一个青年。
　　听见动静，怀枝抬头惊喜道：“浮白姐姐！”
　　“涟漪”点点头，撕下人皮面具，看了眼门口的青年。
　　关不渡打了个哈欠：“如何？”
　　浮白回头道：“朱弗爱妻之事的确不假，楼主可以放心。”
　　“这么说来，那便不是朱弗自己杀的了。”关不渡刚坐起身，怀枝便立刻推来轮椅，将关不渡扶了上去，“你是在哪找到他的？”
　　浮白：“藏书阁。”
　　“藏书阁？”关不渡动作一顿，复而笑道：“正佛门派的藏书阁里，难道会记载化尸水的来源吗？”
　　不远处，鹤归看关不渡的腿疾不似作假，一时又怀疑起自己那夜的记忆。正想着，那人似乎才察觉到鹤归的存在，奇道：“咦？居士是什么时候来的？”
　　“……”鹤归按住额头暴跳的青筋，咬牙道：“半个时辰前。”
　　“哦。”关不渡轻笑一声，“关某双目不视，居士来了怎么也不晓得说一声。”
　　半个时辰前，鹤归来找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关“姑娘”，却被怀枝拒之门外。那人像是知道自己要来似的，推拒忸怩了许久才开了门。
　　现在又来装腔作势，真是好不要脸。
　　关不渡又问:“居士此来所为何事？”
　　虽然本能得觉得此人很危险，可为了找到鹤酒星，鹤归必须要来求助关不渡。
　　他手掌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再抬眼时，眼中只剩坚定。
　　“我想跟楼主做个交易。”
　　关不渡：“说来听听。”
　　“楼主聪慧，既对我来天台峰的目的略知一二，便也应当知晓我想要从朱弗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但适逢变故，朱弗无心管其他事，我也不能在天台峰久留。所以，我想请楼主帮我一起，查明朱夫人的死因。”
　　关不渡说：“你想帮朱弗了结此事？”
　　帮朱弗解决完这件事，他才能好好得跟朱弗谈一场，说不定会从他口中套出师父的下落，尽早离开此地。
　　鹤归点点头。
　　关不渡觉得好笑：“可是居士，你既然想找东西，为何不直接求助于我？沧澜知道的可要比朱弗多得多。”
　　鹤归不言。
　　诚然，关不渡的话无可反驳。但他不知关不渡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归元派与他有何恩怨。若他如今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偏偏背后还有一个洞庭。
　　绝不能在此时节外生枝。
　　“我不信关楼主对其中蹊跷不感兴趣。”鹤归以退为进，缓缓说道，“若真没有，今日你便不会出现在天台峰了。”
　　“你猜的不错。”关不渡大方承认，“不过，就算我答应你了，你又拿什么来交换？”
　　此言一出，鹤归却有些发愣。他看了那两位侍女一眼，最后迟疑着问关不渡：“跟你们沧澜做交易，除了银两难道还有其他的方式？”
　　怀枝“噗嗤”笑出声，却被浮白瞪了一眼。她强忍住笑意，脆声道：“居士，我们沧澜是不缺钱的~”
　　鹤归蹙眉：“那你们要什么？”
　　他站的地方，木芙蓉开得正好，大片绯色的花瓣被山中的风吹落，有几瓣还落在了他的肩上。
　　关不渡蒙着眼，却仿佛看得分明。忽而叫他:“居士，别动。”
　　鹤归不明所以:“？”
　　却见他转头对怀枝说道:“我那扇面想好画什么了吗？”
　　怀枝沮丧得垂下头:“楼主，太难了，你饶了我罢。”
　　关不渡置若罔闻，朝着鹤归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画吧。”
　　许久之前，怀枝立下豪言壮志，说终有一日要做一个熟识琴棋书画的大家之女。可她说是如此说，做却不一定。故而每每怀枝嘴上把不住门时，关不渡便让她画一幅画。
　　可这楼主折扇虽多，却每柄都很宝贝。是故每当怀枝画坏一柄，就要回沧澜扫半个月的茅厕。
　　怀枝从屋内翻出笔墨丹青，还未下笔，心中便已经预料到半个月之后的惨状。
　　她自小顽劣，时常闲不下来，让她打打杀杀还行，可若是让她做这些文人墨客的文章，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关不渡让鹤归不动，鹤归便真的乖巧得站在原地——如果忽略掉他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的话。
　　怀枝深吸一口气，想先画出鹤归的脑袋，刚提笔，一大坨墨汁便滴在了宣纸上。
　　怀枝:“…………”
　　她把笔一摔，却不敢摔得太过用力，回身委委屈屈地朝关不渡道:“出师未捷身先死，楼主，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诗背得不错。”关不渡淡淡地说，兀自拿起了笔。
　　他兴致来得快，盖因双石峰风景秀丽，而鹤归的白衣与木芙蓉的绯色又相得益彰，便随手扯下遮目的白纱，在扇面上勾勒起来。
　　阳光下，关不渡双眼的异瞳之色显得很淡。
　　画毁的墨点涂抹几笔，便成了山石。木芙蓉的枝叶向上攀爬至整个扇面，线条灵动，粗细有致。继而用绯色点上芙蓉花瓣，另一侧只须留白。随后寥寥几笔，于留白处勾出了鹤归的身形。
　　鹤归站得虽远，但也知关不渡画到了尾声，忍不住出声刺道:“关楼主的眼睛可真是好得恰到好处。”
　　关不渡头也不抬:“我想让它好，它便好，你有意见？”
　　鹤归忍了忍，再次咬牙:“不敢。”
　　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关不渡手腕翻动，将人物外袍勾勒好后，笔尖停在了空白的脸上。
　　继而他指尖一弹，将笔扔得老远，道:“不画了，你这张脸有点煞风景。”
　　鹤归:“……”
　　我求你画了吗？我让你画我了吗？爱画不画！
　　关不渡又道:“不如你把面具摘了？”
　　鹤归冷笑:“没有面具，我就长这样。”
　　关不渡嗤笑一声，一面回头让浮白给自己重新系上白纱，懒懒得靠回了椅背上;一面吩咐怀枝:“把那扇子扔了吧，本楼主从来不画人。”
　　鹤归:“楼主既已收取了费用，便别忘了履行承诺。”
　　“过几日再说吧。”关不渡闭着眼，仿佛方才的作画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等天台峰再热闹些，戏才好看。”
　　鹤归拢着袖，沉默着目送关不渡进了屋。
　　又一阵风吹来，身后大片的木芙蓉纷纷扬扬得落了一地。秋意之下的双石峰愈发寒冷，连云层仿佛都冻结成了冰。
　　乌云压山，有雨将来。
　　鹤归叹了口气，将肩上的破碎花瓣尽数抖下。心想，关不渡这人，着实让人难以看透。


8 其八 真假残废
雨幕萧萧，鹤归被惊醒时，已到了后半夜。
　　窗外凉风过处，雨水穿林打叶，仿若冗长的磬声。
　　他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就见一片黑影自树影中掠过，树叶上的雨水滴落在水洼中，溅起了涟漪。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紧接着，窗户就被人敲了三下。
　　“谁？”
　　鹤归倏地坐起身，警惕得盯着声音的方向。
　　只听浮白碎珠般的声音自窗外响起：“楼主说有好戏看，居士去不去？”
　　他松了口气。
　　去，为何不去，关不渡这样说，定然是发现了某些人的小动作。他随意套了件外衫，想了想，还是返回拿出了一件轻裘。
　　一出门，却只有浮白一人，鹤归停在出口，问道：“你真的是浮白？”
　　“嗤。”怀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靠在浮白肩上笑，“居士如此谨慎，当真久未入世？”
　　怀枝也在，看来浮白应当不假。鹤归把轻裘披上，想，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几个时辰前鹤归刚见识了浮白偷天换日的本事，不得不防。
　　只是鹤归在雨幕中环视片刻，却没有看到关不渡的身影，便问：“你们楼主呢？”
　　“哦，楼主不喜欢雨天……”怀枝话刚出口，就被浮白撞得一个趔趄。惊觉自己差点又祸从口出，她连忙呸了两声，看鹤归的眼神顿时也有些不善，“楼主在休息，怎么，居士对楼主片刻不见便如隔三秋？”
　　浮白扶额，暗道这句话也没好到哪去。她随手拿白练缠住怀枝的嘴，冷静地对鹤归说道：“居士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一路上，怀枝偶尔“唔”上两声，浮白岿然不动。几人穿过双石峰，从天台峰的侧门进入，最后来到了一片偌大的庭院前。
　　庭院内，隔着雨帘，犹见室内灯火通明。零散的窗格上，偶有剪影出现，看模样并不像朱弗。
　　鹤归举着伞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正打算询问，一扭头，怀枝和浮白早不见了踪影。
　　“……”鹤归蹙起眉头，一时不知道走还是留。
　　沧澜的这两位护法，应当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听从关不渡的命令，只将鹤归送至此处后便自行离去。
　　可是，这里是谁的屋子？关不渡又让他看什么？
　　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打算去找关不渡问个明白。哪知还未转身，一个人便从身后拍了一下肩。
　　来人正是不久前与他交锋过的星落风。
　　他没打伞，发髻被雨水打散，掉落下来，却只拿了一根木簪将它胡乱得挽到脑后。雨水落在脸上，星落风却仿若毫无知觉，一双灼灼的眼盯住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鹤归脸色不变：“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散步散到天台峰来了？”星落风显然不信，睨了他一眼，“那你的步子迈得还挺大。”
　　这人年纪看起来不大，此时仿佛已经忘了两人之前在大厅时的冲突，挤到鹤归的伞下后抹了把脸：“我知道你也觉得王敬书不太对劲，所以想趁着夜色来看看。”
　　鹤归心念一动：“这里是王敬书的住处？”
　　“别装了。”星落风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肩，被后者躲开后，翻了个白眼，“王敬书虽是洛生书院的门主，但其实是魔教中人，哪会有什么善意，他来到天台峰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鹤归：“什么目的？”
　　“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站的位置距离王敬书的住处不算太远，那人偶尔会出现在窗边，任由雨丝飘进屋内，似乎在等什么人。
　　鹤归站了一会，感觉到星落风似乎有些冷得发抖，正打算开口问他需不需要轻裘，就见人微微抬掌推出，不过瞬眨眼，身上的雨水便被内力蒸发成了白气，没入雨中。
　　“……”鹤归把伞往自己头顶一偏，开始怀疑自己杵在这里的意义。
　　不多时，雨幕中传出一声极其微小的动静，鹤归没有内力，捕捉不到，但星落风听见了。
　　有黑影自林中闪过，屋内的王敬书蓦然推开门，追随那黑影而去。未等鹤归说话，星落风神色一凛，也紧随其后。
　　几人身影在雨中宛如闪电，瞬息就不见了踪影。
　　鹤归站在原地，叹着气打算离去。
　　“别叹气了，劳驾，帮我撑个伞。”
　　此刻本应在睡觉的关楼主，鬼魅似的，突然出现在鹤归的身后。
　　他依旧带着那座轮椅，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撑着把伞。只是那伞面歪斜，毫无遮雨的功能。有几片雨丝捡漏溜进伞下，飘落在关不渡的脸上，被那人嫌弃得抹去。
　　鹤归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这个天气，走路最方便。”鹤归意有所指，走到关不渡身边，帮他把伞扶正，又轻轻拍了一下椅背，“楼主何必带着这个累赘。”
　　关不渡：“居士说笑了，我身患腿疾，又如何行走？”
　　鹤归闻言，腹诽道：难不成那夜真是我产生的幻觉？
　　只是兴许是天色阴郁，关不渡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过分苍白，轮椅中也多了件裘衣，整块都盖住双腿。
　　鹤归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望向王敬书二人离开的方向，道：“楼主想让我看什么？”
　　关不渡不答，只道：“推我过去吧。”
　　“那二位护法去了何处？”鹤归笑道，“我可没她们的本事，护不了楼主的周全。”
　　关不渡叹道：“原来居士对我如此挂怀，实在是惭愧。”
　　“楼主不用惭愧，万一遇到危险记得逃。”
　　“放心，我一定头也不回。”
　　“……”鹤归说不过他，只好欲盖弥彰得冷笑一声，“现在过去，恐怕那王敬书早走了。”
　　关不渡轻笑一声：“走不了。”
　　后半夜已过，夜色也逐渐被晨光吞没，雨势却并未减小。鹤归记的清楚，王敬书是往东南方向去的，那地方是天台峰的尽头，再往后便是万丈悬崖。
　　片刻后，关不渡突然出声：“到了。”
　　到了？鹤归四下望去，连王敬书的半根头发都未见着。
　　可接下来，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林中不见人烟，只有雨雾。苍翠的芭蕉叶上，有血存在的痕迹。鹤归看过去时，雨水正将最后一滴红色冲刷殆尽，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土中。
　　而地面上的血水更多，从两人的脚边蔓延至几尺开外，好在林中有青石板路，两人衣摆才避免沾染上泥泞与血印。
　　泥中除了有血水，还有残存的几块白骨，在日升前的夜色中，显得阴森无比。
　　鹤归垂下眼，心中一叹：“星落风死了？”
　　“是他自己求死。”关不渡说，“明知王敬书手段狠辣，却还敢追过去。”
　　鹤归似是觉得不适，皱着眉转了个身，侧对着那对白骨，道：“王敬书杀他做什么？”
　　关不渡：“自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他微微俯身，忽而道：“嗯？”
　　鹤归:“怎么？”
　　“血腥味这么重，星落风怕是死无全尸吧。”关不渡说，“又是化尸水？难不成朱夫人真是王敬书杀的？”
　　可他杀朱夫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那日朱夫人惨死，王敬书正在和段仪交手，在时间上是无法说通的，况且，当朱弗跪在血水边时，王敬书才匆匆赶到。
　　等等。
　　鹤归一怔。
　　关不渡敏锐地察觉到，回头道：“怎么？”
　　“朱夫人是在朱珠推开门的一瞬间化成血水的，而且，我们当日并没有见到白骨，只有血肉粉碎后留下的液体。”鹤归冷静开口：“可是今日星落风死了，尸体的白骨却还在。”
　　那么朱夫人和星落风的死法，定然绝不相同。
　　就听关不渡喃喃道：“竟然有白骨么？”
　　什么？
　　关不渡没看见？
　　鹤归不动声色地回身看去，见关不渡微微向前倾身，白纱下的双目似乎睁着，视线却并没有落到实处。
　　他若有所思，用手接了一滴雨。
　　这雨，对关不渡有影响？
　　“既有白骨，只能说明这两人死法不同，却并不能断定朱夫人不是王敬书所杀。”鹤归说着，缓缓蹲在关不渡身前，伸出手晃了两下。
　　“啪”，关不渡蓦然捏住了鹤归的手腕，淡淡道:“居士在做什么？”
　　鹤归有些心虚，轻咳一声，说:“你鼻尖有滴雨水，我打算帮你擦擦。”
　　关不渡:“那就擦。”
　　鹤归愣住:“什么？”
　　“擦。”关不渡沉下声，声音忽然有些冷。
　　鹤归总算明白怀枝说的喜怒无常是什么意思了。他有些无奈，只好拿自己未湿的半块袖子点上关不渡的鼻尖，轻轻擦了一下。
　　他只是随口一说，关不渡脸上也并不是真的有雨水。可回想起方才那个有些冒犯的动作，鹤归一时也陷入沉默。
　　天光逐渐大亮，大雨也渐次止息。雨声一停，不远处的打斗声便清晰得传了过来。
　　浮白和怀枝合力，与王敬书打得难分难舍，拖住了他离去的脚步。黑衣人已不见，王敬书眼看脱不了身，便使了狠招。
　　他一抬手，袖中无数黑色的虫子朝二人飞出，浮白于半空中把白练舞成了剑，噼里啪啦挡住了大半的蛊虫。
　　然而王敬书不退反进，趁着浮白分神的片刻，抬手一掌，往怀枝的方向拍去！
　　怀枝正背对着他，此刻即便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也根本来不及挡下这一掌！
　　浮白有些焦急，仓促间喊了一声“怀枝”，立刻便有蛊虫如跗骨之蛆缠了上来。
　　紧接着，只听得凭空一声折扇开合的声音，那纯白的扇面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硬生生挡住了王敬书的攻势。
　　折扇四分五裂。
　　王敬书蓦然抬起头。


9 其九 再难相见
“门主，别来无恙啊。”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
　　王敬书扔下那两位护法，直冲关不渡面门而来。
　　风声滔滔，树木仿若漫天碧浪，逼仄的山林被凭空而来的厉风劈成两半，瞬息间，王敬书已近在眼前。
　　鹤归虽武功全失，眼界却还在，这人掌风中蕴含的内力，江湖中怕是鲜有人与之为敌。
　　十年沉浮，旧日风光不在，胸中的热血却险些因这股绵厚的内力沸腾起来。
　　也仅仅是险些。
　　鹤归见关不渡身处掌风之下，倏地将扶手一拍，那轮椅便自行将他托举至几尺开外，而后缓缓落下。手腕翻转间又现折扇——只是这柄折扇正反皆绘了一副山水画，较之前白色扇面要华丽许多，应当是他最称手的一件兵器。
　　只是形是折扇，内在却仿佛一个精妙的机关物件，每一根骨节的排列连接都十分规整，随着挥动变换形状。
　　关不渡转动扇面，手腕一抖，只见那王敬书身形滞于半空，躲开飞射而出的扇骨后，转身再战。两人旁若无人得拆了数十招，关不渡却始终坐在轮椅中未起身。
　　末了，只听一阵闷响，王敬书狠狠撞在树干之上，关不渡的轮椅也被一股力推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车辙。
　　王敬书将嘴角的鲜血抹去，道：“数年不见，你功力渐长。”
　　关不渡气息平稳：“数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激进。”
　　王敬书：“你今日来此，不会只是想跟我打一架吧。”
　　关不渡嗤笑：“我没那么无聊。”
　　“那，放我走如何？”王敬书站起身，“伤你护法是我不对，往后我亲自登门赔礼道歉，今日之事，就当未发生过。”
　　这两人仿似旧识，又你来我往，寥寥数语让鹤归疑惑万分。
　　闻言，关不渡只是微微颔首：“请便。”
　　王敬书点点头，飞掠至半空，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鹤归望向他离去的方向，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又走不下天台峰。”关不渡挪动轮椅来到怀枝身边。
　　方才王敬书情急之下放出了蛊虫，浮白接触到了几只，此时整个手臂上大片溃烂的肌肤裸露出来，可见毒性之强。怀枝心疼，又不敢去触碰，只能略带哭腔得求助关不渡。
　　关不渡看了几眼，从轮椅的暗格里掏出个小盒子，扔了过去：“不是寄生蛊虫，没什么大碍，近几日别碰水就行了。”
　　浮白点头称是。
　　“他王敬书离了儒门，就忘掉自己曾经是何恨水的义子了，如今投身魔门，竟真把自己当回事。”怀枝无处发泄，一边背起浮白，一边恨恨得说道，“忘恩负义之辈，早晚死无全尸。”
　　“怀枝，别说了。”浮白虚弱道。
　　看浮白的样子，应当分外难受，鹤归迟疑了一瞬，便上前道：“护法，稍等。”
　　几人视线纷纷落在他身上。
　　“我……”鹤归顿了顿，道，“我曾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浸泡在药草中，那些药草都是洞庭的珍贵之物，以至于我现在体质特殊……”
　　说着，又害怕解释不清，索性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手臂处一划：“蛊虫也作毒虫蛊，我的血也许可以缓解些许。”
　　他将手臂递过去，见浮白没反对，便将血液喂进她嘴中。片刻后，浮白身上泛红的肌肤渐渐褪去了骇人之色，就连溃烂的地方颜色也浅淡了许多。
　　怀枝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多谢居士。”
　　鹤归微微一笑。
　　回身时，关不渡正在看他，虽然蒙着一层白纱，鹤归却确定这人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他不自在得“咳”了一声，就听关不渡道:“我刚才跟王敬书打的时候，分神看了眼居士，隐约可见你体内有游走的真气，只不过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抑制它。”
　　“楼主好眼力。”鹤归低头将自己的伤口裹上，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真气虽在，用他的人却死了。”
　　“这话说的有趣。”关不渡笑了下，“这样吧，我们再做一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你来天台峰的目的，我就告诉你一个世人不知道的秘密。”
　　鹤归不为所动:“秘密知道多了不是好事，我不是楼主，没那么大本事。”
　　关不渡:“这个秘密也许和你此次的目的有关。”
　　鹤归动作一滞。
　　关不渡这话什么意思？
　　他难道也对师父曾出现在九华山附近有所耳闻？数十年前，他被霍元洲救下，醒来后距离灭门之案已是两月有余。后来无论他如何打听，得来的仍是归元派尽数死去的消息。
　　他出洞庭，赴九华，抱着那一丁点微茫的希望，想要再见师父一面……
　　江湖之大，上至碧落，下至九泉，他还能再见到吗？
　　可是，如果关不渡真的知道师父的下落呢？
　　鹤归开口:“我……”
　　下一刻，似乎有人在他脑中敲醒了警钟。关不渡这人城府极深，所有的心思都埋在那张笑意盈盈的表皮之下，他鹤归向谁妥协都不能向他。
　　于是他收整心情，抬首道:“不了，楼主还是拿着这个秘密去和其他人交易吧。”
　　关不渡“啧”了一声，似是觉得有些可惜。他倒也不强求，自己催动着轮椅下山去了。
　　此番事罢，鹤归也没了再探查的心情。他与关不渡分开后，便各自回了住所。
　　这几日朱弗从未出现在众人面前，说是要查清朱夫人的死因，却仿佛只是寻了一个由头，将宴会上的宾客拘在天台峰。
　　鹤归回去后觉得事情有些不妥，况且那星落风的尸体还未收敛，要等峰内之人发现不知还要多久。
　　王敬书又是一个危险人物，若他一直处于被动，不是一个好兆头。
　　思至此，鹤归打算主动去找朱弗，就算没办法问师父的事，也能试探一下朱弗的态度。
　　双石峰离天台峰并不远，不用轻功半个时辰也能到。鹤归脚程挺快，到主院时，还未到晌午。
　　主院院外冷清，只零星站着一些侍者。还有一些观望的宾客，似乎是想和朱弗见上一面。
　　鹤归到时，正好和一个人迎面撞上，他拱手赔礼后，打算越过这人离去，却见他脚步一横，用刀拦住了鹤归的去路。
　　鹤归蹙眉看去，惊讶地发现是之前那个用刀的青年，碎星舫的段仪。
　　这人不久前刚和王敬书打了一架，现下不会也想和他切磋吧？
　　只见段仪将刀鞘挂在手臂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你是鹤归吧？”
　　？！
　　他有什么地方暴露了吗？
　　鹤归仓皇间摸了两把脸，脸上的人皮面具完好无损，身上也并未有任何可证身份的物件。他顷刻间慌乱后，又迅速平静下来。
　　“少侠认错人了吧。”
　　却听段仪道:“鹤归的身份那么让你不齿吗？还是说，当年归元派灭门真的与你有关？”
　　鹤归蹙眉道:“少侠何意？”
　　段仪冷笑一声:“你骗得过与你不熟的人，却骗不过我。鹤归，你可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的折梅宴？”
　　折梅宴，也叫江湖大比。每三年一场，在华山举办。十五岁那年，也是他用“天地不仁”剑法连败数百人的成名之战。
　　鹤归不太愿意回想起太久远的过去，因为那些历历在目的记忆，每一缕都能让他想起他师父的面孔。
　　段仪说:“那一年我刚入世，第一场就惨败在你剑下。折梅宴后，我回师门苦练刀法，为的就是与你再约一战，哪知后来就得知归元派灭门的消息。鹤归，我原以为你死了，可我却也没想到，你虽没死，可与死了也没甚两样。”
　　鹤归不答，只道:“我师出洞庭和光……”
　　“你就不想为你师门报仇吗？”段仪恨声道，“你不想将那魔门屠戮殆尽，就跟当年他们对归元派那样吗？如今你苟延残喘，还哪有半分当年少年天才的模样？！”
　　段仪句句诛心，字字泣血，仿佛自己已化身鹤归，恨不得一刀斩尽世间宵小，挽救所有危难。
　　鹤归缓缓闭眼，片刻后，蓦然睁开。
　　段仪被他眼中的冷意吓得后退了几步，听到那人一字一顿得说:“我不是鹤归，鹤归已经死了。你听明白了吗？”
　　段仪怔住。
　　鹤归靠近一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在段仪未反应过来时将匕首抵在段仪的脖子上，轻声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段仪:“明、明白。”
　　眼前这人虽然毫无内力，可就是无端让人忍不住惧怕。也许知晓这人就是鹤归的缘故，段仪回想起数十年前的剑意，至今还有些骇然。
　　不远处已经有人听见了动静，鹤归面无表情，将匕首归鞘。
　　鹤归已经死了，死在他师父最后那个温柔的眼神里。
　　他的手止不住得颤抖着，眼眶微热，一步步越过众人，敲响了朱弗的门。
　　开门的却是关不渡。
　　他看见鹤归，还颇有些意外，待看清他神色后，忍不住挑眉道:“哟，哭啦，谁欺负你了？”
　　鹤归:“……”
　　好巧不巧，朱弗也在此时走过来，疑惑道:“谁哭了？”
　　关不渡:“一个跟别人吵架吵输了的小孩儿。”
　　鹤归:“……………………”
作者有话说：
鹤归：我比你大七岁
关不渡：那就没哭了？
鹤归：……

10 其十 彻夜秉烛
看样子，关不渡似乎来了已有段时间，门外三三两两聚集着的人群，见朱弗现身，也急忙围了过来。
　　朱弗拧眉道：“楼主方才说，有事要告诉我？”
　　没等关不渡开口，人群中有一男子面色焦急，上前道：“峰主，我同伴星落风一夜未归，不知峰主可否帮忙寻找？”
　　鹤归神色一动，就看见关不渡微微蹙眉，问：“这位少侠，你同伴是何时出门的？”
　　“昨夜亥时一刻左右。”
　　“这……”关不渡摇摇头，期间还瞥了鹤归一眼，随即冲朱弗行了拱手礼，道：“关某要跟楼主说的，应该与此事有关。昨夜我的二位护法在天台峰脚巡查时，发现了一具极其惨烈的尸身。”
　　他声音不大，可在场之人都略有耳力，皆听得清清楚楚。
　　朱弗状作大惊，忙指派侍者按关不渡说的方位去寻，不过片刻，星落风残破的尸身便摊开在众人眼前。
　　经过一夜的雨水冲刷，尸身上的骨肉早已没了血色，只剩苍白色的溃烂残渣，一些零碎的肉粘黏在骨骼上，引来些许蚊蝇。
　　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距离朱夫人死亡已有数天，凶手没找到，竟又死一个。在场的人都人心惶惶，纷纷担心天台峰是否真的混入了某个不知名的魔头。
　　朱弗神情凝重，问星落风友人:“他出门时可有告诉你去做什么？”
　　那人一脸惊恐，闻言连连摆手:“不，我不知道，他只说要去抓别人的把柄……”
　　“把柄？”元震站了出来，“他知道杀害朱夫人的凶手是谁了？”
　　可那人已经被星落风可怖的尸身吓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元震问了半晌，只能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遂转身对朱弗说道:“天台峰既已无法保全众人的安危，便请峰主让我们自行离去，至于宴会……”
　　至于宴会，自然就到此为止。
　　关不渡曾在话语中暗示过鹤归，这群来天台峰赴宴的人中，也许看准的是隐藏在天台峰中的某样东西。
　　只是此次接二连三得死人，再重要的东西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可是鹤归不明白，关不渡既已知星落风是王敬书杀的，那他与朱夫人之死应当也脱不了干系，眼下供出王敬书分明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关不渡却没有。
　　他只是把疑团一件一件全部摆在明面上来，却迟迟不肯递出问题的钥匙，仿佛在等待朱弗做什么决定。
　　亦或者，是在逼他承认什么。
　　元震话毕，朱弗便否决:“凶手还未伏诛，若就此放诸位离去，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有人呛道:“那你找着凶手了吗？”
　　朱弗不答。
　　“峰主此番失去至爱，已是痛不欲生。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凶手。”先前老好人般的沈云修走出，缓缓道，“峰主，接下来沈某也愿助一臂之力。”
　　“说起来，之前星落风不是在大厅上与人有过争吵吗？”
　　倏地，不知谁说了句，众人的注意力越过尸体，瞬间集中在鹤归的身上。
　　鹤归不慌不忙:“诸位搞错了吧，我只是一个隐居的道士，唯一会的就是钓鱼，还没那杀人碎尸的本事。”
　　“谁知道你会什么邪门歪道？趁星落风一时不察，偷袭于他也是有可能的！”
　　“就是就是！”
　　庭院前不时有人围过来，鹤归站在廊下，回身看去，每个人的话语都化作一柄利刃，不分青红皂白得往鹤归身上扎去。
　　刚才与鹤归争吵过的段仪却出声道:“我们目前没证据，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以免冤枉好人。”
　　“是不是好人还不清楚。”
　　不远处，王敬书负手而来，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走到朱弗面前，道:“峰主，我昨夜曾在天台峰见过松鹤居士，当时，他正与星落风在一起。”
　　此言一出，方才质疑过鹤归的人恶意更甚，仿佛就此断定鹤归是凶手，势要把他千刀万剐。
　　“我说什么！真是人不可貌相，说不准朱夫人也是这人杀死的，峰主，快把他抓起来！”
　　段仪道:“王敬书一魔门中人说话有什么可信的？”
　　“可这人并未反驳！怕是事到临头自知事发，哑口无言了吧！”
　　“行了！”
　　吵嚷中，朱弗忍无可忍，以内力传音震荡开来。飞鸟四散，被未知死亡笼罩的众人也缓缓息了声。
　　鹤归却不卑不亢。自归元派灭门后，他便见惯了这种场面，况且众目睽睽之下，无人拿得出确凿的证据，也就无法对他怎样。
　　只是……鹤归用余光看了眼关不渡，他仿佛对现在的情形毫不意外，眼中趣意盎然，几乎让鹤归怀疑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便听朱弗问道:“不知居士能否告知，昨夜亥时，居士在何处？”
　　昨夜亥时，鹤归被浮白和怀枝带到王敬书的住处，不久后星落风就来了。
　　无法反驳，他真的跟星落风待在一块。
　　鹤归越想越觉得关不渡在其中做了手脚，眼见他慢悠悠得拿出扇子，优雅得扇着风，他心中无语，回身道:“峰主，昨夜我在关楼主房中。”
　　“……”朱弗愣住，半晌才缓缓皱起眉头，“这……居士在楼主房中做什么？”
　　鹤归笑了下，一字一顿得说:“彻夜秉烛，抵足长谈。”
　　朱弗问:“楼主，昨夜松鹤居士在你房中？”
　　“是。”关不渡被拉进战场，脸不红心不跳得陪鹤归演戏，“昨夜雨大天寒，我们还睡在一床被褥里。”
　　朱弗:“……”谁问你这个啊！
　　他生怕关不渡在此时嘴上把不住门，把昨夜细节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一边心想难怪两人孟不离焦，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一边对众人道:“既如此，便不会是松鹤居士所为。此次事端，由朱某起，也必然应该由朱某了结。”
　　“你能保证那个魔头不会再杀人吗！”
　　星落风一死，众人的担忧终于层层暴露出来。现下抓到一个疑似凶手的鹤归，嫌疑又被剔除干净，心中的不定与恐慌便再也抑制不住。
　　“峰主，您是主人我才在天台峰待这么久，事到如今，还想让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才罢休吗！”
　　“是啊，峰主，你不放我们走，难不成另有隐情？”
　　鹤归听到最后一句，抬头往声源方向看去。那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人，还颇有种尖嘴猴腮的模样。可话里话外，却好像知道点什么。
　　果不其然，朱弗鹰一般的眼神看过去，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出此言论？”
　　那人道:“无名之人。”
　　却见朱弗略一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迟迟不愿放诸位离去，确实另有隐情。但此事涉及我天台峰秘事，不能尽数告知，还请见谅。”
　　人群中响起纷杂的议论与惊异之声。
　　朱弗抬手一压:“在追查夫人死亡原因时，我发现我放在夫人身上的一个东西不见了。”
　　关不渡勾起嘴角，折扇撑住下颚刚好挡住了这点笑意。
　　“这个东西对我夫人很重要，也是天台峰数十年的立派之本，如果有侠士意外得到，烦请归还。”
　　言下之意，就是有人趁朱夫人死亡的混乱时刻，偷偷盗走了这个东西。
　　元震:“敢问峰主，那是何物？”
　　朱弗摇摇头:“朱某谨遵前任峰主教诲，不会让其现世，得到的侠士，自然知道它是什么。”
　　鹤归看他说的不似作假，默默走到关不渡背后，刚要开口，就被关不渡打断:“你再小声朱弗也会听到，你我之间的秘事，还是等此事了结之后再细说吧。”
　　“……”鹤归住了嘴。
　　他本来想问，让朱弗主动说出这件事，是不是关不渡的目的。可经这人口中，听起来更像两人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纠葛似的。
　　算了，起初也是他自己挖的坑。
　　鹤归对朱弗口中的东西不甚了解，但心中藏着事的人，脸上的表情却瞬间精彩起来。
　　分明是晴空万里，空气中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涌。
　　朱弗缓缓抬眼:“所以，在朱某找到这个东西前，想离开的，请先问问朱某手中的杖。”
作者有话说：
三万字~提前更新~

11 其十一 无趣得很
朱弗最后一句话，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鹤归的第一反应却是，若是朱弗与关不渡打一架，谁会更胜一筹。
　　他刚入世不久，知晓的还是十年前的江湖，关不渡略有名声的时候，鹤归还在洞庭疗伤。他垂眸看去，见关不渡依旧懒散地坐在轮椅里，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
　　不久前还温和宽厚的天台峰峰主，此时看起来分外不近人情。然而来此赴宴的人也并非都是无名小卒，朱弗一露出想要软禁众人之意，就有人坐不住了。
　　最先发难的，是元震。
　　江湖上，他凭着一把“不平”剑名声在外。道门中用剑之人不在少数，可能把剑人合一的，除了当时的鹤归师徒，便再无第二人。
　　“刷”的一声，元震以指作剑，剑气将风声切割开，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我道峰主德高望重，才浪费自己的时间待在这，哪知峰主却毫不领情。陈无阙已经死很久了，峰主，莫要给脸不要脸。”
　　鹤归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抬头看了朱弗一眼。
　　天台峰峰主垂着头，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元震的挑衅。
　　陈无阙是天台峰前任峰主，那时鹤酒星还在，常带着鹤归来此走动。这两人都爱喝酒，酒局一起，便要喝上个彻夜。
　　时光匆匆，物是人非。朱弗接手的时候，正值三大宗门混乱之际，他历经数年，才慢慢把天台峰恢复成现在的模样。
　　可这世上大多匆忙的新旧交替，都是踏在前人鲜血里做的决定。
　　鹤归一时之间，竟感同身受地想起了鹤酒星。
　　尽管元震想要跟朱弗讨个说法，似乎还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但朱弗铁了心要把这些人留下来，也没管他人的意见，一招手，天台峰的侍者就准备去封山。此地归属佛门，罗汉之阵的威力众人皆有耳闻，若强行闯出去，怕是也要费一些力气。
　　关不渡在朱弗做决定之时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拉上鹤归。
　　看这模样，眼下的情形仿佛在他预料之中。鹤归认命地给关不渡推着轮椅，一边问：“接下来怎么办？既不是王敬书，那线索就断了。”
　　关不渡：“我几时说过不是王敬书了？”
　　鹤归讶异道：“真是他？”
　　“昨夜他冒雨出门，还顺路杀死了一个目击者，就算我说与他无关，你也会不信。”
　　昨夜王敬书的行踪确实可疑，那个黑影的身份也不确定，再加上朱弗方才说的一番话……鹤归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关不渡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朱弗在那般情况下说的话应当不会作假，如果真有此物，恐怕，现在也不在天台峰了。”
　　鹤归点点头。
　　最有可能是被王敬书拿走，然后通过黑衣人送出。他在取得此物的过程中，被朱夫人发现，然后下了毒手。
　　昨夜那样的天时地利，罪恶都隐藏在大雨之中，天霁后便了无痕迹。
　　可是这样，就有些说不通了。若朱夫人与星落风都死于王敬书之手，尸体的样子为什么会不同？
　　鹤归这样想着，便这样问了。关不渡闻言道：“我也奇怪这一点，不过，现在令我感兴趣的不是朱夫人的死，而是朱弗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
　　关不渡勾了勾嘴角:“直接问。”
　　……
　　天台峰封山之后，便再无人出来随意走动。未知的危险总归会让人有所忌惮，但关不渡却是个例外。
　　不久前，他与鹤归约好一起去找朱弗，可眼下距约定的时间已过去半柱香，鹤归仍不见人影。
　　关不渡不想再等：“走吧。”
　　“不等了？”怀枝一愣。
　　“他不来就证明不想去了。”关不渡说，“由他去吧。”
　　怀枝推着关不渡往前走。
　　半晌，还是犹豫得问道：“楼主，那松鹤真是鹤归吗？”
　　轮椅碾过碎石，发出窸窣之声。
　　怀枝自担任沧澜右护法以来，便一直在搜寻解梦。可关不渡这样的脾性，应当不会执着于一件兵器。浮白曾隐晦得告诉过她，楼主是在找一个人。
　　数日之前，鹤归出现，怀枝便顷刻间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只是，楼主的态度却始终让人如雾里看花。
　　关不渡闻言道：“你最近话太多了。”
　　怀枝心中一惊，忙道：“楼主，我只是关心你。”
　　她在沧澜时，很少会见到关不渡，而见到的大多时候他总在廊下作画。楼里的人都对他的喜怒无常颇为惧怕，怀枝不会看人，可浮白却总说，楼主虽看起来恣意，却是真的对这世间万物毫不过眼。
　　只有在偶尔听到解梦消息的时候，关不渡看起来才会稍微有点人气。
　　关不渡眉眼沉沉，没了白纱的遮挡，一双异瞳在月色下尽显妖艳。
　　他说：“是与不是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不想承认，那他就不是。”
　　这样说着，关不渡却想起年幼时那段不太明晰的记忆。
　　那是一个雪天。
　　屋外的一切都被大雪覆盖，然而他年纪小，唯一记得的就是冻僵的四肢以及嚎哭般的风声。
　　饥寒交迫下，有一个人却在为他舞剑。
　　那时他们素不相识，这人便极力在关不渡面前展示他在剑道上的造诣。
　　关不渡彼时还是个孩童，不懂剑，也不会剑。
　　可那人剑光胜雪，一招一式都透露着少年人的狷狂。剑气中，连雪都被搅碎，纷纷落在他的头顶与两肩。
　　然而眼下的松鹤居士，哪有半分他的模样。
　　所以是与不是已经无甚所谓了，他似乎找到了那个少年人，似乎又没找到。
　　他看惯红颜迟暮，英雄末路。高雅之人挣扎泥潭，崇高之士坠入欲望深渊。现实亦是如此，至善之物犹如昙花一现，美则美矣，不过过眼云烟。
　　无趣得很。
　　关不渡最后说道：“不用再找解梦了。”
　　怀枝称是。
　　他们趁着黄昏未至，到了朱弗的住所。可听侍者说，朱弗不在此处。
　　怀枝：“那峰主去了何处？”
　　“藏书阁。”
　　又是藏书阁？
　　这朱弗到底在查些什么东西？
　　谢过侍者，怀枝和关不渡越过山林，在藏书阁的深处找到了朱弗。
　　起初他还未察觉，直到关不渡丢开轮椅，走到他跟前来，朱弗才猛然一惊。他瞪大了眼，视线掠过关不渡的双腿：“你……”
　　“峰主夜安。”
　　朱弗退了一步，确定是关不渡后，蹙眉道：“楼主的腿……”
　　“谢峰主关心，关某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哪有人本是残废，却突然能站立行走的？关不渡既这般说，便是不打算就此点明。朱弗转身点了盏灯，将昏暗的室内照亮。
　　“楼主来此，不会是又有事与朱某相商吧。”
　　关不渡笑：“峰主可别嫌我聒噪才是。”
　　朱弗也笑了两声。
　　“先前朱夫人暴毙，由于事出突然，我没能想起那件事。”关不渡缓缓道：“后来经怀枝一提醒，我觉得峰主可能会用得上。”
　　关不渡一手将折扇打开，另一手递给了朱弗一块方正的小盒子。
　　它由乌木制成，表面花纹繁杂，开合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沧”字。
　　里面躺着一张纸，朱弗打开看了两眼，脸色顿时一变。
　　只见纸上写着：植骨术，起源于南疆。原是疆女用来操纵傀儡的术法，后传到中原，与佛门技艺融合后，便可置换骨骼，重塑肉身。
　　关不渡像是没看到朱弗古怪的神色，兀自说道：“植骨术本出自妖佛之手，峰主不知也是正常。我感念峰主爱妻深切，故特此将其献给峰主。”
　　朱弗冷冷得盯着关不渡，可后者双眼蒙了一层布，根本没看朱弗。
　　这人留不得。
　　朱弗心想。
　　他将方盒扣好，“哒”的一声，搁在案上。
　　沧澜更换楼主后，在江湖上几乎销声匿迹。现在人们谈及沧澜，大多谈论的都是前任楼主尚溪的事迹。关不渡因身体不好鲜少出门，自然从不曾出现在折梅宴上。
　　可能当上沧澜的楼主，定不会是一般人。朱弗在见到关不渡本人前，一直都对江湖上看轻他的言论持保留态度。
　　直到他真的见到关不渡。
　　在天台峰经历的种种，让朱弗觉得，关不渡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后辈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袖中，摸到了自己惯用的武器。朱弗沧桑的脸上沟壑纵横，在明灭的烛火中，更显阴鸷。
　　人前人后两个面孔，但显然，关不渡看不到。
　　他放缓了语气：“楼主此言何意？”
　　关不渡摸索着，靠在墙边，朝着朱弗浅浅一笑：“植骨术兴许可以帮朱夫人重塑肉身，我从不曾接触过这些南疆的蛊术，所以不敢肯定，峰主若想，其实可以一试。”
　　朱弗将袖中的短刃抽出，功力运转间，寒光如练。
　　“当真？！”
　　语气惊喜，面上毫无波澜。
　　关不渡点点头：“不过植骨术也有副作用，它生于南疆，却被妖佛毫无章法得采用，施展时容易掠夺他人的生机。”
　　朱弗:“那就多谢楼主了！”
　　话音一落，短刃直冲关不渡面门而去！


12 其十二 天地不仁
鹤归做了一个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那样的梦，仿佛闭上眼就被某种梦靥拉扯进去，不得挣脱。
　　那是一个冬日。
　　折梅宴三年一次，十五岁那年，他跟着师兄叶既明来到华山，在江湖大比前遇到一个男童。
　　小孩住在破旧的草屋里，衣衫单薄得可怜。
　　梦里隔着一层雾气，他看不见小孩的脸。
　　但鹤归清楚得知道，小孩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四肢僵硬得缩在一块。他看见自己给小孩披上了一件外袍，然后苦恼得皱起了眉。
　　他想起师父鹤酒星曾说，这世间唯有剑与酒能使人忘却烦忧。
　　“你喝酒吗？”
　　鹤归听见自己问。
　　小孩茫然得摇了摇头。
　　看他七八岁的模样，似乎还不够喝酒的年纪。
　　鹤归有些尴尬。
　　紧接着，他看见自己蹲下身，抚摸了一下小孩的头顶，说:“那我给你舞剑吧。”
　　忽而画面一转，狂风席卷而来，剑上有霜花绽放。鹤归身处其中，被风迷得睁不开眼，漫天大雪中，他听见了鹤酒星的声音。
　　“你这剑招叫什么？”
　　“天地不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九，你好大的口气。”
　　“师父，是您教导过我的，有剑在手，便应当纵横天地。”
　　“是，小九说的不错。”
　　这声音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仿若相隔千里。
　　半空中，无数虚假或真实的面孔一一闪过。鹤归仰起头，想极力去辨认那些人的样子，却见一把剑劈头而来。
　　握剑的是魔门中人。
　　他表情狰狞，却又忽而狂喜，剑身刺进鹤酒星的身体，抽出一片猩红。
　　有人在鹤归耳边说:“不是叫你收敛锋芒吗！你自己是天才，可归元派上下一百多个弟子不是！”
　　鹤酒星在看着他笑，随后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师父——”
　　鹤归凌空一抓，只拽下来一片月白的衣角。四周的景物如同玻璃一样破碎开来，他站在其中，随着碎片一起坠入深渊。
　　于是他便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噩梦中的失重感回归现实，让鹤归额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很快，他就发现出汗的原因不是噩梦。
　　丹田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腹中横冲直撞，彻骨的痛迅速向每一根筋脉扩散开来，灵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脱离了躯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痛不欲生。
　　鹤归知道，每半年一次的经脉重塑，提前了。
　　兴许是因为服了回春的缘故，体内的真气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便冲着经脉下了手。
　　他蜷缩在床角，即便咬紧牙关也没能止住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顽劣的真气才缓缓安分下来，那些重塑的经脉没了真气傍身，仿佛找不到主心骨，惊慌失措得四处逃窜。
　　鹤归早已脱力，闭着眼喘息着听见自己经脉再次断裂。
　　直至重归平静。
　　冷汗已淌了一身，鹤归撑着身体坐起来，却发现屋内有人。
　　那人似乎来了很久，高大的身形隐在黑暗里也格外显眼，鹤归将额角的汗擦去，迟疑道:“关楼主？”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痛苦而格外沙哑，仿佛刚大病一场。
　　黑暗中的人影走了出来，是关不渡。
　　他没有坐轮椅，也没有绑遮目的白纱，就那样站在月光下，不知来了多久。
　　鹤归抿了抿嘴:“楼主有何事？”
　　“你这样多久了？”关不渡缓缓开口。
　　还是那样温和却调笑般的声线，仿佛被月色镀了一层霜，冰冰凉凉的不带任何感情。
　　鹤归装傻:“什么这样多久了？”
　　关不渡:“我从你喊师父开始就在了。”
　　鹤归身形一顿。
　　半晌，他道:“我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不过基本半年复发一回，应当不碍着楼主什么事吧？”
　　本以为关不渡不会那么咄咄逼人，岂料鹤归还是对他太过自信。
　　“碍着了。”关不渡说：“你现在本来应该和我一起在朱弗的主院里。”
　　糟了！他忘了这回事了！
　　鹤归心里直打鼓，面上却不显，眼珠一转，随即毫无感情得夸赞道:“楼主神武，一人就可以独当一面，我便只好坐享其成了。”
　　关不渡冷笑一声。
　　鹤归到底有些心虚，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如何？”
　　关不渡:“朱弗想杀我。”
　　鹤归:“那他肯定没得手。”
　　“居士真聪明。”关不渡嘴角噙着笑，缓缓靠近仍然坐在塌上的鹤归。
　　他脸上的汗意还未干，眉眼看起来湿漉漉的，仿佛哭过一般，看起来倒有种虚弱的美感——如果去掉这幅丑不拉几的面具的话。
　　与那夜在天台峰一样，关不渡捏住了鹤归的下颚。
　　指尖触及黏湿的触感，关不渡看了一会，忽而嫌弃得推到了一边:“脏死了。”
　　鹤归:“……”
　　劳驾您指尖受累了？
　　二人间争锋相对的气氛渐渐褪去，关不渡站起身，靠在床边道:“你不是想帮朱夫人找到杀人凶手吗？”
　　鹤归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又突然抬起头:“你知道是谁了？”
　　关不渡不答，玩起了折扇。双手各捏住扇骨的边缘，一开一合，一合一开。
　　“……”鹤归无语，“关楼主，你若是不想告诉我可以直说。”
　　“有个条件。”关不渡说，“我告诉你之后，你就把你来天台峰的目的告诉我。”
　　“归元派和你有旧日恩怨？”鹤归面无表情，干脆捅破这层窗户纸，“就算有恩怨，归元派也灭门十年了，你有理也没处去说。”
　　关不渡用折扇撑着下颚，笑道:“归元派与我有何恩怨？居士，你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
　　行，现在他又来装模作样。
　　鹤归冷哼一声，抓起被褥往后一躺，竟打算就此入睡。
　　片刻后，关不渡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内响起。
　　“几个时辰前，我跟那老头儿打了一架，发现了一件事。”
　　那柄短刃还未近身的时候，关不渡就已察觉到了危险。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转身便和朱弗来回过了数十招。
　　朱弗心中藏着事，又有些看轻关不渡，一掌推出时便感觉到了不妙。可那时已经晚了，关不渡以折扇为指，飞快得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朱弗身上被折扇划出了几条口子，关不渡却连气都没喘一下。
　　这人的内力究竟有多深？朱弗感觉到了心惊。
　　关不渡“啪”的一声收回折扇，啧啧道：“峰主，若是想要切磋，告诉关某一声便是，缘何要做偷袭的勾当？”
　　朱弗动弹不得，额上青筋暴起，竟是打算冲开穴道。关不渡自然不瞎，又在他身上连点数下：“峰主没话想说吗？”
　　“你怎么知道植骨术的？谁告诉你的？！”
　　“沧澜的网遍布天下，峰主不会不知道吧。”关不渡温和道，“植骨术是禁术，怀枝千辛万苦才找到操纵的办法，峰主为何还不领情？”
　　关不渡虽是笑着，可眼中冰冷。朱弗见无法冲穴，双肩紧绷的力道陡然一卸，眼中露出悲恸，整个人仿佛愈发佝偻：“没用的……植骨术并不能让我夫人起死回生。”
　　关不渡抬眼：“你用过植骨术？”
　　朱弗不答。他怔怔地看向关不渡后方的虚空，喃喃道：“关不渡，你有所爱之人吗？”
　　“没有。”关不渡冷静道。
　　“那你肯定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朱弗似乎叹了口气，“我夫人在宴会之前，就已经……死了。”
　　尾音似烟，霎时合着一缕寒风飘进屋内。
　　凉意激得鹤归一阵战栗。他把被褥的边角卷了卷，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才道：“朱夫人在我们来赴宴之前就死了？那后来和朱弗在一起的是谁？”
　　鹤归虽没亲眼见过朱夫人，但从他人的言语中依旧可以猜测，朱夫人曾短暂得停留在众人的视线中。
　　而植骨术更是匪夷所思，若朱弗接触过这种蛊术……
　　鹤归心中升起一个惊异的念头。
　　“朱弗曾把植骨术用在朱夫人身上？”
　　“宴会未至前，朱夫人曾大病一场，朱弗对外声称他夫人病后初愈，只是身子较之前稍差一些。”关不渡说，“若这个病，从未好过呢？”
　　若朱夫人从未治愈，那么，宴会前出现过的朱夫人，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树影摇曳，有飞鸟低吟。
　　月色从树影上跳下，落进屋内。关不渡已解开朱弗的穴道，与他相对而坐。
　　夜寒如被，关不渡兀自斟了杯茶暖手：“我只在传闻中听过植骨术，怎么，这东西真的能起死回生？”
　　朱弗缓慢得点了点头。
　　“我虽不了解原因，但是夫人当时已死，我心如死灰，只能借此寻找慰藉。没想到那植骨术竟真的让我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
　　“那你夫人为何又死了？”
　　他这话毫不客气，一字一句都往朱弗心窝上捅。后者瑟缩了一下，忽而猛地拍案而起，目眦尽裂：“有人盗走了我夫人的骨骼！”
　　闷声响起，案上的琉璃杯倾倒而下，珠玉般的碎裂声几乎撕破黎明。
　　“朱弗说，历经植骨术后的骨骼有滋养修复经脉之功效，有人将朱夫人杀死，并盗走了她的骨骼。”关不渡道。
　　这也是为何朱夫人的尸身只有血肉的原因。
　　鹤归却半晌未曾言语。
　　关不渡抬眼，借着破晓前微茫的光线，看到鹤归独坐一隅，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有些诧异，道：“鹤归？”
　　鹤归身形猛然一怔，似刚从梦魇中被惊醒。他茫然地抬起头，轻声问道：“关楼主，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吗？”


13 其十三 不再拿剑
妖佛之所以带一个妖字，不单单指它门下弟子皆带发礼佛。更多的，是这群人为非作歹，道德沦坏，常干一些让人不齿的勾当。
　　它本源为佛门，可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却隐隐在往魔门方向趋近。
　　归元派当年灭门，表面上是三大宗门外的魔门动手，实际上，少不了佛门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植骨术也许并非有如朱弗说的那般有用。
　　鹤归平复心情，缓缓吐出了口气。再抬眼，发现关不渡正在盯着他看。
　　即便看过许多次他这双异于常人的双色瞳，鹤归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悸。看久了，竟隐约生出一丝似曾相识之感。
　　他在哪看到过？
　　没等他抓住这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关不渡已经起身来到他身前，说：“居士，原来你也是为植骨术而来？”
　　鹤归一愣：“我……”
　　“容我奉劝你一句。”关不渡打断他，弹指将豆大的灯源挑灭，“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费劲，他也活不过来。”
　　“……”
　　鹤归从未想过复生鹤酒星。
　　人有肉体，才有魂灵。人死灯灭，剩下的不过是一团丑陋的皮相。
　　可若是，他师父在当年那场灭门案中幸存下来了呢？
　　他未曾亲眼见到鹤酒星的死，如果……
　　像是知悉鹤归心中所想，关不渡又道:“灭门案我虽未亲身经历，但也是略知一二的。”
　　沧澜楼主口中的略知一二，就差直接表明他对此事了如指掌了。
　　归元派乃道门唯一传承，传到鹤酒星手上时，已至百年。繁盛之时，光外门弟子就有数千人，但鹤酒星是个放荡的主儿，主要精力都拿来游山玩水与喝酒，归元派的事务就尽数交予了当时的大师兄叶既明。
　　叶既明性格温和，为人良善，在他的带领下，归元派从未卷进过江湖纷争。
　　后来有一日，鹤酒星游历归来，还带回了一个小孩。
　　在剑道上极具天赋的鹤归，以十几岁的年纪，跻身进当时江湖三大新秀名列。
　　数年后，归元派上下悉数惨死。
　　“据说起因是归元派一位弟子误杀了某魔门一家，但后来证实凶手并不是你们归元派的。”这事众所周知，没什么不好说的。关不渡观察着鹤归的神情，微微一讪：“但那魔门不信，纠集了众多同行之人，前往归元派寻麻烦。”
　　谁知这一去，竟直接让这天下第一道门自此灰飞烟灭。
　　时隔多年，再次将往事鲜血淋漓得剖析到面前，鹤归已不如当年直面那般震痛。可扑面而来的内疚与悔恨，还是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关不渡：“你没死，却好像没什么报仇的意愿。所以……那个归元派的弟子，莫非就是你？”
　　寥寥几句，关不渡几乎就拼凑出当年事情的全貌。
　　每至午夜梦回，鹤归总会看到自己被同门失望的眼神包围，他深陷旋涡不得解脱，实在无法入睡的时候，就只能睁眼直到天明。
　　关不渡的声音还在耳边：“所以，你认定凶手就是你自己了吗？”
　　他声音冰冷，眼神也是冰冷的，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冷眼旁观着鹤归的挣扎。
　　“和楼主有关吗？”鹤归喘息了一声，擦去额角的冷汗，“楼主这么关心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关不渡却忽而笑了。
　　鹤归蹙眉：“你笑什么？”
　　“你既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还没愚蠢到那个份上。”关不渡懒骨头似的往桌边一靠，“我的确是想从你那里得到某种东西。”
　　忽而话音一转。
　　“不过——还好你没那么蠢。不然。就实在是太过无趣了。”
　　他仿佛心情不错，走时还不忘替鹤归掩上门。
　　屋内唯一的灯被关不渡弹灭了，一室黑暗里，鹤归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刚才关不渡问他——“你确定凶手就是你自己吗？”
　　过往的画面在鹤归脑中一一闪过：魔门狰狞贪婪的面孔，师兄师弟们拼死护住自己的样子，以及鹤酒星倚在廊下，一手擦剑，一手喝酒的场景……
　　关不渡似乎在告诉他，如果你真的确定，此此刻时就不会出现在天台峰。
　　“撒谎之人善用问句回答问句。”鹤归喃喃道：“原来我心底也对此持有怀疑。”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右手腕处的一道疤。
　　那是经脉俱断时，留下的陈年伤口。霍元洲说，这样不伤及骨骼的疤痕是可以祛除的，况且就算右手筋断裂，以后也可以习左手剑。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解梦躺在身侧，鹤归自始至终都没分给它一个眼神。
　　他对霍元洲说:“我此生不再拿剑。”
　　剑太沉重了，他拿不起，也放不下。
　　可关不渡刚才告诉他，他还可以有第三个选择。
　　鹤归长长地叹了口气。
　　倏地，木门由外至内“咣”的一声弹开，只见关不渡去而复返，回身飞速道：“关门，封窗。”
　　他脸色沉郁，鹤归便没多问。起身和他一起把门窗紧闭，才问道：“发生什么了？”
　　“朱弗在整个天台峰大燃迷香。”
　　鹤归怔住：“晓梦？”
　　“不是晓梦。”关不渡随手将折扇扔至一边，坐下抿了口水，“我没见过那种香，应当是他们佛门特制的。”
　　屋内昏暗无比，鹤归重新掌灯。一转身就看见关不渡正阖着眼，双手交叠，似在运功。
　　中招了？
　　这人平时看起来聪明异常，满腹皆是自己的算盘，怎么栽在迷香上？
　　“方才在朱弗的住所，我吸入了一部分。”关不渡闭着眼，淡淡道，“这是混合香。”
　　两种特制香料混合在一起，会比单一的迷香作用更甚。鹤归嘀咕，这朱弗，怎么像有备而来。
　　“他针对你的？”鹤归问。
　　关不渡清浅地笑了下，缓缓睁开眼：“不，是你。”
　　风声猛然灌入。
　　脆弱的门板终于在三番两次的拉扯中不堪重负，呻吟着断成两截。朱弗浑身戾气，破门而入。
　　掌风袭至身前，鹤归只觉一阵热浪扑面，整个人就被掀飞出去。
　　方才经脉断裂的痛，此时又此起彼伏得叫嚣起来。鹤归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腔中某处钝痛异常，张口便吐出了一口血。
　　朱弗不依不饶，抬手又是一掌。一手紧紧扼住了鹤归的脖子，恨声道：“把东西交出来！”
　　鹤归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耳际轰鸣之时，眼前的重影也纷飞而至。仓促间他只来得及抓住朱弗的手，尽力往外推去。
　　可朱弗仿佛陷入疯魔，见鹤归并不识趣，另一掌便当头拍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折扇飞掠而出，分明是轻飘飘的力度，却让朱弗的手猛得一缩。
　　那折扇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随后像有生命一般，旋转着往朱弗面门飞去！
　　紧接着，关不渡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朱弗，你当着我的面杀人，是没把我放眼里吗？”
　　关不渡今日罕见得穿了件的白衣，在昏暗的屋内格外显眼，一时与月色相竟。那折扇在半空飞了半晌，最终又稳稳得落回他的手中。扇骨乌黑反光，伴随着轻微的“咔哒”之声，伸长而出。
　　朱弗双手一合，一根深棕的权杖凭空而生，与那扇骨撞在一起，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迷香愈发浓郁。关不渡置身其中，仿佛从未受到这毒物的影响。
　　那权杖在朱弗的手中隐隐露出燃烧的火光。关不渡飞身退开数尺，却仍被热浪燎到衣角，他状似不经意回头朝鹤归的方向看了眼，随即脚下生风，飞掠至半空中。
　　“朱弗，接好了。”
　　死亡比风声快。
　　朱弗本能觉得危险，只见方圆几尺之内，以关不渡为中心，数以千计的树叶被劲风卷至半空，随后如利刃般朝他飞射来。
　　这树叶裹着强劲的内力，堪比剑客手中的剑。
　　他睁大了眼，分明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却来不及作出任何应对。
　　风声仿佛停滞在半空，那些利器在将朱弗割裂之前，蓦然一顿。随即，簌簌得落在了朱弗的脚边。
　　关不渡：“鹤归没死，那就留你一命。”
　　说着，鹤归已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得跟了出来。
　　他硬生生接了朱弗一掌，胸口的肋骨估计都断了几根，脸色比月光都白。朱弗喘着粗气，阴鸷的视线随着鹤归移动。
　　鹤归走了几步，再没力气，跌坐下来。极慢得说道：“你觉得……是我盗了你夫人的骨骼？”
　　朱弗眼神一变，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说道：“你们不怀好意来到天台峰，不就是为了这个？”
　　关不渡靠在树下，一把折扇抛上又抛下：“是你亲自放我们进来的。你才多大年纪？这么快就得了痴呆症？”
　　朱弗：“鹤归死而复生，不是借用植骨术吗？”
　　“这你就想错了。”关不渡说，“鹤归福大命大，没死成。可是你夫人不一样，摊上了你这样一个货色，最终连尸身都没留下一个。”
　　“你什么意思！”朱弗怒道。
　　关不渡冷冷地看着他：“说吧，是什么让你觉得，一定是鹤归偷了你夫人的骨骼？”
　　朱弗冷笑：“数月前，鹤酒星曾出现在九华山附近，如果不是鹤归，还会有谁觊觎能死而复生的植骨术？！”


14 其十四 怎敢忘却
“有人复生了鹤酒星？”关不渡看了鹤归一眼。
　　“不是我。”鹤归摇了摇头，嘴角有鲜血渗出，“我……我也是听到我师父出现的消息，才从洞庭出来的……”
　　关不渡轻笑一声：“姑且不论此事真假。朱弗，你当真觉得，植骨术能够让人死而复生？”
　　他一双异色瞳冷冷盯着朱弗，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就见朱弗牙关一紧，额角青筋毕显，仿佛狰狞了一瞬，随即平静下去。
　　他微微抬眼，沉声道：“你是听闻此事才来天台峰？”
　　鹤归知道朱弗是在问自己。
　　他本能得觉得其中事不同寻常，一方面，起死回生之事本就诡异，另一方面，心底却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告诉他，也许鹤酒星真的已经复生。
　　胸口处忽然又是一阵钝痛，将它都梦魇中拉回现实。
　　鹤归抬起头：“是。”
　　朱弗神色一松，略带歉意得看了一眼鹤归，道：“是朱某鲁莽了……”
　　可他并未主动上前搀扶鹤归，只不近不远地站在树下，似乎在等待关不渡的态度。
　　关不渡整个身影被树荫笼罩在黑暗里，唯有一袭分明的白衣，能让他人知晓他的存在。他从阴影中缓步走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既然误会解开，峰主也道过歉，想必居士也不会多计较。不过……”关不渡合着折扇在手中把玩，“峰主既已封山，应当是有找到骨骼的办法了。”
　　“是。”朱弗点点头，将手拢进袖中，“我打算明日召集所有人在前厅，说明事情始末后，搜身。”
　　关不渡动作一顿。
　　朱弗敏锐地抬起头：“怎么？”
　　“无事。”关不渡叹了口气，“此事说来我等也有责任，若明日峰主有用得上关某的地方，关某定不推脱。”
　　“多谢楼主。”朱弗略一抱手，又对鹤归道，“居士明日不用去前厅，我差一些大夫过来给你治伤。”
　　说罢，脚步一轻，竟就如此翩然离去了。
　　鹤归莫名挨了几掌，浑身骨头都叫嚣着疼痛，他想扶着门框起身，却无处用力，腿一软就再次跌坐下去。
　　好在关不渡终于不再袖手旁观，略一弯腰将人从地上拦腰抱起，往屋内走去。
　　鹤归有些不自在，轻轻挣动了几下，便听关不渡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再动我不介意把你扔下去。”
　　“……”鹤归收回手，默默地拽住了关不渡的袖子。
　　背部一接触到床榻，伴随着疼痛而来的眩晕瞬间席卷了鹤归的思绪，他紧闭着眼，喘息了半晌才缓过神。
　　黎明初显，天边泛红的朝霞从山头攀爬起来。关不渡背靠窗户，将光芒尽数挡在了身后。
　　鹤归听见他说：“你对刚才的事有什么看法？”
　　他听不出关不渡语气中的情绪，但却意外得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温柔。
　　方才朱弗来得突然，鹤归挨了几掌，连喘气的间隙都没有。眼下他回想起来，却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先不说他鹤归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鹤归觉得关不渡应该不会那么闲。
　　那么除了曾将他认出来的段仪，就是之前有过几次接触的王敬书。
　　只是诡异之处并不在此——朱弗今日动作之大，恐怕连关不渡都没有想到。若说他自封山起，已有打算，那今日偷袭一事，就显得格外多余了。
　　他分明已经打算明日在前厅对众人搜身，又为何在前一晚上对自己下手？
　　鹤归忍住眩晕，说：“你在天台峰见过朱夫人吗？”
　　“见过一面，确实没死。”关不渡知道鹤归所指，“浮白也说，朱夫人与常人无异，只是有时动作会稍许缓慢滞涩，倒有些像使用过植骨术。”
　　鹤归摇摇头：“我不信复生这种鬼话，就算真的有办法能让死去的肉身重新恢复生机，也只是一个没有生机的躯壳罢了。”
　　关不渡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尝试让你师父复生。”
　　“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天地孕生覆灭，自有其规律。”鹤归垂下眼，声音轻不可闻，“我师父曾教我的，一刻也不曾忘却。”
　　“那就是朱弗撒了谎。”关不渡道，“也许植骨术曾经真的让朱夫人短暂得活了过来，后来我们见到的那滩血水，就是植骨术失败后的样子。”
　　“所以朱夫人那样，是因为植骨术，而不是化尸水。”鹤归恍然，“难怪星落风与朱夫人的尸骨不同。”
　　关不渡：“难不成真的有人盗了朱夫人的骨骼？可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鹤归咳了两声，随手擦去嘴角的血，淡淡道：“我倒觉得，朱弗刚才想杀我，不是因为骨骼。”
　　他掐住鹤归之时，说的是“把东西交出来”，而不是“把骨骼交出来”，虽只二字之差，鹤归却觉得此事就是关键。
　　况且，从朱弗反复无常又尽是悖论的举动来看，他找的，可能还有另一件东西。
　　然而鹤归此时已无法思考，朱弗的掌风来时夹带着佛门特持的厚重，去时估计能在他身体上留下掌印。他能撑这么久，全凭一口气吊着。眼下思绪顺通，心下一松，便彻底没了力气。
　　等关不渡回身看去，鹤归已经晕了过去。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随后缓缓走上前。
　　因戴了面具的缘故，在关不渡眼中，鹤归只有那双眼能看。然而此时陷入昏迷，双眼一阖，丑陋得难以入眼的面孔就暴露在关不渡面前。
　　关不渡看了半晌，似乎忍无可忍，从袖中捻了一颗细小的珠子，碾碎后涂抹到鹤归脸上。
　　不过片刻，面具脱落，露出一张极具少年感的脸。
　　眉峰上挑，此时却因痛苦微蹙着。眼尾长如墨，近距离看去，还能看见一颗极小的痣。脸一半在黑暗中，另一半迎着光，轮廓清晰。唇薄而淡，却又因染上鲜血平添了几分瑰色。
　　十年过去，一个人的面孔总会有大大小小的改变。关不渡不带一丝感情的视线落到那人眉间，又缓缓滑向唇边，却只觉一切未变。
　　有些人带着一副皮囊行走世间，就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在只有两人的屋内，关不渡的神色似乎有一瞬间的动容，可片刻后，又恢复成那副微笑的假面。
　　……
　　天光大亮。
　　鹤归眼皮一动，便被刺目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
　　有人在他耳边说：“居士醒啦。”
　　他背过手挡住光线，从缝隙中看到了怀枝。
　　历经一夜，腹腔处不再钝痛，下肋也被缠上了绷带。鹤归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午时啦。”怀枝俯身拧干毛巾，给鹤归擦脸。
　　鹤归下意识格挡开来，那毛巾在半空打了个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怀枝瘪瘪嘴：“居士这般嫌弃奴家，奴家会伤心的。”
　　“不是。”鹤归揉了揉额角，不想跟怀枝耍嘴皮，“多谢护法悉心照料，你们楼主呢？”
　　怀枝把毛巾捡起来，远远地朝铜盆里一扔，水霎时溅了一地。
　　鹤归：“……”
　　“楼主在前厅。”怀枝笑眯眯地转过头，“居士要去吗？”
　　他想起来，今日朱弗会在众人面前说明事情真相，然后搜寻朱夫人的骨骼。
　　不知现在什么情形。
　　鹤归匆匆赶到前厅时，险些被侍者拦在外面，待看清来人后，侍者道：“是居士啊，快请进。”
　　像是受了朱弗特殊的照拂似的。
　　他越过厅外的大院，还未进屋，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峰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眼见关不渡又坐回轮椅，毫无存在感地藏在角落里。等鹤归靠近，才发现那人垂着头，似乎在和周公相会。
　　“……”鹤归无语半晌，上前轻轻拍了拍椅背，“楼主，醒醒，该午时问斩了。”
　　关不渡身形一动，声音却毫无睡意：“这刀迟迟不下来，有点困，抱歉。”
　　鹤归还未答，便听到有人又怒道：“你把我们软禁在此数日也就罢了，现在还想来搜身，朱弗，你当真以为我们在天台峰，就可以任你摆布吗？”
　　朱弗孤身一人站在大厅正中央，闻言缓缓道：“我说过了，我怀疑我夫人的骨骼被诸位中的某一人据为己有，不搜身可以，但请交出来。”
　　“恐怕这又是借口吧。”一玄衣男子冷冷道，“峰主近几日待在屋内，压根就没查朱夫人的死因，试问，此举究竟是何故？”
　　鹤归认出，这人是星落风的同伴。
　　关不渡打了个哈欠：“那人叫闻广，跟朱弗吵了一早上了。”
　　鹤归顺势看去，整个大厅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心思各异，神色虽还算平静，但早就将手放在了自己的武器上，随时等待变故。
　　他一抬眼，就看到王敬书正坐在朱弗身边。
　　“他还在？”鹤归轻声道，“那东西就是他拿的吧？”
　　昨夜之后，鹤归也有想过，王敬书在众人之后出现，又和段仪当众比武，也许为的就是伪装时间差，让朱弗放轻对自己的怀疑。
　　那个雨夜，王敬书得手之后，就把东西交给了黑衣人，可朱弗现在才想起搜身，恐怕那丢失的东西早就被带到千里之外了。
　　“他走倒是走得掉，可嫌疑就洗不掉了。”关不渡撑着头，困意又涌上来，“王敬书这人，典型的伪君子。”
　　在朱弗的沉默中，那闻广蓦然抽拔剑，直指对方：“什么植骨术，什么朱夫人，都是他朱弗欺骗世人的幌子。诸位，朱弗并非如何深爱自己的妻子，他只是想利用施展过植骨术的躯体来滋养某样东西。”
　　朱弗一惊，怒道：“住嘴！”
　　闻广视而不见，飞快得说道：“那东西就是佛门的传承——舍利！”
　　关不渡玩弄折扇的手一顿，骤然抬眼。


15 其十五 传承何物
传承。
　　自鹤酒星死后，鹤归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那时他尚未入门，鹤酒星也不急着教他本事，只成天拉着他游山玩水，偶尔还在他面前舞剑。
　　醉斩长鲸倚天剑，笑凌骇浪济川舟。
　　鹤酒星喜欢酒，也喜欢剑。
　　他的剑气大开大合，与他懒散的外表大相径庭。飒踏之影，只见寒光，不见风声。
　　累了，鹤酒星就会随地而坐，将鹤归揽在怀里，给他介绍手中的剑。
　　“它叫解梦，自出生就跟着我了。”鹤酒星抓着鹤归的手，轻轻地抚上剑身，“我父亲告诉我，他是道门唯一的传承之物。”
　　幼年鹤归懵懂地问：“何为传承？”
　　“传承，是枝叶，亦是依托。它能维系百年乃至千年的某一脉，使其生生不息。”
　　鹤归眨了眨眼：“不懂。”
　　鹤酒星登时敲了他一个爆栗：“意思就是说，有解梦，你这一辈子就不愁吃穿。”
　　“懂了！”鹤归捂着头，眼睛却一亮，“我想吃桂花糯米糕！”
　　“臭小子。”鹤酒星哭笑不得，“成天吃吃吃，也不见你长个儿！你爹娘估计是被你吃怕了才不要你！”
　　鹤归呵呵笑着，回身摸了摸解梦，问：“师父，那另外两个宗门也有传承吗？”
　　“有。”鹤酒星笑容淡去，手指放在剑身上轻轻敲击着，“但只有传承门派才知道本宗的传承之物究竟是什么。”
　　“传承之物究竟是做什么的呀？”
　　鹤酒星摇摇头：“当年三大宗师创造传承时，并未能留下答案。但是传承一定对本宗的存亡至关重要，如果被外人知晓，怕是要招来祸端。”
　　“那我要好好保护师父和解梦。”鹤归直起身，吭哧吭哧地抱着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剑，“师父放心吧！”
　　鹤酒星目光一睨，蓦然松开了解梦。
　　对鹤归来说过分沉重的剑顿时压得他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滚了一圈。
　　鹤酒星哈哈大笑。
　　……
　　现如今，佛门传承问世。
　　闻广说得掷地有声，在座之人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兴许是各有各的算盘，“佛门传承”四字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个天台峰峰主的身上。
　　朱弗背着手，手上代表身份的扳指发着幽暗的光。他紧握双拳，额角因情绪过分激动而青筋暴起。
　　若说朱弗对此事不知情，那他就不应当是这种表情。
　　他低着头，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耻辱，随即，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前，蓦然挥杖而出！
　　那是朱弗的武器，因灌满内力而泛着一层赤红的光，触碰到闻广的那一刻，后者便被一阵力道掼飞，闷声撞上了大门。
　　木制大门顿时四分五裂。
　　不过半晌，闻广就没了动静。
　　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人，朱弗却只是淡淡地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道：“谨遵师门教诲，觊觎佛门传承者，杀。”
　　一时无人敢上前一步。
　　可朱弗手中的天台峰到底不似十年前了，况且在场人中，还有不少在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元震将不平剑抱在身前，缓缓道：“峰主，何必动那么大的气？若是闻广说得有错，你与他对峙即可，为何要取人性命？莫非……闻广的话戳到了峰主的痛处？”
　　朱弗：“元震，不要以为你是道门之人，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这你就不太讲理了朱弗。”王敬书眼中带笑走上前去，说出口的话却分外歹毒，“我们无故被你软禁在天台峰数日，如今你不仅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还当众杀了儒门的闻广。什么时候一个非传承的佛门也能如此猖狂了？”
　　有人附和道:“的确。我听闻施展过植骨术的肉身，是滋养舍利的最佳容器。峰主，你若说出舍利的下落，我们还可以就此罢休，不然，全天下都知道你天台峰已叛离佛宗，沦为魔门。”
　　“交出舍利。”朱弗哂笑，瞳孔转动，如鹰一样擒住那人，“你们的目的终于暴露出来了。”
　　元震道:“天台峰也并非佛门传承，你将舍利据为己有，已为世人所不齿，不如堂堂正正地承认错误。”
　　“我说了！把我夫人的骨骼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朱弗怒道，“什么舍利，我不知道。”
　　“恐怕你已经把舍利藏起来，然后拿朱夫人做幌子吧！”元震冷冷道，“你私自盗取佛门传承，妄图从我们中间找到更适合滋养舍利的躯体，却死不悔改，佛门有你这样的弟子，真是耻辱！”
　　“确实如此。那日星落风之死就十分蹊跷，恐怕也跟峰主有关吧！”
　　“真是其心可诛！正佛也沦落至此了么！”
　　鹤归听着听着，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王敬书也就罢了，这元震出自道门下的门派，为什么也知道佛门的传承是舍利？他未曾入世的这数十年间，江湖发生了什么？
　　众人此时的注意力都落在那舍利之上，只有沈云修见鹤归难掩疑虑，遂凑近向他解释道:“佛门在十年前一分为二，一派为正，一派为妖。这个居士知道吧？”
　　鹤归垂下眼，点点头。
　　“也是那时，佛门传承出世。世人便知，被佛门藏匿许久的传承，是宗师死后留下的一颗舍利。
　　“佛门中信奉诸法是因缘的生灭，那佛门宗师佛法厚重，功力深不可测。在弥留之时，让门下弟子对其进行火葬，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灰烬之中，却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也就是后来佛门的的传承，舍利。”
　　鹤归道：“舍利的传说一直都有，为何确定佛门的传承就是它？”
　　沈云修顿了顿，道：“因为十年前佛门一分为二的时候，这个舍利也被一分为二。彼时，江湖大乱，祸端初显。两个半颗舍利不知所踪。”
　　“传闻……舍利可令白骨生肉，死灵复生。”
　　鹤归呼吸一滞。
　　难怪这些人皆一副圣人嘴脸，原来早就听说舍利在天台峰现世，现下终于找到由头逼迫朱弗。
　　难怪朱弗对朱夫人之死的态度那么诡异，又对丢失的东西三缄其口，原来那夜王敬书盗走送出的，是佛门的传承！
　　那么让朱夫人在朱弗眼中复生的，也许根本就不是植骨术！
　　鹤归远远地望向关不渡，心想，这一切也在他的预想之中么？
　　像是察觉到鹤归的视线，关不渡转过头，冲着他勾了勾唇角。
　　他扶着轮椅缓缓滑到人群中间，敲了敲扶手。
　　“诸位，植骨术是我交予峰主的，应当不会作假。”他嘴角挂着和熙的笑意，仿佛昨夜和朱弗交手的不是他，“舍利一事……我也略知一二，只是没想到诸位比我这个沧澜楼主知道得还多，真是惭愧。”
　　鹤归：“……”
　　不要以为你一副好人的样子，我就没听出来你在讽刺他们手伸得过长。
　　关不渡又道：“当年舍利一分为二后，就在江湖上失去踪迹，峰主若真想找到它，确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峰主爱妻心切，一时情急失手杀死闻广，也是情有可原，不能就以此断定峰主盗得舍利。”
　　鹤归瞬间明白过来，在场之人，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舍利来的。
　　朱弗一刻也未放松，冷冷得盯着关不渡。
　　关不渡仿若不知，扇骨在轮椅上微微一敲:“不如这样，让峰主现场操纵一次植骨术，不就可以知道，朱夫人身上有没有用过舍利的痕迹？”
　　若朱夫人身上没有用过舍利，那么按照朱弗的说法，朱夫人因为抽走骨骼而死，所以化作了血水；如果再使用一次植骨术，同样把这人抽走骨骼，若这人和朱夫人死时的状态一样，朱弗就可以自证清白。
　　那么问题来了，谁做这个倒霉蛋呢？
　　关不渡提出的这个建议，虽然管用，可的确不太人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任何人愿意目睹这么残忍的蛊术现场。
　　唯一能用的，则是刚死不久的闻广。
　　有人已经准备拎起闻广尚未冰冷的尸身，却见关不渡已从怀中掏出一只雪白的小动物，定眼看去，长耳短尾，是只白兔，还在狂蹬后腿。
　　关不渡拎着兔子的耳朵，提到朱弗面前:“请。”
　　朱弗抬头看去，仿佛满目都是正义之士，却也只有他知道，今日之事虽由自己而起，幕后的操纵者早已暗中观安排好了一切。
　　这人在暗，他在明。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松开禅杖，一手抓住了兔子。
　　使用植骨术，需要等兔子死亡之际，给它喂入炼制好的蛊虫。眼下这只白兔生龙活虎，他只需要收紧掌力，便可轻松让它死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朱弗的身上，分不清是为了公正还是私利。
　　他心中冷笑一声，手中蓦然收紧——
　　只听一阵脆生生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爹爹！”
　　朱弗瞳孔一缩。
　　朱珠迈着短腿，吧嗒吧嗒地跑了进来。一眼看见一只毛绒绒的小白兔，红通通的眼睛顿时睁大。
　　“爹爹！你不要伤害它！”
　　朱弗猛得松开手，兔子掉落下来，被朱珠紧紧地抱在怀里。
　　孩童不会看眼色，眼里心里都是这只可怜的小兔子。一边抚摸着毛发，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话。
　　鹤归站得近，似乎听到关不渡发出一声轻且长的喟叹。


16 其十六 无名无去
朱弗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在鹤归眼中，他与数十年前归元派所面对的如出一辙。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朱珠怀抱着兔子，左右摇晃着身体，仿佛在试图哄睡一个比他更小的婴儿。她眼角的泪珠还挂着，跟着动作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忽而，她感觉整个身体都悬空而起，正疑惑间，发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哥哥？”她喊道。
　　鹤归应了声，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走到朱弗身边。他回身面向众人，沉声道：“我有话说。”
　　元震目光一睨：“你又是谁？”
　　鹤归笑了下。
　　他这次走出洞庭，本想让松鹤居士的名号多存在一段时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归鹤归这个身份。
　　洞庭的和光派，历来就是一个出世隐居的门派，然而江湖中，有纷争就会有灾祸。他不想再让霍元洲一手建立起的世外门派重蹈自家师门的覆辙。
　　一朝入江湖，一世入江湖。
　　到头来，却连一个收留他名字的去处都没有。
　　鹤归从袖中捻出一颗珠子，缓缓服下。如刚来天台峰的那夜，面具如融蜡般褪去，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眉目清隽的青年微微抬眼，眸中生辉，缓缓道：“在下鹤归。”
　　十年前英才辈出，诸多门派中，出了不少在武道上极具天赋的后辈。那一年的折梅宴群英荟萃，各门各派都盼着自家弟子能一鸣惊人，光耀宗门。
　　折梅宴挑战为轮番制，即一人飞鸢上台，另一人上前挑战。赢者守擂，输者更换下一张飞鸢，直至选出折梅宴的头筹。
　　春日和煦，飞鸟长吟。
　　十五岁的鹤归第一个上台，也站到了最后。
　　那时他眉眼恣意，眉目皆是少年人的意气。仅用一把无名之剑，就催生出了极其恐怖的剑意。
　　有败落的人认不出他的剑招，问他师出何门。
　　少年鹤归粲然一笑：“在下和光派鹤归，此招乃‘天地不仁’！”
　　……
　　“鹤归？”元震转头，“十年前那个害自己师门尽数被屠的天才剑客？”
　　鹤归不去理会元震话中的嘲讽，只淡淡道：“不知难平剑用着可否顺手？”
　　元震神色一滞，扯了扯嘴角。
　　鹤归突然表明身份，一些不曾听闻十年前江湖事的后辈都面露迷茫。唯有关不渡似乎在透过遮目的白纱观察着鹤归。
　　只听鹤归道：“峰主既能召集诸位来此赴宴，想必不是歹毒之人。我有几句话，希望诸位倾耳一听。”
　　他昨日刚受了朱弗一掌，气血两虚，唇上泛着病态的白，声音却如清风般干净澄明。
　　“第一，相信诸位都是自愿前来天台峰，没有任何一个人强迫你们。所以若说峰主想利用肉身滋养舍利，也是大家自愿的。”
　　“第二，若峰主真有此歹心，大可如对待星落风那般，夜晚取其性命，没必要在青天白日之下召集大家，从而暴露自己的目的。”
　　鹤归话音一顿，垂眼看了眼朱珠。
　　“第三，闻广……或者说是诸位，是从何处知道，舍利就在天台峰的？”他微微笑着，视线却落在关不渡的身上，“就连声称江湖情报之网的沧澜也不曾听说过这个消息啊。”
　　被点名的关不渡略一颔首，懒懒道：“居士慧眼，连关某想说什么都知道。”
　　传承对宗门来说，本就是一个极其隐秘的事。佛门的舍利流落江湖已久，觊觎之人数不胜数，但大多都是在暗地里寻找着。天台峰虽不是传承门派，但好歹归属佛门，若当真有人在朱弗手中明抢，也是一件为正道所不齿的事情。
　　元震将手中的不平剑垂直放下，在地面砸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十年前你做缩头乌龟，现在却来管旁人的事，舍得从龟壳中钻出来，鹤归，你可真是鹤酒星的好弟子。”
　　鹤归面沉如水：“就事论事，你屡屡谈及与此不相干的旧事，是承认自己谋图不轨，还是想祸水东引？”
　　元震：“舍利虽佛门传承，但现在朱弗却想利用它谋害我们的性命。怎么，你这么维护他，难不成也有参与其中？”
　　“元震，你是佛门之人吗？”到如今，鹤归即便不知道舍利的用途是什么，也知这些参与宴会的人，各个都想分一杯羹。他将朱珠放下来，轻轻勾着她的小指，“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说你们门派在道门中最会阳奉阴违，其中你师父为最，我当时还不知什么意思。”
　　他面容沉静，身形如松。分明在场所有人都能轻松取他的性命，可他却仿佛一无所惧，眼神都没分给元震一个。
　　有些人的傲骨从不因世事变迁而挫断，即便他已孑然一身。
　　鹤归轻笑道：“但我现在明白了。”
　　这声笑，轻若羽衣，却千钧般砸在元震的心头。他横眉怒目，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不平剑察觉到主人的心绪，发出阵阵嗡鸣之声。
　　出鞘之际，关不渡的声音同时响起：“元震，你说不过也别动手啊。”
　　“咔哒”一声，关不渡的折扇与剑身碰撞，犹如雷鸣。
　　与此同时，一双手握在不平剑的剑身，蓬勃的真气与剑相触，硬生生将剑推了回去。
　　朱弗收回掌风，仿若下了决心，沉声道:“我的确，拿到过舍利。”
　　……
　　朱弗很爱他的妻子。
　　她原名赵娉，自小体弱，无法通筋习武。嫁到天台峰之后，身体便愈发受不了寒。
　　可在一个冬日，赵娉不留心掉进了池塘中，捞起来时人已经不行了。
　　为了给赵娉续命，朱弗在藏书阁中翻阅了许多典籍，都无甚管用。直到阴差阳错的，在夹层中，找到了舍利存在的痕迹。
　　原来前任峰主陈无阙在游历时，意外得到了当年一分为二的半颗舍利。而书籍中记载，舍利的用处极大，不仅可偷天改命，还能用其创造出强大的傀儡兵团。
　　朱弗对创立傀儡兵团不感兴趣，那舍利能活死人，对他来说已是最大的宽慰。
　　他照着指引给赵娉服下后，却彻底断送了她的命。
　　那夜也暴雨如盆，朱弗疯了一般，搜寻关于舍利的记载，终于在残卷里找到了原因。
　　舍利乃开宗大师毕生修为结晶，即便是半颗，也足以让一个没有丝毫武功的人爆体而亡。
　　“若是一整颗还好。”朱弗说，“完整的舍利，才会发挥出它应有的功效。”
　　可惜，当年陈无阙只得到了半颗，另外半颗不知所踪。
　　“那峰主设宴……”关不渡微微一讪，“是想在我们口中得到另外半颗舍利的下落？”
　　朱弗道:“不错。那鹤酒星分明已死在十年前，近日却现身九华山。我猜测，这与另外半颗舍利有关。所以，将请柬发给世人，若真有人来，定会对舍利一事知之一二。”
　　鹤归垂眼，袖中的双拳松了又紧，待平复心绪后，才问:“有人亲眼见过吗？”
　　“鹤酒星吗？”朱弗摇摇头，“没有，只是听说。”
　　既是听说……就有一定的谣传可能。
　　鹤归还想再问，却被关不渡打断。
　　“那植骨术又是怎么回事？”
　　朱弗眼神一沉，哀切地落在朱珠头顶。
　　“有人传信给我，说妖佛一派中记载的植骨术兴许可以一试。”
　　关不渡:“然后你就试了？恕我直言，峰主胆量之大，关某难以望其项背。”
　　“我当然不会如此折辱我的夫人！”朱弗猛然挥袖，却又缓缓沉下肩膀，“我翻阅所有记载植骨术的书卷，上面记载着植骨术真正的用途——它的确可以置换骨骼，重塑经脉，但若是配合舍利，死而复生也不是不可能！”
　　朱弗眼露寒光，凛然道:“后来，我的夫人真的活过来了。”
　　鹤归一怔。
　　关不渡却不信，他滑动轮椅靠近几步，将方才掉落在地的折扇捡了起来，掸去了灰。
　　“可复生后的朱夫人，不是你想象中的夫人。”
　　“是的……”朱弗声音颤抖，“她似乎活过来了，似乎……又没有。”
　　“傀儡。”关不渡说，“使用植骨术，又服用了舍利的朱夫人，被你制成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傀儡。”
　　昔日恩爱两不疑的枕边人，变成一具不会喜怒哀乐的木头人，让朱弗如何接受得了？
　　鹤归喃喃:“所以你……仍然想得到另外半颗舍利。”
　　“也许另外半颗，是我夫人唯一的希望，我又怎么能放弃？！”
　　关不渡喟叹道:“只是没想到，你本想借此宴会得知另外半颗舍利的去处，却弄丢了自己的半颗。”
　　丹田之中没了舍利，用使用了如此歹毒的植骨术，赵娉的肉身终于支撑不住，最终粉身碎骨。
　　星落风死于化尸水，赵娉却死于自己丈夫沉痛的爱。
　　朱弗缓缓蹲下身，将朱珠拥入怀中。
　　“所以，如果哪位侠士取了那半颗舍利，烦请归还，我天台峰上下便自此唯命是从。”
　　一语话闭，前厅中有人唏嘘，有人不忍。可无一例外，没人上前一步。
　　鹤归隔着人群看去，王敬书藏匿其中，端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脸上也挂着遗憾的神色。除此之外，与常人别无二致。
　　他心中骤然生起一股无名之火，提腿就往王敬书方向走去。
　　倏地，有人擒住了他的手腕。
　　关不渡不动声色地将鹤归拉回身边，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半晌无人应答，静得针触地可闻。朱弗佝偻着坐了许久，才红着眼抬起头:“想必诸位并没有人拿到舍利，既如此……晌午过后，大家便自行离去吧。”
　　说罢，他带着朱珠离开前厅，从后院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或疑惑或释然，相对无言之后，也相继稀稀落落地离去了。
　　鹤归与关不渡留在最后。
　　轮椅之中的人垂眸不言，眉宇见有倦怠的神色。
　　鹤归说:“你刚才为何拦我？”
　　关不渡抬眼:“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总归有点交情，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去送死。”
　　鹤归凉凉道:“你明知是王敬书，为何不告诉朱弗？”
　　“有用吗？”关不渡轻笑道，“那夜你也看见了，王敬书早就把那半颗舍利送走了。比起朱弗，我更好奇王敬书的目的。”
　　鹤归冷笑:“不愧是沧澜楼主，当真运筹帷幄，事无巨细。”
　　“你在怪我？”关不渡回过头，“居士，我说过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朱弗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利。”
　　“况且。”他将折扇往椅背上一插，摇头道，“赵娉已经不可能活了。”
　　朱弗眼下分明已心灰意冷，才会放任众人离去。赵娉不论生死，在这群人眼中，不过是他人的悲欢而已。
　　众人的利在舍利，在自己的私欲上。
　　窗外分明日光正好，鹤归却觉得遍体生寒。
　　关不渡本已走出前厅，忽而又折返回来，对鹤归道:“还有一件事。”
　　鹤归抬眼看他。
　　“别这么盯着我。”关不渡笑道，“这件事也许连朱弗也不知道……植骨术，必须在人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使用，不然，是没有效的。”


17 其十七 今年贵庚？
此间事毕，朱弗闭门不出，整个天台峰便骤然安静下来。
　　前来赴宴的江湖人士，有人迫不及待离开，也有人打算观望一二。
　　而对于鹤归来说，天台峰已然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
　　他对接下来行程犹豫不决，一时不知是继续寻找师父的踪迹，还是回洞庭。
　　对朱弗妻子一事，鹤归心中仍抱有许多歉意——如果那夜他再坚定一些，将王敬书的意图告诉朱弗，也许那半颗舍利就可追回。
　　而且……
　　不久前，关不渡曾说，赵娉的死是朱弗一手造成的。
　　如若他没有强行使用植骨术，也许赵娉还能活。
　　这个真相无疑于杀人诛心。
　　朱弗知道植骨术真正的用法吗？
　　若他知道赵娉在使用植骨术时，体内的舍利保存完好，且吊着她一口气;若他知道当他疯魔地执着于复生，却阴差阳错害得赵娉彻底葬送了性命时，会是什么心情？
　　鹤归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离开天台峰。
　　鹤归收拾好自己单薄的包裹，临但出门时回头看了眼关不渡的院子。
　　大门紧闭，浮白与怀枝似乎不在。
　　他蹙眉想到，平日里这两位护法若没有重要的任务，一般都会守在院口伺候关不渡。难不成，这两位姑娘又有什么事离开了？
　　天边乌沉的云愈发低矮，似乎不久又将下一场大雨。空气中弥漫湿气，雾气蔼蔼几欲成形。
　　鹤归踌躇片刻，还是敲响了关不渡的门。
　　晚秋阴雨前的天格外得凉，鹤归站了一会，见无人应答，便搓着汗毛直立的手臂，预备转身离开。
　　“啪嗒”一声，鹤归身后，关不渡将门重重地拉开。
　　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眼中还有未消散的戾气。
　　但看见鹤归的下一刻便又换上慵懒的模样。他坐在轮椅中，用折扇抵着下颚，没有白纱遮目，视线便落在鹤归的行头上。
　　“居士打算走了？”
　　鹤归听出话音:“楼主还不打算走？”
　　关不渡轻笑:“我那两位护法还没回，况且……现在走，可能来不及了。”
　　鹤归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关不渡抬头，折扇在空中换了个方向，稳稳落在另一只手中，“这个天色，太过异常了吗？”
　　他边这样说着，边催动轮椅下了院内的台阶。鹤归以为他说的是空气中密布的雾气，可顺着关不渡的视线一看，山脚之下，一阵阵淡青色的烟，正在逐步往上攀爬。
　　鹤归怔住:“这是……”
　　关不渡不答，只道:“这天气，应当快下雪了吧。”
　　鹤归回头看他。
　　眼前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鹤归就觉得他心思深沉。虽然这人常带着一副温和的笑面，但无人能透过这层皮相，看透他内心的所想。
　　即便表面看来他心中有算盘，可做起事来，却依旧恣意妄为，毫无规律可言。
　　若说他为舍利而来，却没见他对此事有多上心，仿佛只是为了来天台峰看了一场闹剧，戏散了，他便顺便想停下来看一场雪。
　　“居士，你盯着我的时间有点久。”关不渡道。
　　鹤归淡淡道:“你脸上有东西。”
　　关不渡:“美貌？”
　　“……”鹤归半晌无言，“现在它掉到地上了。”
　　关不渡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可脸色实在太过苍白，从鹤归的角度看去，几近透明之色。
　　他看了眼天色，缓缓道:“不如楼主先进屋避避雨？”
　　“避无可避。”关不渡微微抬首，那山间烟一般的青色已围至半山腰，“你看。”
　　离得近了，鹤归才发现，这些烟雾的颜色暗沉浓郁，仿佛某种能致人死地的毒物。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山下顿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这声音盘旋至上空，飘散开来，久未离去。紧接着，又有几个陌生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发出哭喊。
　　鹤归怔住，仓促间只好回头问身边之人:“发生什么了？”
　　关不渡道:“朱弗掌管天台峰这么多年，定然手腕不俗。你觉得，他得知真相后，是会大发善心放我们走，还是会将我们一网打尽？”
　　鹤归蓦然一醒。
　　事情的死因是舍利。这些赴宴之人，盗走了朱弗的救命稻草，等同于杀身之仇。
　　他放下尊严，一再恳求下，无人得以怜悯之心。
　　一个一峰之主，在陷入人生绝境之时，会做出什么决定？
　　人到疯魔，除开死亡，就是想让罪魁祸首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青烟就是证明。
　　朱弗到底与妖佛有所来往，想必那青烟中的毒物，定然亦十分厉害。它将整个天台峰罩进封闭的一方天地里，而峰内之人，就是青烟嘴边待捕的猎物。
　　也许是关不渡表现得太过淡然，临到关头，鹤归竟也不惧。他想知道，一个算无遗策的沧澜楼主，究竟怎么破这个局。
　　于是鹤归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走？”
　　关不渡:“居士，冒昧问下，您今年贵庚？”
　　“……”鹤归垂眸看他，“二十又七。”
　　“啧。分明正值壮年啊。”
　　鹤归:“……你想说什么。”
　　“我腿脚不便啊。”关不渡笑，“居士这个年岁，不至于和朱弗一样患上痴呆症吧。”
　　“……”鹤归说，“我现在掐死你你的护法会来救你吗。”
　　关不渡摊手:“她们追舍利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么，楼主。”鹤归抬手指了指漫到院外的青烟，“请问这个怎么解决？”
　　关不渡最后说道:“听天由命。”
　　鹤归:“………………”
　　虽然关不渡看起来成竹在胸，但与鹤归无关，他还要找鹤酒星，暂时不想交代在这里。
　　鹤归拽紧了包裹，靠近胸口的地方放着离开洞庭时准备的回春。若当真事态紧急，他还可以用体内的真气抵挡一二。
　　青烟蔓延的速度很快，且毫无可乘的缝隙。鹤归将关不渡推回屋内，想要借屋子拖延一些时间。
　　此时关不渡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他沉默片刻，默默从袖中掏出匕首。岂料他还没动作，就被关不渡挡住。
　　他说:“省点力气，别放血，不值得。”
　　鹤归讶异地抬起头。
　　青烟还未到跟前，关不渡应当不是中了青烟的毒。若是朱弗对舍利一事早有判断，或许几个时辰前，他在前厅时就已下了手。
　　可是为何他自己没事？
　　鹤归犹疑着，片刻后，只听屋外传来一阵哭声，他从窗纸往外看去，就见朱珠摔趴在地，一手抱着只兔子，另一手拖着一根长长的禅杖。
　　他心中一惊，急忙出门将朱珠抱了进来。
　　见到鹤归，朱珠便断断续续止住了哭声，末了还极其乖巧地把眼泪擦干净，才带着哭腔说:“哥哥哥哥，我不哭了，爹爹说，让我来找你。”
　　鹤归面具不忍，蹲下身抚摸她的头顶，轻声道:“爹爹他人呢？”
　　朱珠想了想，含着泪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哥哥，爹爹说，他去找娘亲了。”
　　“……”
　　其实在看到那根禅杖之时，鹤归已经猜想到朱弗的结局。
　　挚爱死于自己之手，苟活下来，也再无意义。
　　不如与她一同归去。
　　可孩童何其无辜啊……
　　却见一旁的关不渡忽而冲朱珠招了招手:“过来。”
　　朱珠睁大了眼，眼珠在鹤归和关不渡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才犹豫着小手放进关不渡的手掌心。
　　关不渡道:“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朱珠立马答道:“烟里！”她顿了顿，又道，“那烟好浓啊，珠珠差点找不着家。”
　　“你看。”关不渡对鹤归说，“朱弗这老头，临死前还想给你找个拖油瓶，你答应吗？”
　　鹤归静静看着朱珠，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关不渡中了招，自己却没事。
　　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关不渡低下头，手掌拿起折扇转了圈:“真气被压制，内力无法运转，时间愈久，丹田就愈空。”
　　鹤归叹了口气。
　　朱弗用的这毒，只对会武之人奏效。
　　这种悄无声息用于众人身上的毒，会不断蚕食习武之人的内力，愈是催动，丹田中的真气耗得就越快。
　　所以即便是关不渡，也没能防得住。
　　而那青烟，就会等众人无法运转功力时，一拥而上，致使他们在惨死。
　　朱弗到底是舍不得年幼的朱珠跟着峰内之人一起死，鹤归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在前厅的那番维护，才得到了这条生路。
　　那青烟弥漫之境，犹如化尸之水，寸草不生。
　　不难想象，若是落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滋味。
　　现在前方被青烟拦路，即便鹤归不受毒物的影响，也很难从正面逃出生天。
　　只有双石峰后，那陡峭的悬崖之上，是唯一的生路。
　　关不渡道:“如何，居士有办法了？”
　　鹤归不答，服了一颗回春。
　　他再次蹲下身，指尖将朱珠脸颊上的泪擦拭干净，对她说道:“听着珠珠，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今天走后，你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你要跟我走吗？”
　　朱珠茫然道:“去哪里呀？我爹爹还会来找我吗？”
　　“不会。”鹤归冷静道，“你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朱珠眉头一皱，泪意不需酝酿就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她似乎想到什么，哭了一瞬，又胡乱得抹干眼泪。
　　“哥哥，我跟你走。”
　　朱珠脸上被手背擦出了一个花脸，看得鹤归眉眼一弯:“好。”
　　他将朱珠抱在身前，又找了跟绳子固定好，随后转身，脚步停在了关不渡身前。
　　关不渡头也不抬:“怎么？居士……唔！”
　　鹤归蓦然捏住关不渡的下颚，一个吻便印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吻，因为鹤归毫无技巧，只是探出舌尖，迅速和关不渡交换了唾液。
　　两人离得极近，关不渡的双色瞳在如此距离之下，只见绮丽之色。
　　这个角度，鹤归清晰得看见了关不渡眼中的错愕。
　　他心中有些得意，半晌后放开了关不渡，弯了弯唇:“楼主既然舍不得我流血，那便只能受些委屈了。”
作者有话说：
鹤鹤：扳回一局

18 其十八 禁止复读
关不渡体内的毒解得很快，虽然鹤归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快。
　　在青烟彻底漫上之前，关不渡体内真气已足够支撑他飞掠下山。
　　双石峰后崖陡峭，好在二人步伐稳健，轻功运行步履如飞，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已至人声鼎沸的街道上。
　　二人找了间别院，打点了院中租赁的主人后，便住了进去。
　　未过多久，天台峰便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肉眼可见的山峰高处，犹如被人凭空削去了个尖儿，随后重重地滑落下去，激起一阵巨大的烟尘。
　　这动静惊动了九华之地的府衙，有些爱看热闹的村民纷纷围上前去，将入山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不论如何，这个曾在江湖中盛极一时的佛门，就此化作齑粉。
　　至于逃出峰内的人，二人俱无关心之意。关不渡是根本不在乎，而鹤归则因为回春的药效，已分不清东西南北。
　　在晕过去的前一刻，鹤归心想，再也不要滥用回春了。
　　这药后劲十足，身体损耗过后也无法完全修补。鹤归在半醒半梦中，承受着浑身发烫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一侧，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关不渡正坐在床边，挨得极近。
　　“醒了？”
　　鹤归还有些晕，沙哑着声音问：“楼主什么事？”
　　下颌一凉。关不渡忽而两指捏住了他，倾身吻了下来。
　　薄唇带着秋日的凉意，像雨滴一般轻不可闻。动作间带着一份温柔缱绻的味道，辗转流连不去。
　　鹤归瞪大了眼，因药效浑身瘫软，未能及时推开他。便见关不渡笑着让开，低声道：“居士，礼尚往来。”
　　鹤归猛地将关不渡推开。
　　“做什么这副表情。”关不渡说，“刚才是谁先按着我占便宜的？”
　　这人也太睚眦必报了吧！
　　他承认自己在给关不渡解毒时，是存着戏弄的心思。只是一时没想到，关不渡竟然还亲回来！
　　他在床边坐了多久？不会一直都在，只为等他醒过来报复他吧？
　　鹤归捏着额角，忍了又忍，才将一口气咽下去，抬眼凉凉地问：“楼主的毒完全解了？”
　　关不渡：“谁说我中毒了？”
　　鹤归：“……那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装给我看的吗？”
　　“那倒不是。”关不渡站起身，颇为愉悦地打开折扇，“我只是身体有些不适罢了。那朱弗曾下过一次毒，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愚蠢，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见鹤归气得说不出话，关不渡短促地笑了声：“说起来，要不是居士拉着我，我现在还在天台峰等那两位护法呢。”
　　鹤归默默地闭了嘴。
　　半晌，他忽然左右张望了片刻，问道：“朱珠呢？”
　　“哦，我差点忘了。”关不渡装模作样地一拍折扇，“她见你晕过去了就一直哭，我觉得太吵，就把她打晕了。”
　　鹤归：“……”
　　他掀开被褥，急忙往旁院走去。
　　院子很大，正中间有一个敞亮的回廊。他出门一看，就见朱珠躺在回廊下的吊椅上，正兴奋地左摇右晃。而沧澜的那两位护法一左一右，逗弄着她。
　　鹤归回头，关不渡倚在门前，勾着唇笑得正开心。
　　他回身几步走到关不渡身前，淡淡道：“冒昧问下，楼主贵庚。”
　　关不渡还未作答，对面的怀枝已听到动静，脆声道：“楼主今年冬至就及冠啦！”
　　鹤归笑出声：“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么幼稚。
　　关不渡走上回廊，扬声道：“怀枝，去我屋里拿把白扇。”
　　怀枝晴天霹雳，傻在原地。
　　浮白捂着嘴险些笑抽过去，回头忍笑道：“去吧阿枝，沧澜下半年的茅厕就全归你了。”
　　怀枝：“……”
　　朱珠躺在吊椅里，荡秋千似的左摇右摆。余光看见了鹤归，忙拉住了吊椅的绳子，飞速爬了下来，冲到鹤归身边：“哥哥！”
　　鹤归点点头，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爹爹还在等着我回家呢！”
　　她仿佛忘了数个时辰之前鹤归交代过的事情，一觉醒来，一心就想着再见到自己的爹爹。情况危急的时候，鹤归还能狠下心来告诉她残酷的事实，而脱险之后，他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
　　倒是关不渡率先开了口：“你爹死了，你回不去了。”
　　“……啊？”
　　朱珠才五六岁的年纪，经历创伤之后，选择性遗忘的东西，在关不渡残忍的提醒下又回归记忆中。
　　离别前朱弗的眼神及话语，每一个场景，都化作碎片将朱珠包裹其中。
　　朱珠怔怔地流下了眼泪。
　　浮白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抱起进怀里：“没关系的，到时候跟姐姐回沧澜，那里有许多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
　　她顿了顿，温声安抚道：“你还会有另一个家。”
　　朱珠安静地流着泪，被浮白哄了几声之后就息了声。等浮白带着人逐渐远去后，关不渡突然问：“你好像很喜欢小孩？”
　　鹤归：“不喜欢。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谁不可怜？”关不渡嗤笑道，“像朱珠这般年纪就丧失双亲的孩童比比皆是，难不成你各个都要管上一管？”
　　“我没有刻意去管，楼主，我自身都难保。”鹤归抬眼看向远处的虚空，目光怅然，“世道太乱了，我没那个本事。”
　　若说十年前，他还有那个侠肝义胆。何处有不公，便愿意拿起手中的剑去寻得公道。
　　有时傲骨仍在，但躯体却撑不起这份少年傲骨，只能被岁月的洪流推着往前走。折戟沉沙，茫然四顾。
　　时间最杀人。
　　“楼主。”鹤归似乎想到什么，回头道，“你虽这般说，可浮白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沧澜里还要许多与朱珠一样大的小朋友？
　　思及怀枝之前的话，她说她自四岁开始就在沧澜，鹤归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想法。
　　关不渡不答，只问：“居士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鹤归见关不渡神色如常，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还是想尝试着找一找师父。”
　　关不渡：“十年前，你师父不过而立之年，本应是在武道上最有造诣的年纪。你就没想过，魔门入侵时，他为何只剩一半的功力？”
　　醒来时，鹤归并未仔细观察关不渡的穿着。眼下正值艳阳天，他却穿了一件耀眼的青白色长袍，大袖及交颈处各镶着一圈纯白的云纹，好似偷了哪家道门的道袍，一把折扇在手，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
　　偏偏拥有一双异色瞳，将他拉回人间。
　　鹤归偏过头，与他对视。
　　关不渡莞尔：“居士又在看我了。”
　　鹤归便也笑了笑。
　　那笑容未及眼底，便淡了下去。
　　是啊，为何魔门入侵时，鹤酒星只剩一半的功力？
　　那年折梅宴后，他一剑连败数百人。后回到归元派时，他才知自己名声大振。
　　解梦乃道门传承，这剑跟随了鹤酒星数十年后，生了剑灵，离世外仙人无比接近。鹤酒星让剑灵跟随自己，而剑身则常伴鹤归左右。
　　折梅宴上，鹤归用的虽不是解梦，但也与解梦别无二致。
　　等他回师门后，鹤酒星久违地留在归元派，还带他进了掌门殿。
　　鹤酒星问：“解梦用着可顺手？”
　　鹤归笑道：“多谢师父，弟子感觉如有神助。”
　　鹤酒星道：“好事。”
　　可鹤归看出鹤酒星的欲言又止，以为是自己太过狷狂，与道门传承宗旨相悖，忐忑问道：“怎么了师父？”
　　鹤酒星回过神，轻笑：“无事。剑者唯心，小九，继续保持就好。”
　　如果那时他能看出鹤酒星心底的担忧就好了。
　　他这个天才的锋芒，终于还是给归元派招致了祸端。如果他没有那么招摇，鹤酒星就不会封存剑灵。到鹤酒星这个地步，已至人剑合一的境界。而剑灵一封，等同于封存了自己多年来的武功修为。
　　所以在魔门闯入时，归元派才会一溃千里。
　　如果可以重来……
　　最后鹤归摇摇头，淡淡道：“我也不知原因。”
　　关不渡似乎察觉到什么，也不点明，只道:“那可真是遗憾，我原本以为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不过，最近佛门传承现世，倒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鹤归抬起头。
　　“传闻三大传承集齐，世道必乱。”关不渡说，“早年间，三大宗师建立传承的初衷，是想让自己的宗门绵延百世，哪知百年还没过呢，大晋的江山就成如今这幅模样了。”
　　宦官霍乱宫闱，朝政奸臣当道。外敌蠢蠢欲动，胡人横行中原。民间百姓中，多的是饿殍满地，易子而食，当朝皇帝景誉又毫无作为，整日不知躲在临安皇宫里在干些什么。
　　“这传闻还有另一个版本——三大传承继承的是仙道的意志，无论是儒门道门还是佛门，只要找到这个意志，就可接近仙人。”
　　鹤归不信:“天方夜谭。”
　　关不渡继续道：“所以，这只是传闻而已，可信可不信。不过既然无数人想得到它，我自然也要掺和一手。”
　　鹤归:“……”
　　沧澜还招人吗，整天不用做事闲的发慌的那种。
　　”舍利出世，其他两大宗门的传承会不会也要出现了？”
　　鹤归突然警惕：“楼主何意？”
　　关不渡说：“别紧张，我没说你们道门的传承，我说的是儒门。”
　　他一挥袖，一个卷轴便摔落在回廊上的圆桌之上。鹤归打开一看，竟是大晋疆域的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地点被标了红圈，一个是曾经归元派所在的明月涯，一个是木华派的无想山庄，另一个则是临安城。
　　关不渡拿折扇指向无想山庄，道：“在归元派灭门之前，儒门的传承木华派也惨遭毒手，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那一年，无想山庄的大火，居士应当有所耳闻？”
　　鹤归迟疑片刻，略一点头。
　　儒门传承之人，也就是木华派的掌门何恨水，和鹤酒星是至交好友。那时他还曾随着鹤酒星去过无想山庄。
　　他记得何恨水是一个雍容的青年男子，膝下育有一独子何砚深。只是何砚深被宠得无法无天，一身骄纵的少爷毛病，以至于鹤归见过他几面后，便再也不想看见他。
　　后来也是从鹤酒星口中得知，他们山庄上上下下，被一场大火吞噬殆尽。
　　关不渡继续道：“接连不断的灭门事件，又恰好是拥有传承的门派，居士你说，这其中有何关联？”
　　鹤归沉默不语。
　　“有时向前一步，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关不渡收起地图卷进怀中，边走边打哈欠，“王敬书的位置怀枝已经追踪到了，居士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楼主：你说你扳回一局？

19 其十九 美色晃眼
鹤归找到关不渡的时候，这人正在作画。院中种了一棵极大的枫香，高出天际。地面的枫色与灿黄铺了一地，远处人家万里，雾气馥郁。
　　关不渡执笔时，整个人仿佛被镀了一层温柔的水色，柔光之下，衣摆摩擦声恬静又安然。一眼望去，仿若不知哪家的公子学成归来，偶遇这山间秋色，欲尽收我笔。
　　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貌的确万里挑一。
　　听见动静，关不渡抬眼，微微一笑。
　　“居士想好了？”
　　被美色晃了一眼，鹤归神色不变，上前几步：“王敬书曾是儒门的人，他是何恨水收养的义子，也是当年那场大火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而如今在天台峰出现的舍利，又与这个人有关。细细想来，并非毫无关联。”
　　关不渡略一点头：“不错。”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楼主既然已寻得王敬书的去处，为何还要拉上我？”
　　关不渡不言，慢吞吞地将扇面上的枫香色块填补完全后，才道：“我没有要拉上你啊。你武功尽失，仇家不断，和你在一起，还真的挺危险的。”
　　鹤归被话堵得一愣。
　　关不渡把笔随手一搁，抬头看他：“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从朱弗口中，他已得知舍利的功效——复生。至于是哪种复生，就不得而知了。至于之前曾在天台峰出现过的鹤酒星，鹤归猜测，也许与另外半颗未现世的舍利有关。
　　无论如何，王敬书身上有他找的答案。
　　鹤归说：“去。”
　　关不渡：“好，那先把院子的租金结了，院主人在外面等着呢。”
　　鹤归：“……”
　　租金十日一结，关不渡谈价钱的时候分外大方，但鹤归就不大好过了。那院主人当着两人的面咬了一口金块，喜不自胜，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关上门。
　　鹤归：“楼主好买卖。”
　　“过奖，毕竟消息也是挺值钱的。”
　　交付了租金，十日却还未过完。在鹤归的要求下，两人又在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期间浮白将朱珠带回沧澜安顿，怀枝则留下来，跟随关不渡。
　　临行前，浮白抱着怀枝，轻声嘱咐：“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冬日将临，楼主畏寒，要时刻注意。”
　　怀枝被叮嘱了无数遍，倒也不嫌烦，只是笑嘻嘻地在浮白脸上亲了下，道：“知道啦。”
　　鹤归看在眼里，默默别过了视线。
　　王敬书离开木华派之后，在长江之西的梅岭办了一个洛生书院。鹤归二人决定乘船渡江，哪知刚到，雪便落了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恰到好处。关不渡一身月白大衣，仍不忘捏一把折扇。
　　在船上时，鹤归观察到，关不渡的轮椅可以随身携带，在精妙的机关设计下，随时可以折叠成一块方形的木板。
　　到了岸边，怀枝便又将轮椅伸展开来。
　　三人上岸时，泊岸还停着另一艘船。看架势，应当是某个极其富贵的商人。
　　怀枝先去置办，推轮椅的活儿就落在了鹤归身上。
　　两人挑了一个干净的落脚处，坐下来喝一盏茶。
　　一场瑞雪下来，街上人来人往，沿途乞讨的人却依旧很多。近十几年来府衙克扣不断，战争歇了又起，起了又歇，没给人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鹤归隐居洞庭之中，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到如此民生。
　　关不渡观察着他的神情，嘬了一口茶：“不意外？”
　　鹤归垂眼，并不打算施舍什么。
　　他将手拢进袖中，缓缓道：“我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瓷杯叮当响，关不渡一边推走茶叶，一边说：“这么说来，鹤酒星倒比你慈悲。”
　　“师父本就是个良善之人。”鹤归道，“我比他自私。”
　　关不渡坐起身，从袖中捞出几颗银钱，远远地往那些人碗中一扔。“哐当”一声，那些人眼露感激，忙跪地磕了几个响头。
　　关不渡：“你并非自私，你只是不敢。”
　　鹤归淡淡道：“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我听过一句话。”关不渡笑着，拿起折扇敲了敲瓷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居士，在你身上可展现得淋漓尽致。”
　　鹤归眼神微动。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陷入如此矛盾的境地。师父曾教导他，剑者唯心，有所顾虑，便无法催生出真正的剑意。
　　数年过去，他早已失了剑心，更不配再拿剑。
　　大雪渐小，只见从方才关不渡施舍过的人中走出了一个男童。他脸上布满冻伤的痕迹，嘴唇也皴裂出血，只是那双眼睛分外明亮。
　　见关不渡没拒绝他的靠近，男童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草编的小动物。
　　模样已经看不太清了，但男童很是珍视。他将其举到关不渡面前，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关不渡：“给我的？”
　　男童点点头：“娘说，要知恩图报。”
　　关不渡笑了一下，接了过来，顺手将它扔在鹤归怀里：“送你了。”
　　男童开开心心地跑远了。
　　鹤归怀揣着一个不知是蚂蚱还是麻雀的草编物，一时有些怔忪。
　　茶馆里人声鼎沸，目之所见，有商贾、有士人、也有如他们这般的江湖人士。其中有一中年男子见男童逐渐远去，才凑近些许，低声道：“你们别被他们给骗了。”
　　关不渡回眸，饶有趣味地说：“怎么说？”
　　那人道：“那洛生书院每年都在招儒生，若他们想去，还能寻个活路，依我看，他们只是好吃懒做罢了。”
　　关不渡不置可否。
　　茶楼间人情最是多，另有人听见洛生书院，连忙道：“洛生书院今年不招人了你没听说？”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敬书亲自下的命令，今年不再招募儒生！”
　　鹤归问：“洛生书院是做什么的？学堂？”
　　“看你们不是梅岭人吧。”男子说，“洛生书院是本地闻名的儒门，自木华派沉寂之后，洛生书院便可代表儒门了。”
　　三大宗门中，最为隐世的便属儒门。若说佛门他还能知晓一二，但要是谈及儒门，鹤归就只能想到木华派的何恨水。
　　见鹤归一头雾水，关不渡解释道：“王敬书离开木华派之后，一心想再建一个儒门。可惜无想山庄无法复刻，他便退而求其次，洛生书院随即而生。”
　　“敢问……王门主今日可在洛生书院？”
　　有一温润嗓音横插进来。
　　几人纷纷回头看去。
　　声音的主人是个中年男子，举止文雅，气质不俗。一身华贵劲装，看不清修为的深浅。
　　在这小小茶楼中，四散的人群大多以此人为中心站立，虽说有意不暴露自己的意图，但鹤归仍然能察觉到，这个男子正被数十个人保护着。
　　只是他戴着一副幕篱，面孔尽数挡在其后。
　　被问到的那人答道：“在吧，我前些日子还看到王门主上街。”
　　戴幕篱的中年男子略一点头：“多谢。”
　　话毕，他离开茶楼，围在身边的人便次第离开。
　　鹤归目送他远去，关不渡拿起扇子在他眼前一挥：“回神了。”
　　“楼主。”鹤归突然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关不渡乜了一眼：“不认识。”
　　鹤归蹙眉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他思索着，试图在记忆的一角翻出些什么，然而直到怀枝回来，鹤归依旧一无所获。
　　怀枝看起来有些狼狈，发髻边有未干的雪渍。一进门，就脸色古怪地对关不渡说：“楼主……王敬书说要见你。”
　　王敬书？
　　这人盗走舍利，关不渡分明又是冲着这个来的，王敬书不应该躲着他吗？
　　岂料关不渡丝毫不意外：“他人呢？”
　　怀枝：“就在街口。”
　　街口积雪甚多，几人远远一望，只见一个身着儒襟的少年人，规规整整地站在一边。见他们走近，才恭敬地一行礼：“楼主，在下在此恭候多时。”
　　关不渡坐在轮椅中，未分给他一个眼神，怀枝便上前道：“你们门主呢？”
　　少年：“门主本应在此恭候，可途中偶遇贵人，便先行安置去了，几位随子随入院便可。”
　　鹤归和关不渡浅浅地对视一眼。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鸿门宴。
　　关不渡微微抬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什么样的贵人？”
　　叫做子随的儒生说：“子随不知，若楼主感兴趣，到了书院，可自行前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关不渡不去都不行。他向来恣意妄为，自然不会因为各中蹊跷而退缩，况且，这一趟本来就冲着洛生书院而来。
　　几人跟着子随往书院里走。
　　还未进到院内，就有朗朗诵读之声传来。鹤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进了哪个学堂，又听见朗诵声中夹杂着“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字眼，忍不住低头看了关不渡一眼。
　　关不渡摆弄着扇子，头也不抬招呼带路的儒生：“你叫子随？”
　　子随颔首：“书院的弟子都以子为名。”
　　“你们书院真的是个学堂？”
　　“倒也不全是。”子随笑着，“门主以儒学发家，自然是要尊师重道的。院内弟子每日晨读，君子六艺也不会少。”
　　“王敬书别的没带走，倒学会弄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子随听出了关不渡话中的不屑，却也不生气，只默默地在前领路。
　　书院内亭台水榭一个不少，几人绕过诸多假山，又穿过一间竹林，才真正进入到书院中心。
　　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庭前交谈。
　　子随领着三人进去，刚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右边那人，分明就是许久不见的王敬书。然而当鹤归看向对面那人时，却突然一怔。


20 其二十 我的秘密
那人已摘下幕篱，约摸不惑的年纪，但看起来依旧风华正盛。他和王敬书一左一右，隐隐有对峙之感，但在鹤归几人到来后，便消散了。
　　鹤归看见那人的面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意外。
　　倒是后者率先转过身来，神色一怔。
　　他略一偏头，疑惑道：“小九？”
　　鹤归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鹤酒星与这人关系不浅，但儿时的记忆大多都淡忘了。“温和有礼”就是鹤归对于这个人所有的印象。
　　十年前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景誉。
　　数十年不见，景誉好似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眉眼较之当年更为深沉，举手投足皆有一个帝王的风采。
　　鹤归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景誉已率先前来，惊喜万分：“你还活着？我当时找了你许久，你师父……”说到最后，声音一沉，“我没能救得了他。”
　　当年的事孰是孰非已很难分清，诸多外界猜测都道景誉无情无义见死不救，但鹤归觉得并非如此。
　　生在皇家，知心意，交心难。人人都有情不得已。
　　况且，当年那件事还是因他自己而起，怪不得其他人。
　　鹤归跟景誉简单说了霍元洲救下自己的事，却绝口不提鹤酒星。两人交谈了半晌，最后还是关不渡打断：“不如换个地方聊？大雪天的，怪冷的。”
　　他低头看去，平时恣意妄为的楼主揣着袖子，颇为可怜地缩在轮椅里。
　　鹤归忍俊不禁。
　　不远处王敬书道：“先进屋吧。”
　　大晋的皇帝能离开皇宫，身边还跟着一群不知是保护还是监视的人，只要带些脑子，就能推测得出这皇帝的权力约莫大半已被架空。
　　否则，临近新年，政务繁忙的掌权人来梅岭看什么雪？
　　但在场之人，大多对朝堂的事没有兴趣，便都缄默不言。
　　只有鹤归不察，刚进屋就问：“誉叔，你怎么会来梅岭？”
　　景誉：“来洛生书院选拔人才。”
　　说着，景誉回头看了王敬书一眼。
　　从刚才开始，王敬书一直没怎么说话，就连关不渡时不时飘过去的眼神都被他忽略了。
　　恰此时，怀枝突然问：“选拔人才需要皇帝亲自来？”
　　景誉的目光微微一扬，看向面无表情的怀枝。
　　他不太像个上位者，更像是一个久经官场的学究，言语间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沉静。
　　“不全是为此而来。”景誉说，“冬至将近，听闻梅岭风景秀丽，便想来此地观赏一二。选拔一事……只是由头罢了。”
　　“巧了。”关不渡一笑，“我也想来梅岭看看雪景，不知先生可知哪处观赏最佳？”
　　景誉：“梅岭之上有一处廖无人烟的空地，楼主若是有意，可与我一道前去。”
　　关不渡的笑意一收。
　　这人看起来并非如外表那般无害，若是他真的仁慈又善言，如今的晋朝就不会是这般内忧外患的模样。
　　先前关不渡并没有搭话，景誉却知道他的身份，想来他来此并非毫无准备。
　　景誉，真的是来看雪景的？
　　关不渡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王敬书，却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鹤归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这：“选拔人才……为何要来洛生书院？科举制被取缔了？”
　　景誉忍不住一笑，温柔地摸了摸鹤归的头顶：“你还是如以前一样可爱……百年以来，大晋的每一任帝王师，都是出自儒门传承门派。你师父没告诉你这个吗？”
　　鹤归摇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这些，在鹤酒星身边的日子除了跟同门切磋，就是被迫和鹤酒星切磋，没有闲心去关心剑道之外的事。
　　关不渡突然道：“儒门传承不是没了？”
　　“是没了。”景誉叹了口气，“可传承不能断，帝王师也不能后继无人。”
　　他毫不忌讳跟在场的人讲这些，仿佛真的把鹤归等人当成一个需要照拂的后辈。
　　可关不渡总觉得其中有异，但说不上来。
　　鹤归：“上一任的帝王师不在了？”
　　“十年前就不在了。”关不渡接话，“儒门的传承之人，何恨水的父亲，在得知无想山庄中所有人都丧生大火之时，就急病攻心，没了。”
　　所以大晋在帝王师空缺的十年中，被外敌入侵，内外皆风雨如晦；所以即便景誉权利被架空，却依然想在后继的儒门中挑选出一个，甚至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帝王师，在大晋皇室之中，几乎已成王朝的支柱。
　　屋内已架起火盆，王敬书让景誉坐了上位，又叫子随去安顿其他人。哪知怀枝刚把关不渡推进屋，就矮身道：“楼主，奴家先行告退。”
　　关不渡抬眼看她。
　　怀枝脸色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这幅模样，倒是惹上他人的关注，连景誉都忍不了向这边投来视线。
　　关不渡突然道：“走吧。”
　　怀枝一愣，关不渡不耐道：“太冷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待。”
　　言下之意，就是也要避开景誉与王敬书了。
　　方才几人已谈及帝王师，但这到底是他们儒门和朝堂的事，即便景誉不说，他们再待下去也不妥。
　　于是鹤归便主动推着关不渡离开，在子随的带领下去到了落脚的地方。
　　怀枝交代了去处后，轻功如飞，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关不渡目送她离去，手中把玩着折扇，不知在想什么。
　　雪已初霁，可大风肆虐，关不渡的手脚，唇上也毫无血色。鹤归将他送进屋内，又给他裹上几层狐裘，才忍不住叹道：“楼主，你身体为何如此畏寒？”
　　关不渡：“那景誉又为何叫你小九？”
　　“……”鹤归就知道，一离开其他人的视线，关不渡就原形毕露。
　　见鹤归不答，关不渡用扇子撑着下颚，猜道：“不会是你的乳名吧？”
　　鹤归：“……”
　　“我猜对了？”关不渡一笑，“你在家排行第九？”
　　鹤归拿狐裘裹住关不渡的脑袋，冷冷道：“楼主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运功暖暖自己的身子。”
　　“没用。”关不渡的声音闷闷地传出，话中略带凉意，“真气用在这里，我自己都嫌浪费。”
　　趁着鹤归怔住，关不渡从狐裘里钻了出来，顺手兜住了鹤归，开始打岔，“刚才王敬书有话跟我说，但是好像在担心什么。”
　　鹤归面无表情地把狐裘扯下来：“担心什么？”
　　关不渡“啧”了一声：“你真没觉得景誉有问题？”
　　“誉叔有什么问题？”鹤归蹙眉。
　　关不渡：“他来梅岭的时机就是最大的问题。”
　　时机？
　　此时王敬书刚从天台峰拿到舍利……
　　可是，舍利之于景誉，有何用处？
　　他对景誉知之甚少，虽然儿时与他略有交情，但也自知身份与他千差地别，否则他也不会早早得离开前院。然而区区舍利，景誉作为皇帝应当不会放在眼里，除非……
　　鹤归灵光一闪：“复生？”
　　关不渡不接话，只道：“景誉绝不可能刚到梅岭，他应当在这里等候王敬书多时了。选拔帝王师是真，看雪景也是真。恐怕，取得舍利也是真。”
　　这个舍利，在天台峰出现的时候就引起一番争抢，眼下到了梅岭，连景誉都掺和进来，死而复生真的有如此大的魅力？
　　除了朱弗，有人真的见过舍利发挥作用吗？
　　关不渡说完，似乎不打算深究下去。他打了个哈欠，冲鹤归伸出手:“小九，劳驾扶我上床。”
　　“……”鹤归说，“楼主，求你正常一点。”
　　“天太冷了，我想睡觉。”关不渡说得理所当然，“屋子里除了我只剩下你一个活人了。”
　　鹤归垂眸看向他的双腿:“你又走不动路了？”
　　关不渡点头:“先天不足，甚是可怜。”
　　鹤归:“…………”
　　他扶还不行吗？
　　鹤归一手扶上他的腰，立刻就触到一片湿润，似乎是冷汗透过衣衫渗了出来。
　　但关不渡表情坦然得毫无异样，鹤归顿了顿，也不点明。
　　然而别看关不渡看起来劲瘦，其实沉得吓人。鹤归好不容易将他搀扶到床边，脚下却一个不稳，手上的力道一偏，就带着人齐齐栽了下去。
　　关不渡被鹤归压在身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行不行啊？”
　　鹤归不答，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行。
　　最后还是关不渡自己翻了个身，才靠上了床。
　　鹤归累得气喘吁吁，一抬头，就见关不渡已阖着眼，几乎陷入深眠。
　　他的呼吸微不可闻，胸口的起伏都不大。鹤归站起身，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在天台峰的时候，关不渡曾经站起来过，而事实证明，这位楼主的眼睛是没有丝毫问题的，只是腿偶尔会出些毛病。
　　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令。
　　鹤归想起，怀枝曾说，关不渡的生辰是在冬至。
　　这个年轻的楼主，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可这终究是别人的私事，好奇归好奇，鹤归还不至于亲口去问。
　　他给关不渡盖好被褥，又拉好门窗，才放心离去。
　　一出门，眼角便掠过一片绯红色的衣角，看起来像是怀枝。
　　但怀枝不是刚出门么？
　　鹤归一时犯了疑虑。
　　他在原地踌躇片刻，顺着方向跟了过去。由于没有内力，鹤归不敢跟得太近，只虚虚得跟在远处。
　　只见怀枝轻车熟路地穿过书院里的桥，又绕开大路，最终来到一棵枫香下。
　　树下站着一个男子。
　　鹤归凑近看去，忽而呼吸一滞。
　　是景誉。
　　景誉背对怀枝，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鹤归熟悉的笑意。
　　怀枝却面无表情，眼中还带着几分抗拒。
　　她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听说天台峰的事了，就猜到关不渡会带你来这里。”
　　“那又怎样？”怀枝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眼中一片寒意，“你们已经抛弃我了，就不要再做这些假惺惺的事。”
　　“抛弃你的不是我，是父皇。”
　　怀枝定定得看着景誉，突然笑道:“所以你现在是打算把我接回去吗？”
　　景誉依然一片温和:“看你的意愿，我的皇妹。”
　　鹤归心神巨震，身形一晃，就要往前栽去，岂料从后方凭空伸出一双手，将他猛得拉了回来。


21 其二十一 你真可爱
王敬书带着鹤归，绕了条小路，重新折回前院。
　　景誉和怀枝的身影被遮掩在竹林之后，王敬书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鹤归半晌，才道：“你与关不渡是什么关系？”
　　鹤归神色淡淡：“没什么关系。”
　　他的心思还在刚才景誉说的那句话上。
　　怀枝……是皇室的人？
　　那她待在关不渡身边干什么？关不渡……他知道这件事吗？
　　“没什么关系……他想要舍利，你就千里迢迢陪他跑来梅岭？”王敬书嗤笑道，“居士可真是热心肠。”
　　他眉眼生得狭长，看人时总有意无意地挑起眼角，教人心生不悦。
　　鹤归亲历他盗得舍利的全过程，已断定此人是奸邪之辈，不欲与他多言，怎奈王敬书却并未打算放他走。
　　“你们不是想要舍利吗？”王敬书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它在哪里。”
　　鹤归脚步一停，蹙眉：“你什么意思？”
　　王敬书：“天台峰的舍利是我盗的，不过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微微笑着，视线似乎穿过重重竹林，落在不远处景誉的背影上。
　　“皇室的人想要舍利，我呢，又是一个依附皇权的小人，便只能出卖自己，替他们皇家做事了。”
　　“誉叔？”鹤归回头，“他真的想要舍利？”
　　王敬书抱着双臂，玩味地笑道：“看来关不渡已经猜到了。不错，我替皇帝盗得舍利，但是中途却又不想给他了。”
　　不远处，怀枝与景誉已经分开，王敬书看在眼里，朝鹤归挥挥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然你以为，景誉亲自来梅岭做什么？”
　　王敬书来得突然，又走得莫名。虽只留下寥寥数语，却也给了鹤归一个确切的消息。
　　况且，昨日关不渡也对其有所怀疑。
　　景誉真的想要舍利。
　　姑且不论此话真假——王敬书既然已暗中盗得舍利，又何必摆在台面上来与鹤归说？
　　无论景誉与王敬书之间有何纠葛，按王敬书的话来说，他们之间的合作已有了裂痕。舍利，宛如一个烫手山芋，但似乎每个人都对它甘之如饴。
　　鹤归在原地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跟关不渡商讨一二。
　　然而他一抬眼，就见景誉朝他走来。
　　他步伐翩然，岁月并不曾在他身带走什么。十年的光阴，景誉风华依旧，可鹤酒星早已不在了。
　　在鹤归眼中，师父依旧是师父，誉叔……
　　“小九。”景誉打断鹤归的思绪，“外面天冷，你怎么不在屋里烤火？”
　　鹤归抬首，对上景誉关怀的视线，笑道：“屋里闷，我出来走走。”
　　故人重逢，但碍于身份，两人各自都沉默良久。
　　景誉之于鹤归来说，不仅是一个多年不见的陌生长辈，更是一个能牵动回忆滋生的符号。
　　看到他，鹤归就会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儿时的点滴。
　　即便那些陈旧的记忆已成了痂。
　　两人皆无言，并肩走在雪地中。
　　风上枝头，有落雪掉到鹤归发顶，被景誉轻轻拭去。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白气顿时呵成一团：“小九，你想你师父吗？”
　　鹤归一顿，点点头。
　　“我也想。”景誉笑了一下，眼角细纹如涟漪荡开，片刻后又恢复到波澜不惊，“你师父跟我是同门，你知道吗？”
　　“嗯？”鹤归讶异地侧目。
　　景誉：“我少年时，曾跟着酒星的父亲学武，酒星比我大些，总是让我叫他师兄。”
　　他似乎陷入回忆之中，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少时对酒并不热衷，后师父去世，他才终日离不来酒。”景誉说，“‘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真是个好名字。”
　　鹤归静静听着。
　　他从未听师父讲过这些往事，但奇异的是，从景誉口中，仿佛真的能窥见少年的鹤酒星。
　　“后来我回临安时，本想带他一起走，因我担心江湖纷乱，他这个性子，会被欺负。”景誉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可是我忘了，朝堂也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鹤归抿了抿嘴，道：“师父从来不惧这些。”
　　“是，但他这个人，既清高又狂妄，又如何肯随我一起去？”
　　鹤归不知鹤酒星在景誉眼中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但他从景誉的话语中，忽然想起数十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也是一个雪夜。
　　鹤酒星喝醉了，拿着解梦在雪地上画圈，剑气纵横，将方圆几寸的枝丫都扫断。
　　鹤归躲在山石后，等着鹤酒星发完酒疯将他带回屋内，免得第二天起来，归元派就没了掌门。
　　后来鹤酒星醉得睡过去，鹤归还没动作，景誉便踏着月色来了。
　　他轻手轻脚，凑在鹤酒星耳边，温柔地说了句什么。
　　鹤酒星似乎有一瞬间的清醒，他手脚并用，胡乱地趴上景誉的后背，醉醺醺地念起了诗。
　　他念:“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他念:“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他还念:“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还笑孔丘呢。”躲在山石后的鹤归腹诽，“孔丘不笑你这个醉鬼就不错了。”
　　往事如烟，当鹤归真正站在如今这个境地，才恍然大悟，那些简短又晦涩的诗句中，其实也是含着无尽壮志与哀愁的。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景誉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九，如果时间可以往回走，你会做些什么？”
　　鹤归从不曾想过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但若真要问，他宁愿师父从来没将他带回过明月涯。
　　那样，鹤酒星现在也许还躲在某个地方喝酒。
　　血肉也不会被埋葬在黄土之下。
　　“世间没如果的，誉叔。”鹤归道，“如果师父还在世，他不会怪你的。”
　　“但愿如此。”
　　景誉最后叹道。
　　晌午刚停了一场雪，现在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方才王敬书的那一番话，始终让鹤归心存顾虑，他告别了景誉，打算去看看关不渡醒了没有。
　　哪知一入门，刚好看见怀枝“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塌前。
　　从门口这个角度，鹤归看不见关不渡的身影。
　　但能听见关不渡略带凉意的声音。
　　“你跪我做什么？”
　　鹤归的脚步一停。
　　怀枝双手覆在额上，向关不渡深深一叩：“怀枝自知欺瞒楼主，现前来请罪。”
　　“你有何罪？”
　　“楼主，我……”怀枝顿了顿，闭眼道，“我本姓景，有皇室血脉。跟在楼主身边多年，一直都知晓此事，却从来不曾向楼主提起，楼主，怀枝有罪。”
　　另一头忽而没了声响。
　　怀枝四肢伏地，忐忑地等了半晌，就听关不渡说：“你何时知道的。”
　　怀枝：“十岁那年，景誉曾找过我。”
　　“为何不跟他走？想留在沧澜给他作眼线？”
　　“不是的楼主！”怀枝一惊，骤然抬头，“沧澜将我抚养长大，楼主又视我如亲，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出背叛之事！”
　　“那不就结了。”关不渡声音中生出笑意，“你既没背叛沧澜，又不曾回去临安，身体里流着谁的血，干我何事？”
　　怀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眶泛红。
　　鹤归站在门外，松一口气的同时，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
　　忽然一句:“居士，你在门外罚什么站？你也有事瞒着我？”
　　一阵强劲的风破窗而出，将虚掩的门冲撞开来。鹤归视线一明，就见关不渡拥着被褥，慵懒地靠在一侧，半垂着眼看他。
　　这幅场景，不知何故，鹤归心中忽而一跳。
　　见鹤归没动，关不渡抬眼：“怎么？真有事瞒我？”
　　鹤归平息了半晌，不动声色地走进来，道：“不敢。”
　　关不渡睡了一觉，气色回归正常，大约只是犯了懒病，依旧窝在被褥里没起身。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将放在案上的折扇揣进袖中，随口说道：“你四岁来沧澜，据说是那人亲自将你捡回来的，他既觉得你的身份没有威胁，那就无事。”
　　怀枝支起身子。
　　“不过……”关不渡下了塌，直接走到怀枝身前，“如今是我掌管沧澜，你就要与我说清其中经过，明白吗？”
　　怀枝慌忙点头：“明白。”
　　鹤归在一边看得分明。
　　关不渡并非仁慈，他先前对怀枝宽和，只是一种收拢人心的手段罢了。
　　得了关爱，又知悉其中利害，怀枝自然会原原本本地将此事说明，不带半点隐瞒。
　　原来怀枝在皇室有一个孪生兄长，出生那年，因双生不祥之兆，险些被太上皇处死。但怀枝的生母不忍，便托太监将怀枝送至民间。
　　那对民间夫妇将怀枝养了四年，一直接受着怀枝母妃的救济。四年后，生母薨，民不聊生之下，这对夫妇便将怀枝卖了价钱。
　　这才有后来沧澜前任楼主抱养之事。
　　来由说清后，关不渡便让怀枝自行离去。案上的水已凉透，关不渡喝了一口，蹙着眉将杯子扔了老远。
　　鹤归坐在对面，一手接住摇摇欲坠的琉璃杯，将茶壶放置炉上，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关不渡偏头，轻笑：“居士，你真可爱。”
　　“……”鹤归抬手摁上他的额头，“你烧糊涂了？”
　　关不渡拍掉鹤归的手，收了笑意：“说吧，找我何事。”
　　鹤归沉吟片刻，才将之前王敬书所说之事悉数告知。
　　关不渡听罢，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蓦然扔到鹤归怀中。
　　入手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只是上方略带一丝暗沉的血色，且并非完整的一块。左面圆滑，右边的切面十分平整。
　　鹤归一怔：“这是……那半块舍利？”
　　关不渡摇着折扇，道：“王敬书给我的。”


22 其二十二 居士别摸
“难道王敬书并未说谎？”手中的舍利光滑圆润，鹤归捻指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他盗得舍利，现在又不想要了？”
　　关不渡：“沧澜楼中的典籍记载，舍利能活死人，肉白骨。王敬书没有想复生他人的意愿，自然就不要了。”
　　可是舍利到底是佛门传承，乃世人所狂热追求的秘宝。王敬书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还记不记得星落风死的那夜，我们遇到的黑衣人？”
　　鹤归点点头。
　　当时他们猜测，王敬书在峰内盗舍利，而黑衣人在外等候，两人里应外合，将舍利送出天台峰。
　　“那个黑衣人，最后往临安方向去了。”
　　鹤归一顿：“黑衣人……是誉叔的人？”
　　“这个黑衣人并没有将舍利带回临安皇宫。”关不渡将舍利摊在掌心，微微一笑，“他在半路被另一批人拦路劫道，巧的是，这批盗匪武功高强，黑衣人只身一人，无法全身而退，最后舍利在一片混乱中，不翼而飞。”
　　关不渡的手指骨节分明，张开时纤长而细腻，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那暗红色的舍利静静地躺在手心，流光暗飞。
　　现在，这半颗舍利就在梅岭。
　　鹤归不解：“他既然盗得了舍利，为何半路又差人劫走？”
　　“你也说了，他反悔了。不想将舍利拱手送给景誉。”关不渡手掌一收，重新将舍利放回袖中，“居士，皇室之于我们来说，是豺狼虎豹；不像你，还会尊称他一声叔。”
　　王敬书将舍利交予关不渡，但此时景誉已来到梅岭……
　　鹤归恍然：“他想……”
　　“做渔翁？”关不渡嗤笑着接话，“想得倒美。”
　　炉上的茶翻滚起来，白烟袅袅。氤氲的雾气中，鹤归顺手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极其自然。
　　关不渡垂眼，含笑抿了一口。
　　经过几天的休憩，关不渡气色早已恢复，只是王敬书始终不见踪影。
　　关不渡拿了舍利，却丝毫不急着离开，好似真的想留在梅岭看一场雪。
　　一日过了晌午，洛生书院的儒生不再坐在课室念那些四书五经，纷纷迎着雪，在庭院中扎起了马步。
　　这些儒生年岁不一，大到如关不渡这般年纪，小到刚及鹤归的腰侧。大约刚下了场雪的缘故，每个面孔上都极其兴奋。
　　关不渡坐在轮椅中，被鹤归推着缓缓往前走。
　　路过一方水榭时，景誉正站在桥上，凭栏而立。
　　见两人迎面而来，景誉微微颔首：“又见面了。”
　　他面向的是关不渡。
　　关不渡披着大衣，状作虚弱：“我身体不大好，有些失礼，还往先生见谅。”
　　“无妨。”景誉负手看他，“不说楼主武艺高强，又听闻沧澜藏品丰富，腿疾应当不难根治吧？”
　　关不渡叹了口气：“小时候的毛病了，一直拖到现在，想治都难。不知先生可有什么法子？”
　　景誉眼波一转，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儒生之上，意味不明道：“我若真有办法，定当第一时间告知楼主。”
　　话音双落，两厢无言。
　　洛生书院中的儒生，形象更贴合于读书人，若是要仔细辨认，几乎无人能从他们身上挑出江湖人士的气息。
　　王敬书将这些弟子圈养在此，说是为了振兴儒门，却教人无法信服。
　　正说着，有一儒生忽而停下脚步，绕过回廊，朝几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由于离得远，鹤归只能看到这人年纪不大，大约八九岁的模样。起初鹤归以为他只是累了，想绕过木桥回后院休息，片刻后，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儒襟穿戴繁复，这人双手揣袖，衣摆大动且脚步飞快，竟然直接朝景誉的方向横冲而来！
　　隐在不见光之处的暗卫飞掠而出，犹如晴天飞鹤，顷刻间，便有数十人将这个男童围堵起来。
　　景誉不慌不忙，脸色未变，试图从男童脸上看出些端倪。
　　皇室的暗卫，几乎从未有过失手。在男童接近景誉之前，飞剑与暗刃已处处盯住了他的死穴。
　　鹤归站在一侧，听见武器于半空中的飞掠之声。
　　只见寒光一闪而过，有利刃扎入血肉之中，男童狰狞的面孔由远及近，蓦然放大。
　　关不渡轻呵一声：“小心！”
　　仓促之间，鹤归俯首看去，男童身上已尽是伤口，他仿似被逼入绝境，稚嫩的脸上显现出不符合年纪的癫狂。
　　他忽而飞速穿过剑光，在桥上折返回去，抬手之间，落下一颗圆形褐色球体，紧接着，晴天之下蓦然传来两声巨响。
　　鹤归只觉脚下一空，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猛地向后栽进了水中。
　　正值冬日，洛生书院的水凉得彻骨，爆炸后猛烈的冲击几乎将鹤归拍晕，他徒劳得在水中挣扎几下，却并没抓住任何一根得以支撑的浮木。
　　桥梁崩断，其中一根粗壮的躯干猛得朝他砸来。
　　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此刻竟然显得格外深幽。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鹤归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极其好看的眼。
　　……
　　“咚——”
　　漆黑一片，耳边有水滴声响，催眠似得扰着鹤归的耳膜。
　　胸口火烧一般疼痛，他眯着眼想支起身，却顿时咳了个天昏地暗。
　　“醒了？”有人在他耳边说。
　　鹤归听出是关不渡的声音。
　　方才落水之时，他看见关不渡弃了轮椅随之而来。可水榭之下，分明都是山石杂草，现在这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又是哪里？
　　目之所及，潮湿的苔藓与水洼处处都是，更不用谈怪石嶙峋，阴风阵阵，不似人间。
　　关不渡一身白衣，靠坐在一方石块下，然而另一方，竟然还立着一个人。
　　鹤归看清那人，讶异道：“誉叔？！”
　　那些暗卫怎么回事？怎么让景誉也掉下来了？
　　景誉视线一扫，脸色有些阴郁，但又瞬间消散。他掸了掸外袍，朝鹤归走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鹤归试图站起身，但还没动作就觉得头晕目眩。
　　他思忖着，应当是方才那根桥柱砸到了头。
　　关不渡摇摇头，将他半扶起来。
　　“这里……是哪儿？”鹤归一边借着关不渡的力道站起，一边环视四周，“我们不是落水了？”
　　“就是水下。”关不渡冷冷道，“那小孩儿把桥炸了，水下又有暗门。一有人落水就自动打开。”
　　鹤归回头看他。
　　关不渡身上的水渍早已被内力烘干，但因为与鹤归的接触又染上了些湿意。四周暗沉，唯有他一双异色瞳流光四散。
　　鹤归记起自己落水时，关不渡仍在桥上。论他的功力，本应可以逃过这一劫。
　　他想问，你跟下来做什么？
　　但是又想起关不渡的性子，忍了回去。
　　景誉早年间也师出归元派，自有一身内力，衣衫也早已烘干。只有鹤归一人，任池水粘粘在身上，宛如淋了一场雨。
　　不出一会，鹤归就感觉到了入骨的寒意。
　　这个寒洞来的蹊跷——一个招纳儒生的门派，在水榭暗处藏着某暗门，实在不得不教人怀疑。
　　况且不久前，王敬书那番举动，更是让鹤归断定，其中有王敬书的手笔。
　　景誉见鹤归清醒许多，便道：“我们往光亮处走，暗卫会在那里接应。”
　　落入他人的算计之中，景誉已没有那份平易的温和感，连说话都习惯性得用起在位者命令的口吻。
　　鹤归和关不渡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微光。
　　王敬书要做什么暂不知道，但那小孩炸桥，绝对是冲着景誉来的。
　　回想起先前一幕，那小孩身上的不寻常之处实在令人诡异。真正拥有正常喜怒哀乐的人，绝对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水底下的寒㓊根本没有能目视的光亮，景誉口中说的光亮，只是一个依稀能够看见轮廓的白色小孔。黑暗尽头，光自上而下，照射在一些凌乱的山石上。
　　关不渡回头问鹤归：“走得了吗？”
　　鹤归迈出一步，脚下一滑。
　　关不渡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上来。”
　　鹤归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头上有温热的湿润，可能是血。被桥柱砸的那一下不轻，他到现在还有些晕眩。
　　为了不拖后腿，还是委屈一下这位矜贵的楼主吧。
　　虽然同为男子，被人背着挺奇怪的。
　　隔着两层衣物，鹤归身上冰凉一片，但关不渡的温度也并不高。
　　而关不渡之前似乎刚病过一场，气色刚恢复些许，就掉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寒洞中来。
　　鹤归有点担忧，忍不住摸到了关不渡的手背。
　　果然也是一片冰凉。
　　关不渡脚步不停，声音通过胸腔震荡传来：“居士，你在摸什么？”
　　鹤归坦然：“摸你。”
　　“手感怎么样？”
　　“……还行。”
　　“……”这回轮到关不渡无言，他微微侧首，见鹤归脸上有些可疑的红色，才轻笑出声，“我没什么事，只是畏寒罢了。”
　　“为什么？”鹤归伏低身子，抬眼看了眼远处领路的景誉，轻声道，“当真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子？”
　　关不渡：“居士如此关心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那就是不想说了。
　　鹤归闭了嘴。
　　景誉独自在前领路，窸窣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分外清晰。关不渡内力深厚，又经常用白纱遮眼，即便在昏暗中，也走得很稳。
　　鹤归贴着关不渡的后背，分神听着洞内的动静。
　　他没法确定，自己在刚醒之时，听见的那声闷响的究竟是不是幻觉。
　　现在四下沉寂，鹤归凝神听去，竟然真的又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一下，两下。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投个海星留个评论谢谢谢谢谢谢谢（卑微

23 其二十三 天然牢笼
那些沉闷的敲击声，由远及近，隔着层层石壁，擂鼓一般传到三人所在的位置。
　　景誉走在最前，似乎想急于离开此地，并没注意到这点不寻常的动静。
　　起初这声音并不大，几人离光点愈近，那些敲击声便愈发得急促。似乎是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想要挣脱牢笼般的洞穴，破壁而来。
　　关不渡走了一半，见景誉仍在往前，便道：“先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景誉头也不回：“某些狭小的山口会产生气流，吹在山壁上就会催生出类似的敲击声，楼主无需担忧。”
　　关不渡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景誉虽说得没错，但他还是隐约觉得，石壁外响起的敲击声，与气流无关。
　　几人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然而道路实在太过狭长，他们走到光亮处时却发现，此地并没有出口。
　　路走到尽头了。
　　景誉紧蹙眉头，抬首往上看去。
　　他的焦虑与不安皆看在鹤归眼中。
　　虽说景誉在表面上与寻常无异，但他的举动中不见从容，言语上也略带急切。仿佛这个幽暗的山洞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看了半晌，鹤归收回视线，对关不渡道：“放我下来吧。”
　　关不渡：“你脑子没问题了？”
　　鹤归：“……”
　　脚落在实处，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缓解些许，鹤归一面暗自咬牙，一面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没问题了，多谢楼主纡尊降贵。”
　　路走到尽头，唯一的光线将三人包裹其中，景誉负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却已带暗涌。
　　一个皇帝，在数十个暗卫的保护下，还是着了道，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鹤归走到光线处，贴在石壁上，侧耳听去。
　　涓涓的流水，不知从何处流下，贴附在石壁上时能听得极其分明。他两指探路，在这块石壁的周围摸索片刻，随后在一个凹陷处停了下来。
　　“这里可以破开。”鹤归道，“既然水在流动，就证明它是活水。凹陷处石壁脆弱，以重力击打可以开路。”
　　景誉神色一动。
　　这是鹤归跟鹤酒星学到的。
　　鹤酒星在的时候，喜欢游历山川。有时误入废弃山洞，就是这样找到的出口。
　　关不渡蓦然挥袖，几发乌色的扇骨从袖中射出，霎时击穿了凹陷的石壁。
　　果不其然，尘烟簌簌落下，破碎的石块四散崩裂，往内看去，别有洞天。
　　脚下潺潺的水流，于地势顺流下来。关不渡颇为嫌弃，率先掠过两人，走了进去。
　　内部空间更大，但也更加潮湿。方才关不渡破石的时候，那些诡异的敲击声忽而没了踪迹。然而破石之后，声音又骤然响起。
　　这一回，比刚才的声音更为响亮，仿佛就在耳边。
　　鹤归跟在景誉身后往前看去，却没看见关不渡的身影。
　　他心里一空，蹙眉往虚空处喊道：“楼主？”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
　　“关不渡？”鹤归有些焦急，加快了脚步，将景誉甩在了身后。
　　此地视野虽开阔，但拐角颇多。鹤归沿着石壁往前走，终于在一个幽深的通道处看到了关不渡的背影。
　　“关楼主。”鹤归松了口气，“你……”
　　“嘘——”关不渡轻声道，“你看。”
　　鹤归一愣，顺着关不渡的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
　　只见那些石壁中，向内凿进了许多凹槽，凹槽的边缘，还驻扎着粗长的栅栏，将石洞分割成一个狭小的监狱。
　　整面石壁高不见顶，无数个小监狱整齐得镶嵌在其中。
　　然而更令人胆寒的是，每一个凹槽中都关着一个人。他们被拦在栅栏之后，像一头头没有尊严的牲畜。
　　许多人只是闭着眼，而敲击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关不渡的右侧方，有几个苏醒的人，正面色阴鸷地盯着这些闯入者。
　　这些人群中，皆是青壮年男子，由于常年关押在此，早已衣不蔽体。关不渡正观察着，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师兄？！”
　　他转头看去，就见鹤归面带惶然，正站在一个年轻男子身前。
　　这人身材纤细，双目紧闭。身上的衣物虽破烂不堪，但是确是在场所有人中保存最完整的一个。
　　若仔细看，还依稀能分辨出，这是归元派的青白祥云道袍。
　　只是，这么多被囚禁的人当中，还有许多穿着与之一样的人。那么，是不是说明，十年前死在魔门手中的众多归元派弟子，不知道被谁囚禁在此？
　　可数十年过去，此地也没有任何生活痕迹，他们这些人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关不渡……”思忖间，鹤归颤声道，“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许多熟悉的面孔，十年前是何等模样，十年后的现在，仍然一丝未变。可是身为肉体凡胎的他们，又如何能做到？
　　那就唯有一样东西。
　　有人将舍利用在了他们的身上，然后将他们关押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天然牢笼中。
　　鹤归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他慌乱地往后看去，仔细辨认每一人的面孔。
　　没有鹤酒星。
　　大师兄叶既明也不在其中。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鹤归想要从这些昔日的同门中，回忆起每个人的姓名，年纪，长相……可他却只觉得眼前一阵朦胧，好像没来由升起一阵雾气，将他的视线、呼吸甚至是理智全部吞噬殆尽。
　　手腕处突然一凉。
　　鹤归蓦然回神，只见关不渡捏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
　　这段不远的距离，关不渡挡在他的身前，也挡住了这些梦魇般的面孔。
　　“不是所有归元派的弟子都在这。”关不渡冷静地开口，“你看，其中还有儒门和佛门的人。”
　　三大宗门的弟子，在穿着上也有诸多不同。譬如道门以青白祥云纹为主，佛门偏棕、儒门则爱紫。
　　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关押着的各门各派已经死亡多年的人。
　　鹤归恢复神智，眼中布了一层寒霜。
　　他在诸多身影中，还看见了不久前在天台峰见过一面的宾客。
　　闻广、星落风、乃至朱弗。
　　阖着眼的尚未有动静，而清醒着的，无一例外，眼中早已没有了属于寻常人的光。他们要么目光呆滞，要么与野兽无异。有一些稍许狂躁的，正奋力得砸着拦路的栅栏。
　　如此荒谬的场景中，景誉终于跟了上来。
　　他看见这幅景象，也是一愣。
　　“这就是所谓的舍利复生。”关不渡说，“挑选一些死去的人，制成傀儡收押在此，等待能够利用的一天。”
　　景誉：“用了舍利……是这副模样？”
　　关不渡敏锐地回头，却见景誉已上前，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样貌。
　　鹤归沉默着，半晌才道：“是王敬书？”
　　关不渡收回视线，淡淡道：“其他人不知道，但天台峰的人与他脱不了干系。”
　　“轰隆——”
　　鹤归正欲开口，却猛地被一阵闷响打断。
　　那些清醒的傀儡中，有人竟然直接徒手将栅栏掰断。
　　景誉站得近，突然被这股力猛得掀开了几丈远。
　　这只是一个先兆。
　　随着第一声响起，那些陷入沉睡中的人在同一时间纷纷睁开了眼，乍一看去，极其诡异。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在三人身上，鹤归被盯得浑身不适，踉跄着退了几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仍然被关不渡握着。
　　他掌心的凉意，让鹤归顿时冷静下来。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来不及了。”
　　关不渡话音一落，率先破出的那人便横冲而来！
　　鹤归认出，这是他入门之时，带他去挑选兵器的一位师兄。
　　他早已死去多年。
　　鹤归仍记得，他被一个魔门之人一掌拍裂了颅骨，脑内的血液与浆体流了满头。彻底断气的时候，他还没闭上眼。
　　而现在，被制成傀儡的师兄，早已没有了人的模样。
　　这人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关不渡将鹤归推开，回身一个手刃劈上。携带着强劲内力的一掌，却只让这幅傀儡歪了下身体，片刻的停顿后，他又朝着关不渡飞扑而去。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挣脱束缚的傀儡。
　　几人被冲散开来，各自被几个发狂的傀儡纠缠着。景誉和关不渡尚可应对，但鹤归毫无内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傀儡的攻击。
　　在没有人牵引的情况下，他们只会更加疯狂。
　　啃咬、冲撞、缠绕，这些最原始的攻击方式，伤不了关不渡他们分毫。然而用过舍利之后的肉身坚硬无比，鹤归用匕首刺入时，非但没能止住攻势，反而被震荡开来，匕首登时脱手而出。
　　手臂忽然一痛，一个傀儡恶狠狠地咬了上来，鹤归心中猛然生起一股暴戾，回身便是一脚。
　　没能撼动。
　　他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匕首，站起身时，看见这人亦穿了一件青白祥云的道袍。
　　他的动作一顿。
　　“小九！”不远处景誉的声音传来，“发什么呆！”
　　双拳近在眼前。
　　如果被这刀枪不入的傀儡打中，不死也要折断骨。
　　可在这模糊的片刻，鹤归眼前闪烁着无数同门的面孔，这些脸，跟反复在他梦里出现过的一模一样。
　　“小九，过几天我带你去飞跃明月涯。”
　　“掌门又喝酒去了？”
　　“得了吧小九，你才入门多久，就想跟我打？到时候掌门说我欺负你。”
　　“小九，你真是天才！”
　　“天才有什么用，魔门入侵，你却只会躲在掌门身后。”
　　“鹤归，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师弟。”
　　“……鹤归。”
　　……
　　“鹤归！”
　　“噗”的一声，有重物飞扑落地。关不渡一袭白衣，利落地将傀儡踢到一边。
　　鹤归抬头，忽然鬼使神差地发现，关不渡虽然性情乖张，却也生了一双温柔缱绻眼。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差不多快完了。

24 其二十四 师之一字
源源不断的傀儡从这些狭小的监狱中脱出。舍利给了他们强健的体魄，难以攻坚的身体，却给不了他们属于人的尊严。
　　关不渡挥袖将又一个傀儡拍开，回身道：“我们得原路返回。”
　　洞穴内部并无出口，三人对上一群傀儡，没胜算约等于无，只能先退。
　　然而鹤归却没动。
　　他被拦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些曾经相熟的同门。
　　关不渡道：“鹤归，他们不是你的师兄。”
　　“我知道。”鹤归冷声道，“所以就不能让他们重见天日。”
　　他意外得清醒，清醒得不似寻常。
　　这些傀儡被关押在此，尚且没有外出伤人的能力。若有朝一日真被放出，恐怕会给世人带来极大的祸端。
　　他低下头，从袖中拿出回春，正要服下，却被横空而来的一只手拦住。
　　关不渡看着他：“你想毁掉这里，大可让我来。”
　　鹤归缓慢地摇摇头：“我来。”
　　十年前，因他的缘故，整个归元派惨遭屠戮。可就算在最后关头，师父也没有怪他，反而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如今再见，他不能再如以前一样，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
　　回春入腹后，被积压在丹田一隅的真气，开始在断裂的经脉中乱窜起来。这些被压制久了的内力，一朝破出，便如那些受困的傀儡一般，疯狂得席卷而来。
　　断裂的经脉开始复原。
　　强烈的炙痛感让鹤归忍不住一个吸了口气。
　　但他还是直立了起来，对身后的两人说道：“不能让这样的地方继续存在，誉叔、关不渡，你们先出去吧。”
　　景誉本想开口，但看见鹤归的神色，还是住了嘴。
　　傀儡们并非发出一丝吼叫之声，但正是在这样无声的情况下，那些肉体冲撞在石壁上的声响，显得尤为刺耳。
　　也正是这时，回春的药效终于发挥到极致。
　　此处没有剑，但水洼边生长着许多枝丫。鹤归折了一支，用左手握住了它。
　　多年没有用剑，手感早已生疏，可刻在骨子里对剑的热爱，依旧让他此时热血上涌。时隔多年，他仿佛再一次站在了飞鸢比武的折梅宴上。
　　鹤归以木枝作剑，手腕一转。
　　关不渡站在破开的洞口处，清晰得感觉到洞内气流的变化。
　　那些无形的东西，在鹤归拿起木枝的那一刻，纷纷朝他涌去。
　　剑意化作滔滔江水，奔腾而下。鹤归并没有使用多么华丽的剑招，仿佛只是寻常练剑般往前一刺，蓬勃的剑意便席卷而去。一招胜千招，在剑者眼中，招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剑的人。
　　原本厚重的石壁，宛如纸糊一般，被剑意猛地击穿。
　　鹤归眼神不变，又连出数剑。
　　剑意不如掌风，前者会夹杂寒光，发出鹤唳一般的低吟，剑意层数越高，声音便越细。
　　石壁在一层层厚重的的剑意之中，悉数化成齑粉。
　　洞内也摇摇欲坠。
　　众多傀儡站立不稳，在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被这些坍塌的石壁彻底淹没。
　　自始至终，关不渡都没有离开鹤归的左右。
　　这缕熟悉的剑意，终于冲破数十年的封印，重临世间。
　　可还是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内部的洞口被毁，几人又重新回到了那条深邃的通道口。
　　此时洞内的光线更暗，顶部的光孔被剑意摧毁，唯一的出口就成了他们落下来时的地方。
　　体内的真气运转剑意后，几乎将鹤归整个丹田都掏空。他随手将断裂的木枝扔到一边，神色冷淡地靠在墙角。
　　关不渡沉默了片刻，缓缓向鹤归走去。
　　他说：“你体内的真气不像来自回春。”
　　鹤归累极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所以他只是微微抬眼，凉凉地反问：“那又如何？”
　　“真气由内力催生，你既然能生出如此蓬勃的真气，就证明你依旧拥有内力。”
　　刚来天台峰时，鹤归脚步虚浮，丹田空荡。所以才会被人误以为因为经脉俱断而内力尽失。
　　而之前他服用回春，却没有使用过剑意，关不渡也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你并非内力尽失，你只是把它压制在丹田，并且再也不打算用它。”
　　鹤归垂着头。方才因为过度使用内力，手指正微微发着抖。
　　他不清楚此时不可控制的颤抖，究竟是因为重新握剑而心绪激动，还是因为再次背叛诺言使用内力而愤恨。
　　半晌，鹤归说：“是，我并非毫无内力。”
　　关不渡轻笑：“你不想用？就是因为鹤酒星的死？”
　　鹤归冷冷道：“你闭嘴。”
　　“你觉得鹤酒星因你而死，所以才在明明能恢复武功的情况下让霍元洲帮你压制内力；你觉得身为鹤酒星的弟子，害死了他整个门派，所以无颜再用他教过你的东西。对吗？”
　　关不渡始终十分冷静，昏暗的洞内，他们离得不算太远，但依旧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关不渡几近冷酷的话，让鹤归猛地抬起头。
　　可他还在继续：“你不觉得，你跟一个懦夫没两样吗？”
　　鹤归忽而眼眶一红。
　　他曾经也万丈豪情，想要凭着一把剑，杀尽天下不义之人。他以为武道如此，剑道亦如此，天下能人皆会如此。可时过境迁，他早已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何种心境。
　　后来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他犯了错误，为什么没有让他去死？为什么要让鹤酒星死？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说了。
　　“好，我成全你。”
　　关不渡的话音随着风声而至。
　　景誉来不及反应，就见关不渡一挥袖，袖中扇骨分离开来，利刃一般朝鹤归飞射而去。
　　鹤归下意识想以剑格挡。
　　可手中木枝早已被扔下，小小扇骨在关不渡强劲的内力下，成为极重的杀气。
　　在这一刹那，鹤归真实地感觉到了关不渡的杀意。
　　杀意激起战意，鹤归猛地伸出手，隔空将木枝收回手中。
　　“当”的一声，扇骨与木枝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两人被这股力往后退开，关不渡手捻折扇，微微一讪：“怎么？又不想死了？”
　　他轻松跃至半空，折扇作剑，锋利的边缘有诸多青光一闪而过。鹤归凝神听去，扇面内部仿佛藏匿着一个机关，正在发出微小的轰鸣声。
　　“那可由不得你。”
　　青光脱出，这是一排较扇骨来说更小的短刃。
　　鹤归挥剑而起，凛冽的剑光霎时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剑光四射中，将狭小的山洞照得犹如白日。
　　那些短刃在关不渡浑厚的内力之下，悬浮在剑意外，似乎在等待破绽，一击毙命。
　　距离服用回春已过去很久，由它激起的内力此时正在不断褪去。
　　剑意逐渐后继无力，短刃盘旋许久，此时终于找到时机。
　　只见关不渡手腕一转，折扇中又飞出几柄，忽而将剑光如风一般割裂开来。
　　鹤归彻底暴露在杀气之下。
　　可体内真气凝滞，他无法做出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利刃破风而来。
　　他缓缓闭上眼。
　　最后的刹那，诸多短刃忽而一偏，纷纷绕过鹤归，击穿了他身后的石壁。
　　尘土纷扬而下。
　　关不渡白衣翩然，缓缓落在了鹤归身前。
　　“居士，被人操控生死的感觉如何？”
　　鹤归喘息着睁开了眼。
　　关不渡收回折扇，在指尖上一转，以扇骨挑起鹤归下颚，强行让他目视自己：“容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内力，霍元洲救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拼命寻死。一个竭尽全力想死的人，谁也救不活。”
　　他顿了顿，淡淡地说：“自此世上便再无鹤归。”
　　可鹤归没有。
　　他原本可以抗拒霍元洲的救助。
　　在霍元洲的坚持下，他没有拒绝。
　　他活了过来，却选择将内力封存。是不是证明，有朝一日，他依旧想做回归元派的鹤归？
　　方才催生的剑意，似乎重新将他心中沉睡的某样东西唤醒。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
　　倏地，昏暗的洞穴被一束光亮打破沉寂。
　　王敬书的声音从幽暗的隧道传来：“打着呢？”


25 其二十五 看一场雪
几人一愣，回头看去，王敬书站在他们落入时的洞口处，正睨着眼往下看。
　　关不渡转身，嗤笑：“来了？”
　　王敬书：“等我很久了？”
　　“你如此费尽周章，怎么可能不亲自来看一眼？”
　　“你还是如此了解我。”王敬书也笑，“不过我不是来看热闹的。”
　　在众人眼前，王敬书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敬书身上，眼下他退至暗处，就见嶙峋的怪石间，赫然还站着另一个身形。
　　鹤归心中猛然一惊。
　　他本能得不想去看，可方才许久不作声的景誉突然向前一步，沉声唤道：“酒星……”
　　鹤归别过眼，握紧了双拳。
　　王敬书道：“皇上当真慧眼啊。”
　　他如此欢快地笑了两声，仿佛大仇得报，畅快至极。
　　身前之人目光放空，身上的衣衫也如之前那些傀儡一般，破烂不堪地挂在身上。
　　“你从哪里找到他的。”景誉面若寒霜，“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你不要不识抬举。”
　　“唉，都说皇家无情，我今天才算真的见识到了。”王敬书嘴角含笑，可是眼中毫无笑意，甚至带着点疯狂的意味，“你在我洛生书院里放置傀儡，就是所谓的给了我想要的？”
　　景誉冷冷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儒门在我手中复兴。”
　　王敬书飞身而下，与景誉相对而立。
　　“当年何恨水优柔寡断，不舍得与你撕破脸皮，才导致整个木华派死无藏尸之地。”王敬书说，“我可跟他不一样。景誉，你若是真心想帮我，就不该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
　　两人旁若无人地争执着，可鹤归的视线却全部落在鹤酒星的身上。
　　整整十年了，他在梦里看见过无数次鹤酒星的模样——或笑或醉，或狂或泪，都不如记忆中的鲜明。
　　后来听闻鹤酒星曾出现在九华山，便一直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寻找着。
　　当舍利出世的时候，鹤归不是没想过，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可当真相真的展露出来的时候，鹤归却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兴许是方才与关不渡打了一架，心绪受到诸多冲击，眼下即便是见到成为傀儡的鹤酒星，在最初的震动之后，最终也沦为谭底的一汪静水。
　　反倒是景誉，一改平日的温和，在与王敬书对峙时，身上隐隐透露出上位者的威严与怒火。
　　他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杀你。”关不渡说，“这个洞穴他准备很久了，就是等待着能杀你的这一天。”
　　“不愧是我的好弟弟。”王敬书分神看了关不渡一眼，“他这个皇帝当得太久，是时候该死了。”
　　尾音如石子入水，霎时四散而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敬书身后的人影动了。
　　重回光亮下，鹤酒星的面孔依然如十年前那般，眉目飞扬。
　　可他眼中没有了属于正常人的神采，也再念不出太白的诗篇，喝不到太白最爱的烈酒。
　　他不似方才山洞里的那些犹如野兽的傀儡，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剑。
　　虽然不是解梦，可在鹤酒星手中，依然能挥出极其凛冽的剑意。
　　然而谁会对鹤酒星动手？即便是一个已经死了十年，被制成傀儡的鹤酒星。
　　三人之中，只有关不渡动了。
　　折扇再出时，就与方才鹤归的点到为止不同。
　　扇面的每一次翻转，都带着极重的杀意。然后王敬书躲在鹤酒星之后，架构出一方安全的区域，与关不渡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法让他人伤到他分毫。
　　鹤酒星生时也是一方大能，在江湖中排得上前十。死后被制成傀儡，虽动作僵硬，一时半会也让关不渡找不到突破的机会。
　　正在此时，景誉也飞身上前。
　　他顾虑鹤酒星，但王敬书对他而言却是非杀不可。
　　多了一人，王敬书的攻势霎时有些捉襟见肘。
　　鹤归一直在身后观察着王敬书的一举一动，眼下他露出破绽，鹤酒星的剑招也跟着变慢，虽然这变化微乎其微，但是鹤归还是捕捉到了。
　　他想起身，却感觉到体内的力气在不断流失。
　　回春的副作用正在生效。
　　无奈之下，他只能对着两人扬声道：“关不渡！王敬书在操控师……傀儡，先解决他！”
　　关不渡动作瞬间一变。
　　他不再强行跟鹤酒星纠缠，挥袖往王敬书所在的方向射出几支短刃，王敬书需要分身操控傀儡，一时着了道，被其中的一柄射中的手腕。
　　他吞下痛呼，抬眼怒道：“关不渡，我想杀景誉与你何干？你为何要帮着这狗皇帝？”
　　“与我无关。”关不渡转身，折扇于半空中脱手，旋转着撞上了鹤酒星的腰侧，“但是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王敬书脸色狰狞，弯腰躲过一击。
　　“你下来在他的意料之外。”鹤归道，“关不渡，你解决他，师父交给我。”
　　两人在仓促之间远远地对视了一眼，关不渡看见了他眼底的坚定，不发一言，抽身离开。
　　鹤酒星失了目标，一时脚步有些踌躇，景誉拦在他身前，以掌风对峙。
　　两人对视，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千里。
　　——“师父，我很想你。”
　　他轻声说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在鹤酒星不被*控的那瞬间，鹤归猛得从斜后方飞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鹤酒星的身体。
　　鹤酒星双臂一压，坚硬的肘部撞在鹤归的身上，胸口登时就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可他丝毫不松手，仗着比傀儡灵活，硬生生将鹤酒星拉离了高处的山石。
　　一人一傀儡摔成一团。
　　没了鹤酒星，王敬书依旧能与景誉一战。然而再加上一个关不渡，在双人夹攻之下，王敬书也慢慢败下阵来。
　　关不渡飞掠至半空，又一折扇击打在王敬书的胸口，将他掀飞出去，道：“兄长，你还是打不过我。”
　　王敬书愤恨地摔进山石中，被迎面的碎石砸了满头满脸。
　　他正欲说话，却见余光中有暗光飞速射来。他睁大了眼，那流缕光便化作一柄锋利的剑刃，无声没入了他的胸口。
　　血夜像暗夜里盛放的花，缓缓自山石上生长开来。
　　景誉收回手，垂眸将手中的灰尘擦掉，回身往鹤酒星身边走去。
　　没了王敬书的操控，鹤酒星已歪倒至一边。可鹤归却始终没能放下他，即便他已经浑身是伤。
　　景誉缓缓走近，一边拍着鹤归的头，一边将鹤酒星扶了起来。
　　他轻声道：“小九，没事了。你师父回来了。”
　　景誉脱下自己的外袍，给鹤酒星盖上，轻抚着他散乱的长发。
　　他目光温柔，垂眸之际，眼中犹带着眷恋与思念。
　　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方才破口之处，有几缕微光跳了下来。
　　……
　　几人顺着通道出去时，洛生书院的所有儒生都被暗卫关押起来。王敬书一死，整个书院便如同散沙一般。
　　好在最后景誉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然这些也儒生难逃一死。
　　埋在水榭之下的那些傀儡，三人都没有对外宣扬的念头。反正这些傀儡已经被尽数埋葬在坍塌的山石之下，不会重见天日，也不会再如同走尸一般毫无尊严地活着。
　　至于鹤酒星的尸身，景誉在征求了鹤归的意见后，让暗卫将他带回明月涯安葬。
　　那是他生长的地方，亦是他死亡之后的故乡。
　　送走的那日是个晴天，梅岭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开始融化。
　　鹤归伤还没好，并未出门去送。
　　虽然这一次就是永别。
　　景誉临走之时，将自己来梅岭的目的悉数告知了鹤归。
　　“王敬书想要复兴儒门，可他一个人无法做到，便找上了我。”景誉说，“他知道我想要舍利，所以以此作为报酬，与我做了一个交易。”
　　王敬书为景誉盗得舍利，景誉为王敬书提供依附的权势。
　　本来是一个银货两讫的交易，可是双方都存着其他的心思。
　　景誉：“我担心养虎为患，所以在水榭之下，借着舍利制造了这些傀儡……小九，对不起，我……”
　　当年他赶到明月涯早为时已晚，便收敛了归元派所有弟子的尸身。
　　没想到多年后却用在了此处。
　　关不渡说：“这么说，另外半颗舍利在先生手里？”
　　景誉点点头，笑道：“楼主果然聪慧，那另外半颗舍利原本在姚玉春手里。”
　　“那个勾结胡人的太尉？”关不渡靠在廊下，仿佛丝毫不畏惧自己也会被景誉当做那只虎，“听闻姚玉春是妖佛。”
　　“姚玉春把那半颗舍利给了我。”
　　“誉叔。”许久不作声的鹤归突然抬眼，“你是不是曾经想复生过师父？”
　　景誉微微一愣，复而揉了揉鹤归的头顶：“是，但是后来证明我错了。”
　　他尝试过在鹤酒星身上先用半颗舍利，可事与愿违，鹤酒星出现在天台峰，差点酿成大祸。
　　原以为拿到另外半颗舍利，就可以彻底复生鹤酒星。
　　可是在水榭之下的山洞里，亲眼见过那些被舍利复生过的人之后，景誉就后悔了。
　　“酒星不该受到如此折辱，他生时清高，死后也必要驭鹤而去。”
　　景誉目光温和，视线放空，仿佛在目送鹤酒星而去。
　　半晌，景誉从袖中取出另外半颗舍利，放到鹤归掌心。
　　“这个给你，我不需要了。”
　　半颗舍利通体纯白，毫无杂质，只是边角处有一条暗红色，刚好与另半颗合成一体。
　　做完一切，景誉最后看了鹤归一眼。
　　“小九，别让自己一直活在你师父的死里。”
　　景誉与暗卫一刻也不停留，就这么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鹤归望着远处刺目的夕阳，良久，忽而站起身，猛地跪了下去。
　　他面向明月涯，面向归元派，面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关不渡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居士之后可有去处？”
　　鹤归不答。
　　关不渡便笑道：“那陪我看一场雪再走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还剩一章~

26 其二十六 风雪不归
梅岭地处长江以西，雪天极其湿冷。
　　关不渡与鹤归挑了一间靠江景的屋子，等着看一场今年最大的雪。
　　桌边炉上青烟缭绕，关不渡弃了轮椅，负手在案边作画。
　　鹤归进屋时，恰好看见关不渡正在收笔，遒劲的笔锋勾勒好湖边的空景，寥寥数笔，枝头落雪，湖光山色跃然纸上。
　　画作右侧的空白处，还落了一首小诗。
　　字迹行草张狂，一如其人。
　　鹤归认出，这是世人予王摩诘之画题的诗作。
　　“微生江第一间身，偶上青云四十春。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蓑笠伴渔人。”
　　鹤归看着关不渡的背影，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应下看雪之约的原因。
　　兴许是这场雪太大了，阻拦了他的去路。
　　关不渡背对鹤归，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直到最后一笔墨用尽。
　　鹤归沉默着，忽然道：“好画。”
　　关不渡随手将笔搁下，将窗大开，屋外凛冽的风雪霎时便飘了满屋。
　　寒风能让人清醒。
　　鹤归垂眸，缓缓道：“楼主……或许我可以叫你何砚深？”
　　关不渡似乎预先知道鹤归将要问他这事，不慌不忙地在圆桌前坐了下来，兀自斟了杯茶。
　　茶香馥郁，他满足地抿了一口，并不急着答话。
　　早在天台峰的时候，王敬书与关不渡就显得分外熟稔。鹤归起先还以为，是因为关不渡沧澜楼主的身份。然而不久前，王敬书的那番话，才让鹤归幡然醒悟。
　　王敬书为何恨水收养，成为他的义子。
　　当时世人都猜测，儒门传承之死由王敬书一手造成。此事到底口说无凭，便就此成为流言。
　　然何恨水除了义子王敬书，还育有一独子，名为何砚深，自小被养在无想山庄，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后来无想山庄大火，儒门传承自此消失。
　　在记忆的一角，鹤归拨开迷雾，忽然记起一件被遗忘许久的事。
　　他并非从未见过何砚深。
　　独有一回，那是春日。
　　鹤酒星去无想山庄邀何恨水外出踏青。鹤归跟在鹤酒星身后走了一段，却忽然听见幽深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声清脆的呵斥。
　　何恨水歉意地摇了摇头，略带无奈地说：“深儿又在驱使下人了。”
　　彼时鹤归从鹤酒星身后探出一个头，奇道：“深儿？”
　　“是我的独子。”何恨水温和道，“比你小上许多，性子十分跋扈。”
　　何恨水的妻子，多年前便魂归故里。他独有一子，自然便给足了宠溺。
　　鹤酒星心知肚明，并不多言，顺势道：“深儿才几岁，这个年纪活泼一点不是正常吗？”
　　鹤归闻言轻哼一声：“我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帮着爹娘做农活了。”
　　两个大人对视一刻，愉悦地各自笑开。
　　未几许，他们口中跋扈的小少爷，便被四个侍者抬着轿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一眼，鹤归就觉得，这人不愧自小便被娇生惯养，脸上十分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态。
　　他双颊带着未褪去婴儿肥，两只白净小手抓着一支纸鸢，冷冷的呵斥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都走快一点，本少爷要趁着太阳没下山之前放一回风筝。”
　　众目睽睽之下，矜贵无比的小少爷只留给他们一个傲气的后脑勺。
　　而眼下，回忆与现实重合。不得不说，现在的关不渡，依稀有着幼时的那份天真可爱。
　　鹤归想起于天台峰初见时的场景，忍不住弯了眼角。
　　思忖间，关不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好笑？”
　　鹤归一顿，默默地把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却听关不渡道：“想笑就笑吧，只此一回。”
　　他神情放松，放下茶杯后就便又摆弄起折扇——在鹤归走神的时候，方才他画的那副雪景图已经贴合在新的扇面之上。
　　鹤归凝眸，视线落在枝头含苞般的积雪上，缓缓开口:“当年大火之后，师父曾找过何庄主，但是只见到了尸身，不仅是他的……还有你的。”
　　“障眼法罢了。”关不渡说，“有人想杀我们，就必须让他们确信我们已经死了，不然，你觉得你还能见到活着的我？”
　　鹤归摇摇头。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他想不到，当年还未满十岁的关不渡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鹤归试探问道:“何庄主……还活着吗？”
　　“死了。”
　　关不渡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他眼中未带仇恨，也无悲戚，仿佛只是说着一件最寻常的事。
　　“我父亲的近侍把我救走的。”他撑着头，将折扇抛上抛下，嘴角还带着一抹笑，“他把我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却没有遵从父亲的命令带我走，而是又折返了回去。他说他死也要跟父亲一起死。”
　　鹤归回头看他。
　　“所以就剩我一个人了。”关不渡说。
　　鹤归试图斟酌语句说些什么安慰他，可关不渡似乎并不需要。
　　几年间，道门与儒门的传承门派接连不断出事，十年后，这些早已湮灭的传承之物再次出现。
　　鹤归不知道关不渡对真相知晓几分，但经次一番，他只觉其中错综复杂，深感疲惫。
　　疲于寻得真相，疲于应对真相。
　　可关不渡不同。
　　他像一只历经风雪却依旧羽翼丰满的鹰。
　　从不畏惧山崖外凛冽的寒风，也不背负仇恨从而停滞不前。他活得恣意，活得洒脱，活得酣畅淋漓。
　　想着，鹤归心中不仅生出几丝羡慕。
　　他正是曾经的他最想要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早早得离开父母，各自远行。鹤归尚且有鹤酒星的爱护，而关不渡呢？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炉上的茶水咕噜噜地煮开，鹤归被雾气熏了一脸。他往后一退，却恰巧看见关不渡隔着雾气，正在朝他笑。
　　鹤归莫名道：“你笑什么？”
　　关不渡：“我笑你啊。”
　　鹤归蹙眉：“我有什么好笑的。”
　　关不渡站起身，几步走到鹤归身前。
　　两人一坐一立，关不渡熟练地拿起折扇，将鹤归下巴微微一挑，与他四目相视。
　　在关不渡的动作下，两人离得极近，鹤归几乎能闻到关不渡身上萦绕的淡淡香气。
　　只见关不渡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说：“你喝酒吗？”
　　鹤归一愣：“什么？”
　　关不渡笑意更甚：“那我为你舞剑吧。”
　　鹤归：“…………”
　　鹤归：“！”
　　他想起来了！
　　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他与大师兄叶既明一起去华山瞿城参加折梅宴，彼时他为躲避王敬书的挑衅，逃离客栈后，在一个偏僻的小巷中，遇到过一个小孩儿。
　　只是时隔多年，再加上不久前他心中满是寻找鹤酒星的事情，所以在看到关不渡双眼异瞳时，没有立刻与之联系起来。
　　那个躲在茅草屋之后小孩，分明也是一双异瞳！
　　鹤归一脸怔愣，动作比思绪快，一手便搭上关不渡的手腕，磕磕绊绊道：“你……我曾……”
　　原来我们的初见，是在瞿城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雪中。
　　少年时说来觉得狷狂的事，现在再谈及，就只剩下尴尬。
　　鹤归反应过来，满脸通红。
　　关不渡心情却十分好，他垂眼看向和自己交握的手，半晌，才状作委屈道：“居士为何紧拉着我的手不放？”
　　鹤归：“？”
　　他抬眼一看，见关不渡眼中分明还带着戏谑的光芒，准备收回的手顿时犹豫了。
　　关不渡不动声色地看他。
　　鹤归不甘示弱，张口便道：“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楼主还怕这个？”
　　关不渡：“……”
　　鹤归：“……”
　　关不渡支起身，主动握住鹤归倔强的手，轻轻往下一拉。
　　紧接着，他屈指抵住鼻尖，笑得双肩颤抖，对满脸通红的鹤归道：“居士，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鹤归动了动嘴，决定背对这个聒噪得过分的楼主。
　　只是脸上热度不减，不知何故。
　　一室寂静，白烟渐淡，风雪已止。
　　两人沉默着坐了片刻，忽而纷纷笑出了声。
　　“你有什么打算？”关不渡问。
　　鹤归反问：“你呢？”
　　关不渡笑：“保密。”
　　“楼主还是如此幼稚。”鹤归摇摇头，“我虽没决定好，但心中已有了想法。”
　　关不渡点点头，便也不问。
　　许是不久就要别离，关不渡不再如初时那般难以接近，一双秋水般的异瞳里，仿佛盛载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美景。
　　窗户大开，有一只信鸽扑腾着落在了窗台。
　　关不渡取得信笺看了一眼，便催生内力将其化作齑粉。
　　鹤归说：“你要走了？”
　　关不渡轻笑：“有人叫我去参加鸢都的风筝节。”
　　“鸢都？”鹤归一怔，正欲说话，关不渡却已收起折扇，起身推开了门。
　　冬日里刺骨的湿意纠缠着关不渡衣角，仿佛极尽缠绵，不舍他的离去。
　　鹤归也站起身。
　　话到嘴边，却化作了风雪。
　　沉默一片。
　　他们之间不需告别，即便不知何时能再见。
　　关不渡的背影，最终在雪地中渐行渐远。


27 其二十七 徐家九儿
刚下了一场春雨，道路两旁蛙声一片。
　　位于鸢都城郊处的一家的驿站在此时却格外热闹。
　　原是鸢都一年一度的风筝节即将来临，每至四月初，鸢都街头便多了许多编扎与绘制风筝的百姓，许多外城之人慕名而来，想要一睹节日盛况。
　　驿站里，有赶路的商贾，有闲暇的贵族，也有游历的侠客。
　　盛景之下，身份不论。
　　他们聚在一起，聊起近日风俗，江湖俗事，乃至朝堂时事。
　　有人叹道：“唉，近些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我从临安北上至鸢都，才知有此地这般的桃源。”
　　“鸢都靠海，离那景誉的辖地八百里远，再说了，我们城主等同于节度使，许多事情是可以自己替百姓做决定的。”
　　“说来也是。整个大晋的六位节度使，唯有鸢都的城主最有魄力。”
　　“正如此，鸢都才能如此繁华啊。”
　　驿站外人来人往，站内一片安宁。目之所及，春草早生，碧色如涛。
　　未几时，一片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人们纷纷往外看去，就见山间不远处，涌来一批身着胄甲的人。马蹄阵阵，踏起地面上的滚滚尘灰。
　　他们横行至驿站口，撞见诸多聚集的人群也没减下速度，催命似的一边喊着“让开”，一边预备驱马而过。
　　驿站外的树荫旁，有许多年纪不大的孩童围在一起，一人手中拿着一只纸鸢，叽叽喳喳极其兴奋。
　　可那马蹄飞快，几近城口时，似乎才发现这群儿童，再收缰已来不及。马队的领头人神色不耐，一夹马鞍，打算跨越过去。
　　驿站内有人惊呼：“他疯了！”
　　眼看数个孩童将丧生马蹄之下，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清风袭过，马阵的领头人动作便是一滞。
　　马的前蹄被利器削断，重心往前倾去，那人在马背上奋力一蹬，马便嘶鸣着倒了下去。
　　领头人怒目抬头，落地见一青年男子拦在孩童身前，目光澄澈，但却教他说不清得讨厌。
　　青年左手持剑，右手将孩童虚抱至一边，转身面无表情地冲着领头人微微一拱手。
　　看起来不卑不亢。
　　领头人心中无名火起，脚步微动，便听见身后马阵中有人道：“大人，我们身负要职，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得好。”
　　这人眉头一皱，不耐地应了声，最后警告般地看了青年一眼，才再次驭马而去。
　　孩童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脸无辜地看着青年。其中有个大胆些的，上前抱住青年的腿。
　　青年一低头，就对上一张胖乎乎的脸。
　　“这个大哥哥有剑诶，是不是爹说的那种练武之人啊？”
　　有人应和：“什么是练武之人？”
　　“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小胖子仰首，自豪的样子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握剑之人。
　　青年有些无奈，三两下便把这些粘人的孩童扒拉了下去。
　　只留给了他们一个背影。
　　驿站中的人看了全程，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人奇道：“那群骑马的是什么人？想在城口伤人，怕是不把城主放在眼里。”
　　“看样子，好像是上面的人。”
　　“上面？”
　　“就是朝廷里的那些。”那人恨铁不成钢道，“你没看见马鞍上那么大的一个‘姚’字吗？”
　　“姚……”
　　当今世上，能挂一个姚字的，除了太尉姚玉春，便别无他人。
　　“姚玉春……”那人提及便觉胆寒，忍不住想起之前阻拦马队的青年，道，“也不知那少侠是谁，敢下姚玉春的面子。”
　　“不知道。不过看面相有些熟……”
　　那人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这人是不是之前在折梅宴上以一敌百的鹤归？”
　　“鹤归不是死了吗？”
　　驿站中的人叽叽喳喳，一人一句，却也十分热闹。哪知这句话一说，靠左在窗边的一个中年男子便抬起头来。
　　众人看见他背后用铁链拴着一把沟壑纵横的宽剑。
　　宽剑的主人勾起嘴角，微微一讪：“鹤归可活得好好的。”
　　……
　　鹤归原先本想绕过这个处处是人的驿站，哪知却刚好碰上这种事。
　　早在离开梅岭时，鹤归已不再佩戴那副自欺欺人的面具，他以真面目示人，便可时刻警醒自己，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
　　只是方才看见孩童遇险，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冲上去了。
　　鹤归懊恼地叹了口气。
　　手中的剑是在一个铁匠那里买的，鹤归看中了它轻巧灵动的剑身，便买了下来，但没来得及取名。
　　眼下银色的剑身上沾满了血，鹤归绕到城外，找了一条溪流将它洗净后，才慢慢地折返回去。
　　数月之前，他离开梅岭，回了洞庭一趟。
　　和光派一些安好，正值冬日，鹤归被留下看了一场千里成冰的景象后，才带着行囊来到了鸢都。
　　说到底，洞庭救了他，却也不是他真正的家。
　　即便霍元洲视他如亲，他也不能常年叨扰，况且，还是带着鹤归的身份。
　　近几个月来，鹤归不再刻意去压制体内的真气，但兴许是这十多年来成了惯性，他依然无法感受到体内真气的流动。
　　方才砍断马蹄的那一下，至今仍让他觉得气血翻涌。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果然看见了一抹殷红。
　　他无所顾忌，随手将指尖上的血掸去，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记忆中鸢都外的村庄依旧是炊烟如许，那座低矮的小山坡外，坐落着许多错落有致的房屋，其中一间，就是鹤归曾经的家。
　　春日和煦，鸟雀飞鸣。
　　鹤归循着记忆找到一户农家，站在围栏之外时，却突然有些踟蹰不前。
　　正此时，陈旧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褐布衣，长布靴的老妇，端着一盘桑叶走了出来。她身形佝偻，银发满头，一阶一阶地下了阶梯，停在鹤归面前。
　　起初她还未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愣着看见鹤归颇为干净的着装，直到她视线往上，落在了鹤归的脸上。
　　鹤归喊：“娘。”
　　妇人手中的簸箕应声落地。
　　屋内很大，比幼时大得多。估计是在鹤归走后，又扩大了一层地基。前屋是迎客招待之地，后屋约莫住着他们数目庞大的一家人。
　　鹤归并不落座，视线一转，没看见其他人。
　　徐妇有些局促，只觉这满目尘灰的地方与鹤归身上的穿戴格格不入。她搓着双手，在衣衫上抹了好几下，才后知后觉得给鹤归倒了一杯茶。
　　按理说，民间父母之礼，即便久出未归，也应当是后辈给长辈敬茶。
　　可大概是徐妇脸上的尴尬太过，鹤归仿似毫无芥蒂地接过了茶，一饮而尽。
　　入口只涩不甘，和关不渡喝的那茶天壤之别。
　　徐妇明里暗里端详着鹤归的神色，许久之后，才敢轻声问道：“九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言语间，好像以为鹤归回来是寻仇似的。
　　“我回来看看。”鹤归面无表情地说，“怎么没看见爹和兄长们？”
　　“他们下田去了。”徐妇站在鹤归对面，畏畏缩缩地说，“春来，买的秧苗再不下地，就要霉了。”
　　鹤归轻轻“嗯”了一声。
　　四下安静，徐妇却始终有些不安。
　　“你走后，家里依旧揭不开锅。”她踱着步子，缓慢地来回走着，“老大第二年就病死了，剩下的几个兄弟，也是死的死，走的走……你的兄长，如今就剩两个了。”
　　徐妇和他的丈夫，也是鹤归名义上的生父母，在无衣无食之际，仍然固执地繁衍了诸多的后代，到鹤归这里，已是第九个。
　　吃饭的嘴多了，能分的羹却只有那么点。
　　在鹤归的记忆里，他生下来连一个名字都没有。他的母亲，只会徐九儿徐九儿得叫他。
　　他三四岁便帮着做农活，后来家里实在是难以为继，这两个父母就盘算着把身体最弱的他卖了换粮。
　　但他没有恨，看着眼前这个垂老的妇人时，只觉得陌生。
　　倒是徐妇，分明二十年没见，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鹤归。
　　门前传来动静，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犬吠，由远及近。
　　鹤归转过身，便见三个人依次进门而来。他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是他的生父，后面跟着的两个中年男子，应当是他那不甚熟悉的兄长们。
　　刚下了农田，他们浑身是泥，打头阵的徐父一眼看见鹤归，不悦地问：“这人是谁？”
　　徐妇不断地使着眼色，见毫无作用，只好叹着气道：“这是九儿……”
　　“啊。”徐父说。
　　而站在徐父身后的两位兄长，在徐妇话音刚落之际，便纷纷露出了不善的眼神。
　　鹤归笑了下。
　　看来他回来的不是时候。
　　亦或者，他们从来不希望，被自己遗弃的幼子能有回家的时候。
　　徐妇拉着那两位兄长进了后屋，一面道：“我去做些菜，他爹，你先陪九儿喝两杯。”
　　父子相见却相对无言，徐父站了会，正准备拿出酒招待，便被鹤归及时叫住：“不用了，我就回来看看，一会就走。”
　　说着，鹤归已推门而出。
　　他回来看看，也是为了师父。
　　毕竟当年他答应过，时隔多年，总该履行承诺。
　　屋外春光满怀，驱赶了些心头的郁色，他走出围栏，深吸了一口气。却忽然听见院外有争执。
　　“娘，他怎么回来了？”这是其中一位兄长的声音。
　　“你弟弟回来了你怎么这幅语气？”这是徐妇的。
　　“他真的不是回来报复的？听说他行走江湖，学了一身不错的本事。”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片刻后，徐妇略带犹疑的声音响起：“我们只留他一顿，要是他还不走……就去报官。”
　　鹤归垂下眼，脚步一转，大步而去。


28 其二十八 再遇楼主
因着风筝节的缘故，不仅街头有许多挑着竹篮卖风筝的商贩，就连偏僻的村口都零零散散地摆起了摊。
　　鹤归走出村落，刚好撞见刚才在驿站外救下的那个小胖墩。小胖墩似乎还记得鹤归，本来正蹲在商贩的摊前，见到鹤归的下一秒就眼前一亮，肉球似的朝鹤归冲了过来。
　　那阵仗，几乎带起一阵猛烈的风。
　　鹤归微微一讪。
　　没想到在这块属于故里的地方，唯一因为鹤归到来而欢喜的，却是这个小胖子。
　　小胖墩脸色通红，扒住鹤归的腿就不放开。
　　鹤归无奈低下头，把他胖嘟嘟的脸戳了几个凹陷，故意冷着脸说：“你干什么？”
　　“教我武功吧大侠！”小胖子毫不在意，扬起小脸笑嘻嘻地说，“驿站的王二哥说，你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大侠可厉害了。”
　　鹤归淡淡道:“哦？”
　　小胖墩兴高采烈，挥舞着手臂，扎了个夸张的马步。却不料腰带一松，裤头险些滑了下去。
　　鹤归终于绷不住冷脸，露出一个笑来。旋即蹲下身帮他打了个结，又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说:“赶紧回家去吧。”
　　小胖显然并不死心，趁着鹤归帮他系腰带的功夫，竟然想伸手去碰鹤归的剑。
　　鹤归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一只手指便抵住了他的头。小胖墩短手短腿的，只能奋力挥舞着双手。
　　不远处，一个妇人正朝这边走来。
　　鹤归看在眼里，松开手，任由小胖子在剑柄上摸上摸下。未出片刻，妇人焦急走近，一把将小胖子拉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通红的手掌印便烙在小胖子的屁股上。
　　鹤归忍住笑，转身欲走，却被妇人叫住。
　　“小兄弟，这小子跟我说过了，是你在城口救了他。”妇人羞赦地说，“没什么能感谢的，不如去家里坐会儿，我斟些梨花春给你喝。”
　　小胖嘟囔了两句，被自己娘的一个眼神吓得噤了声。
　　鹤归却神色一动：“梨花春？”
　　“你还不知道吧。”妇人笑道，“梨花春是我们鸢都的名酒，近日来此的外城人士，除了是来凑风筝节的热闹，更多的还是为梨花春而来。”
　　“嗯，我知道。”鹤归垂下眼，“我师父最喜欢喝的就是梨花春。”
　　妇人连忙招呼鹤归：“那就巧了，小兄弟走吧。”
　　梨花春这个酒，在鸢都已有上百年的历史。鹤酒星来鸢都时，本来是冲着酒来的，却莫名捡回去了一个他。
　　鹤归沉默良久，最终在心底说服了自己。
　　妇人的家距村口不远，就在驿站后的一条大道旁。愈临近房屋，便愈发觉得安静。
　　自从不任由真气在体内胡乱冲撞后，鹤归的五感也敏锐很多。
　　刚踏进院内，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妇人却还未察觉。
　　鹤归本能得觉得不对，他想要拉住妇人，不料后者已经推开了门，一边高声喊道：“他爹，出来招待一下客人了。”
　　屋内无人回应。
　　妇人奇道：“难道出门了？”
　　说着，她往屋内探去。
　　掀开门帘，映入眼中的，就是自己丈夫的尸体。
　　颈部一道深而宽的血痕，大片的血溅从中射出来，地面，桌面，墙上，到处都是。而血液的主人，瘫软地倒在阴影之下。
　　妇人尖叫一声，猛地跌坐在了地上。
　　鹤归眼疾手快，抓住了想要往里跑的小胖，劈手将他打晕。
　　村子里死了人。
　　但正值风筝节，留在村子里的没什么人。听见小胖家传来动静，循声而来的，也不过几位妇人。
　　她们神情瑟缩，站在门口徘徊了一回，便打算离去。
　　鹤归眼尖，一眼看见其中一人穿着碧色的罗衫，袖上有斑斑血迹，伸剑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被剑吓得连连后退，不留神从台阶上跌了下去，却像没察觉到痛似的，闭着眼喊道：“别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这声尖叫似乎惊醒了小胖的母亲，她跌跌撞撞得爬了起来，抓住碧衣女子，崩溃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说啊！”
　　鹤归忙将两人拉开。
　　几个妇人，一具尸体。混乱无比的情况下，鹤归只能先将小胖母亲安抚好，才转头看向碧衣女子。
　　她被吓到失魂，双眼空洞地望向某处，听见鹤归在叫她，整个身体蓦然一颤。
　　鹤归也被他吓了一跳。他颇为头疼地后退了几步，一边提起剑给她看：“没事，你看，我会武功，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我会顶在前面。”
　　碧衣女子急促地喘息着，眼眶忽然红了。
　　鹤归松了口气，继续温声道：“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时庆幸自己摘了面具，不然以之前那副面孔，这个女子铁定半句话也不会说。
　　对方怔怔地流着泪，半晌，才用宛如蚊蝇般的声音说道：“我丈夫也被抓走了……是朝廷的人！我们不愿意去，他们就杀人！”
　　鹤归：“朝廷的人抓你们做什么？”
　　碧衣女子捂住嘴，泣声不止：“说是……说是要打仗了……”
　　鹤归蓦然提剑起身：“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驿站……”
　　驿站外的村落，只有一处。
　　鹤归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那个低矮的农家小屋，虽没有属于他的一隅，但终归是他的来处。
　　人生虽飘零如尘，但不能失去根蒂。
　　离得越近，嘈杂的争执声便愈大。山坡之下，许多村民都拦在村口，群情激奋。
　　那群人估计还没能进入到村庄，鹤归脚步不停，但终归是松了口气。
　　他走近时才发现，与村民对峙的，竟是在驿外遇到的那群骑马之人。眼下他们虽舍了坐骑，但跋扈依旧，领头之人正拎着鹤归那个便宜二哥的衣领，冷冷地说着什么。
　　原本村民们打算一拥而上，奈何这些人手持长刀，他们手无寸铁，对上这些人毫无胜算，一时也有些退缩。
　　徐妇正在哭天抢地，却被丈夫死死地拉住。
　　被制住行动的二哥，余光看见鹤归的身影，猛地挣扎起来：“小九！小九救我！”
　　到这时，鹤归的脚步反而放慢了。
　　领头人闻言，顺势扭头一看：“是你。”
　　“是我。”鹤归拇指按住剑柄，淡淡道，“什么时候我朝的律例能允许朝廷官员随意欺辱百姓了？”
　　领头人嗤笑：“你是什么人，也敢和我谈律例。”
　　“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但是敢在鸢都如此妄为，你不怕城主来取你的脑袋？”
　　鸢都城主护犊名闻天下，听闻这个城主来去神秘，但能把如此庞大的一个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应当不会是个庸人。
　　况且，据说这个城主位同藩王，在此地有生杀之权，就算是姚玉春亲自来，也不敢在此这么撒野。
　　除非……
　　除非这人是皇帝的名义派来的。
　　领头人虽然嚣张，但听到城主二字，手上的力道还是略微松了一些。
　　二哥找到机会，猛地将领头人推开，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徐妇的怀里，俨然一个奔赴襁褓的婴孩。
　　“我叫谢观。”那人冷冷道，“奉姚太尉之令，来鸢都监察征兵。”
　　鹤归不卑不亢：“在下鹤归。”
　　谢观一愣：“你是鹤归？”
　　这人认识他？
　　鹤归一时也有些犹疑，正思忖着如何应答，一旁的徐妇突然厉声大喊：“官爷！他会武功！你要抓就抓他吧，到了战场上他比我家二郎有用！”
　　谢观闻言一愣，复而哈哈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他转身几步将这个二哥再次抓起，粗暴地拖过来扔到了鹤归的脚边，踹了一脚：“这种人，你还要救？”
　　鹤归沉默了。
　　“这样吧。”谢观说，“听闻你师出道门第一的归元，你跟我打一场，赢了我就放了他们。”
　　鹤归抬眼。
　　这人看起来不过而立的年纪，官服下的双臂缠着厚厚的布条，会的应当是拳脚功夫。不知是江湖哪家哪派的人，吃着朝廷的饭，身上却带着江湖人的气。
　　旁边同样穿着官府的下属见势不妙，忙上前附耳说：“大人，这恐怕不妥。太尉特意交待过，除非目的达成，否则不要惹是生非。”
　　谢观看起来是个暴脾气，登时一脚就将人踹出了几丈远，冷冷道：“你在教我做事？”
　　眼见这人抽出一刀，鹤归突然道：“既要切磋，阁下何不先报上名来？”
　　谢观持刀奋力一掷，“铮”的一声，刀刃贴着手下的耳侧，深深扎入泥地中。他转身面向鹤归，颔首：“我师从无量山。”
　　无量山……
　　这是佛门的传承门派！
　　数年前，佛门一分为二，其内部所有的门派也都分崩离析，有的入了魔门，有的便自立宗门。听闻无量山的禅宗在那日就地坐化，而无量山的弟子自此也散落各地。
　　鹤归尚在思索，那谢观仿似已等不及，轻呵一声“来了！”，随即双手一错，胸前便结成了个金色的莲印，携带着强劲的内力朝着鹤归的方向冲撞而来。
　　这股真气极其霸道，隔着数丈的距离，鹤归都感受到阵阵热浪。
　　村民们四下逃窜，鹤归握紧手中的剑，疾步往后退去。
　　真气凝滞，轻功无法运转，速度两相对比，完全天差地别。瞬息间，鹤归已做出最佳选择。
　　直面莲印，以剑气抵挡。因为若强行逆转真气，恐怕会造成更严重的内伤。
　　剑鞘脱出，鹤归横剑去挡。眼看莲印要没入身体，金光即将兜头而至……
　　“唰”的一声，有折扇开合的声音。
　　鹤归只觉自己腰间一紧，紧接着似乎被人拉进了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他匆忙抬头，胸口的心跳声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热切。
　　数月不见的关不渡，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以折扇接住了这片莲印，一舒一展，莲印便于扇面之上化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用扇之人微微转头，一双异瞳好似夏夜星子，有流光明灭。
作者有话说：
楼主：童话里说，英雄救美能最快的俘获美人的芳心。
鹤鹤：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楼主：那你动心了没？
鹤鹤：emmmmm

29 其二十九 机关木鸢
鹤归心如擂鼓，敲得双耳生疼。被关不渡护在身后时，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与雀跃。
　　他尚不明白自己这份雀跃因何而来，关不渡就已放开了他。
　　时隔数月，关不渡的样貌一如初见时令人惊艳。只是他没再坐轮椅，也不必向世人遮挡他的异瞳。如此懒散地往那一站，仿佛哪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踏青来了。
　　谢观收了掌，上下打量着关不渡，未作动作。
　　他脾气虽不大好，但看人很准。眼前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但随手便接下了他用七分内力结成的莲花印，约莫功力在他之上。
　　谢观思索片刻，率先问道：“阁下何人？”
　　关不渡一偏头：“你问我我就说？”
　　谢观：“……”
　　怎么办，好想揍他。
　　他忍了忍，双拳抱手，行了个礼后再次问道：“不知前辈师出何门？”
　　关不渡轻轻一笑，用合着的折扇将谢观的手往下一压，不容抵抗的力道顿时如山一般朝谢观袭来。然而只是一瞬，这人收回了手，谢观背上的压力便陡然一轻。
　　回过神时，谢观背后已生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关不渡说：“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要是姚玉春来还差不多。”
　　“你！”被一再挑衅，即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谢观仍然怒不可遏。他五指成爪，在身体内侧飞快结了一个小金印，抬手便是一挥。
　　关不渡不避不闪，甚至都没分他一个眼神。
　　随即，另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关楼主，你怎么走得如此快？”
　　小金印似乎被声音震慑，还没游动起来，便被来人一手抓住包进掌心，顷刻间化作了一缕烟。
　　手的主人是一个熟人。
　　他冲着鹤归挥挥手，笑眯眯地说：“居士，又见面啦。”
　　鹤归视线一转，顿感讶异。
　　这人竟是曾在天台峰有过一面之缘的沈云修。
　　村民们依旧被谢观的手下拘在一角，有人看见了沈云修，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喊道：“城主！这人要杀我们！”
　　沈云修略一抬手，将村民的哭喊声压回了腹中。
　　他戴了一顶白玉冠，较之在天台峰时更显雍容华贵。面向谢观时，也愈发温和。
　　“大人来此，是奉姚太尉的命令，前来征兵的吗？”
　　谢观认得此人，听罢谨慎地答道：“是，太尉指定我来鸢都。”
　　“那大人大概是听错了吧。”沈云修笑道，“前些日子我与太尉闲聊过，他说的地方应当是燕都。”
　　谢观脸色微变。
　　他怎么可能听错？
　　姚玉春下了明文，白纸黑字写着的就是鸢都。原本以为沈云修不会为这种事分神，哪知这种不可能还真让他碰上了。
　　谢观心如明镜。
　　可若是让他与沈云修为敌，他也不敢。
　　“不如这样？”见谢观沉默良久，沈云修主动解围：“待我书信于姚太尉，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人看如何？”
　　谢观松了口气，抱拳允诺。一边心中却在打鼓:沈云修从来不曾出他的山庄，缘何今日会为了区区村民而破例？
　　闹剧似的，村民与谢观的人在沈云修三两句话之下悉数散去。
　　了却此事，关不渡跟着沈云修往城中去，却发现鹤归仍站在原地没动。
　　他与沈云修在山庄时，便听闻有一青年在驿站口给了谢观一个下马威。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关不渡不屑去管，只是鹤归到此，着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来这里的目的，应当没有几个人知晓。
　　鹤归脚下趴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拦住他的去路。另有一妇人哭哭啼啼地搀着他，一个起身没站起来，又重重地跌坐下去。
　　妇人无措地抬头看了眼鹤归。
　　只一眼，鹤归突然轻笑出声。
　　关不渡瞥了一眼：“你认识？”
　　鹤归收起笑意，摇头：“不认识，走吧。”
　　徐妇与二郎被留在此处，一如那些不值得回首的过往。
　　鹤归一直很明白，血缘并不是人与这个世界的关联，归处在何处，从来不是这些世俗伦常可以决定的。
　　该舍弃的抱之不弃，最终只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他不用为这些付出自己哪怕一点的气力，因为并不值得。
　　只是……说起来容易，真的能做到，太难。
　　……
　　再见关不渡，鹤归心中欢喜。可也没忘了小胖一家。若是之前没答应喝酒也就罢了，事不关己，他自可高高挂起。只是有了杯酒之约，终归还是要帮一把。
　　就当是为了那坛没喝到的梨花春吧。
　　他把情况说予关、沈二人听，沈云修道:“那个村落里的事我已知晓，居士不用挂怀，我已着人前去安抚了。”
　　鹤归忍不住抬眼看了沈云修一眼。
　　沈云修接受到鹤归探寻的目光，粲然一笑:“在天台峰时我没自报身份，实乃不得已之举。”
　　鹤归忙道无事。
　　开玩笑，鸢都的城主可不仅仅是城主那么简单，他还掌控着此地的田地与军队，督办一切民利。鹤归虽不懂本朝的军政制度，但也知这人身份极高。
　　鸢都繁华，跟沈云修的治理脱不了干系。
　　他来此许久，但一直未进到城中，现下跟着两人穿过城门，人潮与市井百态就扑面而来。
　　大晋如今风雨飘摇，大多数百姓都苟且求生，唯独这个鸢都，仿佛立于大晋的疆域之外，成为一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
　　在天台峰之时，沈云修虽没有自报家门，却也并未隐瞒自己的来处。
　　没想到，他竟然就是这个桃源的主人。
　　关不渡一袭绛紫轻衫，鹤归跟在他身后。数月前，他曾说要来鸢都，想必是受到沈云修的邀请。彼时鹤归正犹豫着是否要回故乡一趟，结果关不渡的那封信便让他做了这个决定。
　　鸢都之大，鹤归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遇到他。
　　虽然他本来就预想着这一天。
　　然而关不渡似乎并不意外。
　　鹤归有些沮丧，他分明比关不渡年长许多，却总有种自己才是年幼的那个。
　　沈云修见鹤归神色不对，不动声色地瞥了关不渡一眼，复而转移话题:“居士是为方才那事烦忧？”
　　“啊。”鹤归正在神游，反应了会才道，“是……这谢观来此的目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是你不大聪明。”关不渡出声。
　　鹤归无语:“是，关楼主绝顶聪明，我甘拜下风。”
　　关不渡轻笑。
　　沈云修觉得有趣，半晌才道:“其实谢观说得没错，天子虽坐明堂，但权力却早已不在自己手中。姚玉春跨过景誉，下了一道命令，让谢观北上征兵。”
　　鹤归思索片刻，了然道:“胡人已东渡而来？”
　　“不远了。”沈云修喟叹道，“世道乱成这样，这场硬仗早该打了。”
　　景誉人在临安，想必也为此焦虑不堪。百年前太祖景行打下的江山，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
　　可景誉无法，姚玉春越权摄政，似乎并不是很想打这一场杖。
　　乱世中，即便手握利剑，也会四顾茫然，不知哪条路才是归处。
　　此事暂且搁置。
　　二人跟随沈云修回到城中，便见一座庞大的山庄坐落在鸢都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街上人络绎不绝。刚进山庄，鹤归就看见庭院上空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他抬头看去，就见一个巨大的风筝正停在山庄上空。
　　他一愣：“这是？”
　　沈云修转过身来，笑道：“不怕居士笑话，这木鸢是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做成的，为的就是半月之后的风筝节。”
　　鸟雀模样的鸢，却是由木制成，偌大的身体将山庄覆盖在阴影之下，尾部镶着一条长长的齿轮，犹如尾羽垂下来，将木鸢与山庄连接。看起来，倒像是山庄正在牵引着木鸢。
　　形状各异的木鸢鹤归倒是见过不少，可如此巨大的，还是他第一次见。
　　沈云修说：“别看它看起来笨重，但是能乘风而上。要不是关楼主参与其中的制作，恐怕这个木鸢到如今还无法完成。”
　　关不渡笑道：“城主盛情邀约，关某不过举手之劳。”
　　几人来到木鸢下，有下人利用齿轮将木鸢降下，落在山庄的空地之中。
　　近距离观察，鹤归才发现这个木鸢虽大，但处处精妙无比，每个关节都镶嵌着许多细小的零件，形状各异，许多处似乎还利用了卯榫结构。
　　见鹤归面露意趣，沈云修开口道：“居士，想不想上去看看？”
　　鹤归转头：“上去？”
　　“对，上到木鸢里去。”
　　那木鸢被放在空地上，沿着齿轮的方向“嘎达嘎达”缓缓降下了半个阶梯。沈云修道：“这是关楼主安置的，人可以乘坐木鸢升到到高处，俯瞰整个鸢都。”
　　沿着台阶上去，木鸢上有两根横着的宽杠，人只需要踩在上面，便可安安稳稳地站好。
　　关不渡率先上去，鹤归迟疑了一会，也跟了过去。
　　木鸢看起来大，但整个身体都被大量的齿轮机关占据重量，于是上去的人便不可过多，同一时间最多只能乘坐两人。
　　关不渡与鹤归乘上木鸢后，下人便重新放开齿轮线。巨鸢顺着春日里微微的东南风，爬升至山庄的高处。
　　鸢都最高处的建筑，是山庄东南角的一座楼，正在木鸢下方。
　　人随着木鸢升到高空，这种体验让鹤归觉得分外新奇。高空处的风比平地大上许多，关不渡的长发被吹起，几丝碎发顺着风的方向飘到了鹤归的脸上。
　　随即而来的，则是他身上熟悉的清香。
　　“这是你做的？”鹤归侧眸。
　　“加了一些机关进去。”关不渡答，垂眼看见鹤归左手携带的剑，微微一笑，“居士想通了？”
　　鹤归顿了顿，也笑道：“嗯，想通了。”
　　剑在手，才有资格谈活着与真相。
　　木鸢攀升到最高处，地面上的人与物皆成了蝼蚁，天高江阔，绿柳成荫，别是一般好山河。
　　鹤归说：“我还从来没如此俯瞰过我的故乡。”
　　关不渡神色微动:“刚才那个妇人是你生母？”
　　“是。”鹤归悠悠叹了口气，为关不渡的敏锐，“我刚来鸢都，为了履行给师父的承诺，所以才回去看他们。”
　　关不渡“啧”了一声：“看来结果不怎么样。”
　　“楼主分明在明知故问。”鹤归瞥了他一眼，“时隔多年，一个自己亲手抛弃的陌生幼子突然回来，常人一时都会难以接受吧。”
　　“这你就错了。”关不渡说，“寻常人不会如此。他们会做出那种选择，只是因为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鹤归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其实有心在为父母开脱，但关不渡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他活得比自己清醒，也比自己洒脱。
　　风声阵阵，鹤归在沉默中，忽然听到一阵阵清脆的响声。他顺势一看，就看见一个木质的小鸟正歪歪扭扭地往剑身上爬。
　　这东西虽然小，但身上该有的与真的分毫不少，见鹤归在看它，还歪着头发出两声鸟似的鸣叫声。
　　鹤归看向关不渡，正好看见他袖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
　　“沈云修说想借这个木鸢为风筝节助兴，但他做出的木鸢不会升空，所以把我找来了。”关不渡说。
　　这木鸢极重，按理说借风也很难飞得起来。鹤归只见过轻鸢，而且个头小，并不能如这木鸢一样在空中停留这么久。
　　那只袖珍的木鸟跳到了鹤归的肩上。他轻轻碰了碰木鸟，随口说道：“楼主几时还有这种手艺了？”
　　关不渡说：“你见过。”
　　鹤归一愣。
　　他总觉得关不渡是故意将这些展示给他看的。
　　可是这种玩意鹤归虽觉得新奇，但并不如何感兴趣。关不渡这样做，是想说明什么？
　　说起来，他并不是没见过这种机械组装结构。
　　用世间无生命的东西制造生命，当年鹤酒星偶尔提过一嘴，它有一个名字，叫做——
　　“机关术？”鹤归猛然回头，“你……”
　　关不渡放平折扇，那木制小鸟便一蹦一蹦地落在了扇面上。
　　“居士，我可只告诉你一人。”关不渡微微一笑，面露狡黠，“儒门的传承并不是物，而是天机。”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机关术和百度百科里的差不多，私设就是被我拿来全部给楼主本家了，没有其他人会

30 其三十 沉醉今夜
木鸢虽有机关术加持，但载着两个成人，无法悬空太久。两人顺着齿轮线下来时，沈云修依旧在下方等待。
　　一城之主，位同藩王，却对关不渡很是尊敬。不仅教人前后照应，还特意亲自邀请他一起吃个晚宴。
　　关不渡道：“城主盛情，不过关某一个人乐得自在，晚宴会去，下人便不用跟着了。”
　　沈云修这才作罢。
　　他匆匆离去后，鹤归才发现，平日里紧随关不渡其后的两位护法一个也没见着，倒是多了一个携刀的中年男子。
　　他原本靠墙而站，见关不渡想从木鸢上下来，忙屈膝弯腰，任关不渡踩上自己的身体。
　　关不渡没动。
　　“这是管术。”静了一瞬，关不渡回头对鹤归说，“沧澜的主事。”
　　管术垂着头，鹤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见他身体微颤，似乎极其畏惧关不渡这个楼主。
　　然而关不渡一没打，二没骂，惧意由何而来？
　　关不渡以折扇在空中轻轻一点，温和道：“管术，说过多少遍了，你不需要跪我。”
　　管术浑身一颤，双膝弯下，伏地道：“楼主，我……”
　　“我再说一遍，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你是沧澜的主事，只需好好替我打点沧澜上下的事务即可。”关不渡越过管术，跳下木鸢，回身朝鹤归伸出手。
　　“是。”管术应下。
　　但看起来，他与之前面对关不渡的样子依旧没什么两样。鹤归思忖着，便见关不渡一抬手，道：“怎么？居士不想下来？”
　　鹤归顿了顿，将手放上去，借着关不渡的力道下了木鸢。
　　“怀枝和浮白没来？”鹤归问。
　　“她俩闹矛盾了。”关不渡说，“浮白在鸢都，但怀枝留在了沧澜。”
　　两人说着话，管术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没走几步，只见关不渡忽然转身，折扇应声而开。那管术瞬间双肩一抖，紧闭双眼，僵硬地站在原地。
　　关不渡嘴角噙着笑，似乎在欣赏着管术的反应，半晌才交代：“对了管术，你去城中买些好看的风筝回来，记得回来吃城主的晚宴。”
　　“……是，楼主。”
　　自始至终，关不渡的语气都很温和，但管术的表现却让鹤归觉得，关不渡随时有可能取他性命。
　　……但这终究是关不渡的事。
　　然而这一回，这念头刚起，便不如数月前那般事不关己。他不动声色地想要从关不渡脸上看出端倪，却见他眼中冰冷，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天台峰的模样。
　　鹤归轻声道：“楼主。”
　　“嗯？”关不渡回神，眼中冷色霎时散去，“何事？”
　　唤了他，鹤归才惊觉自己并无话说。他想到今晚沈云修准备的晚宴，便问：“你酒量如何？”
　　关不渡一顿，将折扇放进掌心，却并不说话。
　　鹤归正觉奇怪，关不渡却仿似压根没听见，匆匆迈步离去。
　　只是背影似乎透着几分心虚。
　　直到晚宴开始，鹤归才顿悟，关不渡究竟在心虚什么。
　　鸢都的夜晚依旧繁华，因着风筝节，街边两旁都挂满了花灯。鸢都的夜间没有宵禁，身处沈云修的山庄里，还能依稀听见庄外的人声鼎沸。
　　席间只三人，管术买了风筝回来，却始终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地看着。
　　沈云修似乎很高兴，待所有正菜上齐之后，又叫下人启了几坛梨花春。
　　酒香四溢，关不渡坐在沈云修的右侧，脸色颇为古怪。
　　这样一来，鹤归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看着关不渡嫌弃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关不渡幼时被惯养在无想山庄，琴棋书画诗茶都略沾一二，唯独觉得酒味腥臭，粘在身上后便极难去掉，自小便对这玩意分外排斥。
　　但沈云修哪会知道，区区沧澜的楼主压根滴酒不沾。
　　鹤归到底是鹤酒星养大的，沈云修豪情得满上几盅，他皆一饮而尽。
　　沈云修看得畅快，眼神一转，却见关不渡正面无表情地举着酒盅，忙问道：“楼主，这酒如何？”
　　关不渡：“……”
　　鹤归抿了抿嘴，强行忍住笑意，接话道：“梨花春不愧为鸢都一绝，我离开故里许久，今日终于喝到了上好的陈酿。”
　　沈云修哈哈大笑：“居士喜欢就好，我让下人再多备几坛，今夜不醉不归。”
　　白日里，沈云修与谢观交锋片刻，一举一动间颇有风采。眼下沾了酒，有些醉意，却更像是魏晋之士，尽显风流。
　　鹤归说：“冒昧问下城主，那谢观如何了？”
　　他还是有些担忧，怕谢观趁着沈云修松懈之际偷偷去执行姚玉春的命令。
　　“居士不用担心。”沈云溪大手一挥，又饮下一杯酒，“我已与姚太尉取得联系，信中也邀请他来鸢都共赏风筝节，在此之前，谢观不敢轻举妄动。”
　　鹤归点点头，余光一瞥，却见关不渡正蹙着眉，伸出舌尖尝试着沾了一口酒。
　　“噗——”这一回，鹤归没忍住笑，到嘴的酒霎时喷了一地。
　　关不渡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鹤归咳嗽了两声，站起身向沈云修赔罪：“在下失礼，特此自罚一杯。”
　　沈云修虽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但见识颇广，气度不凡，鹤归难免生出几丝相交的意愿。于是舍命陪君子，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喝到兴头，沈云修哪顾得上关不渡，酒樽撞得叮当响，数杯酒下肚之后，已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鹤归却还很精神，然而等他再回头去看关不渡时，这位楼主桌前的酒已经空了半坛。
　　他吓了一跳，忙去看关不渡的脸色。
　　只见关不渡面色不显，一丝红润也无。但眼神已有些涣散。
　　鹤归看一眼就知，这人醉了。
　　于是一场晚宴下来，整个桌上，就剩下鹤归一个清醒的。
　　他喝趴了一桌，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到夜色浓时，沈云修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然而桌上唯有三人，鹤归张望片刻，却不见下人。
　　片刻后，一个青年从夜色中走来。
　　他步伐缓慢，披了件薄衫，似是刚睡醒。走近朝鹤归微微颔首，才坐到沈云修身边，轻声道：“城主，夜深了，该去休息了。”
　　沈云修动了动，抬眼看见青年，微微露出一个笑，拥着他在嘴角落下一个吻。
　　青年有些无奈。
　　他叫跟在身后的下人将沈云修扶起，一边歉意地对鹤归说：“松鹤居士，我听云修说过你。不过今日时候不对，改日若是有时间，可否闲话一叙？”
　　鹤归眼见那个暧昧的吻，震惊之余，没顾得上答青年的话。
　　这人，和沈云修什么关系？
　　男人……和男人也能……？
　　青年笑道：“我叫林绍，鸢都绥县县丞之子。”
　　鹤归回过神来，忙道：“抱歉，我……”
　　“无事。”林绍微微一笑，“那说好了，有空一聚。”
　　说罢林绍便带着沈云修离去。
　　关不渡坐在原地，已然醉了，林绍带来的下人在关不渡身边踱来踱去，几次三番被关不渡一扇子挥开，急得打转。
　　管术也围在关不渡身边，见鹤归看过来，突然支起了身子。
　　余光里，有寒光似乎一闪而过。
　　鹤归不动声色，将管术和关不渡隔开，冷淡道说：“我来吧。”
　　他走到关不渡身前，碰了碰他的脸：“关不渡。”
　　关不渡抬头。
　　他那双异瞳，在酒意的氤氲下更显温柔。只是在他没有刻意用笑意伪装的时候，这份温柔便过于刺骨。刺骨到，仿佛能够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他心中所有的不可说。
　　鹤归把关不渡背了起来。
　　他想起在梅岭的寒洞之下，关不渡也是如此背着他走了一段。
　　但那时关不渡步伐稳健，即便背着他一个成人，气息也并未紊乱。
　　眼下轮到鹤归，他开始不得不怀疑起自己与关不渡的差距在哪。
　　这人分明体型精瘦，冬日里蜷在狐裘里时，还有种脆弱感，为何会如此压人？
　　鹤归气喘吁吁地把关不渡背回了塌上，正准备歇口气，却见方才还十分安静的关不渡已稳稳地坐起身，命令道：“小九，给本少爷唱支曲子。”
　　鹤归扯了扯嘴角:“回少爷，我不会。”
　　关不渡凝眉：“你竟敢不会？”
　　“小少爷，该睡觉了。”鹤归懒得和一个醉鬼多说，给他盖好被子，起身准备离去。
　　然而关不渡却不依不饶，眼前劲风忽过，醉鬼已挥扇而至。
　　鹤归和这股强劲的内力打了个照面，登时被掀开了几丈远。为了稳住身形，剑鞘在地面划出一阵刺耳的铮鸣。
　　他没想到醉酒下的关不渡一言不合就开打，仓促间只得拔剑应对。然而即便是在神智不醒的情况下，关不渡身形依旧如鬼魅般难以捉摸。
　　屋内未点灯，黑暗中，两人过了数招。片刻后，墙上挂的书画，案上置的古董，桌椅板凳，无一幸免，全员牺牲。
　　鹤归到底内力凝滞，有些疲于应对。一时不察，便教关不渡抵在了墙上。那人神情冰冷，说的却是：“唱不唱？”
　　“……”鹤归头疼，只好边哄边骗，才好不容易把关不渡又拖回床上。
　　正值春日，鹤归却被逼出了一身的汗。
　　关不渡倒进被褥间，已经忘了要让鹤归唱曲儿的事了。他紧闭着眼，唇形微动。
　　鹤归凑过去听，听到那人轻声喊了句“爹。”
　　顷刻间，心头一软。
　　刚才折腾了半晌的燥意，因为这声爹散去了大半。
　　他说不清自己心头是什么心情，但却实实在在因为这个字有所悸动。
　　关不渡闭着眼时，眉眼没有清醒那般锋利逼人，在夜色照拂下，依稀有着少年的影子。
　　鹤归伸出手，鬼使神差地做了个动作。
　　用指尖作画笔，轻轻描摹过关不渡的眉峰。
　　被褥里的人却忽而睁眼，眸光不再有醉意，反而清醒异常。关不渡擒住鹤归的手腕，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沉声道：“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夭寿啦，楼主趁着喝醉撒泼啦

31 其三十一 天意如刀
鹤归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刚才听见你在叫何庄主。”
　　关不渡目光微闪。
　　许是刚才和鹤归打了一架，酒意已借着内力挥发而出，关不渡眸色深沉，目光清明，与平日里那份玩世轻佻不同。
　　然而没等鹤归从中品出一二，关不渡便道：“这就是我不喝酒的原因。”
　　酒能使人醉，亦能使人清醒。半醉半醒才是最舒坦的活法。
　　“老头儿死很久了，我怎么还惦记着他。”关不渡松开鹤归，刚后退些许，鹤归却突然反手抓住了他。
　　关不渡视线落在鹤归的手上，轻笑：“怎么？”
　　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变成了如今的关不渡。只要一细想，鹤归就觉得心口浮上密密麻麻的痛，半晌难以平息。
　　可又能如何？
　　天意如刀，人便只能在刀尖行走，被大浪推至往前。
　　关不渡似乎热衷把这些伤疤隐藏起来，即便理智告诉鹤归，关不渡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尤其是在今夜。
　　鹤归看着他，说：“关不渡，我们不是朋友吗？”
　　一片寂静。
　　半晌，关不渡别过眼，似是妥协:“好吧，我承认我不喝酒的原因是觉得酒太酸臭不符合我的身份。”
　　鹤归：“……”
　　他分明知道鹤归指的是什么，他只是不想说。
　　鹤归神色黯淡，却笑了。
　　他松开了关不渡的手。
　　夜色很静，能听见春日里杜鹃的鸣叫。鹤归低头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衫下摆，正要起身，就听见关不渡轻声说：“你想知道什么？”
　　鹤归动作一顿。
　　白日里在木鸢上时，关不渡的种种表现，几乎让他以为，久别再见，便是初始。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纳入了关不渡友人的范畴。但是，似乎是他想错了。
　　“我不是想知道什么。”说了一半，鹤归忽感一顿无力，“我只是……算了。”
　　说罢，鹤归起身准备离去。
　　一柄折扇蓦然拦在他的眼前。
　　关不渡坐起身，酒意早已褪了干净，那双清亮的异瞳在此时尤为好看。两人一坐一立，鹤归能看到折扇上遒劲的笔锋，与云雾般的远山。
　　“我来鸢都，其实是为了儒门传承。”
　　“我猜到了。”鹤归淡淡拍开折扇，不为所动，“你之前在木鸢上提到过。”
　　儒门传承不是物，而是天机。
　　天机这种事，说来玄乎。但这种玄乎的存在，在世人看来也并非毫无可信之处。至少在不久前，鹤归刚见识到另一宗门的传承之物。
　　那日景誉把剩下的半颗舍利留给他，他转身就送给了关不渡。
　　这种东西，他留着也没用。
　　鹤归：“你既来鸢都，就说明此地有真相。”
　　“真相？”关不渡收回折扇，随后丢在了桌上，“什么真相？我父亲死亡的真相？还是归元派灭门的真相？”
　　他话里的冷意太过明显，鹤归回身看他时，便见他微微一笑，却未及眼底：“鹤归，你不会想知道的。”
　　鹤归摇摇头：“我想知道。最起码……我不想让师父死得不明不白。那一年魔门来势汹汹，师父并非毫无准备。后来我想，是不是他事先知道些什么。”
　　说到这，鹤归叹了口气。
　　“可是今夜我不是想知道这些……关不渡，与你相处愈久，我就愈难看透你。但是……却愈想去看透你。”
　　他幼时乃至少年皆活得坦荡，心中从未有过郁结之事，畅快便笑，难过便哭。直到后来事变，鹤归才慢慢学着隐忍，学着做一个七面玲珑的人。
　　然而在关不渡面前，他却仿佛褪去了那层被迫穿上的枷锁。
　　“为什么？”关不渡偏头，饶有兴趣地问，“你喜欢我？”
　　鹤归心头一跳。
　　沈云修与林绍亲吻的画面霎时跳了出来。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那份悸动压下，才道：“楼主，不要打岔。”
　　“好。”关不渡突然轻笑出声。
　　他从塌上一跃而下，掌了灯。
　　豆大的油灯，恰好能照亮两人所在的一隅。关不渡懒懒地撑着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鹤归说：“沧澜得到消息，三大传承集齐，能够逆天改命。无论是武道、名利、还是整个王朝的命运。”
　　“舍利出世后，我花了点时间，找到了儒门传承遗迹所在的方位。”
　　鹤归了然：“在鸢都。”
　　关不渡颔首：“我想，这终究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能便宜别人。”
　　他寥寥几句，就将自己来鸢都的目的以及沧澜寻到的消息悉数告知了鹤归，但鹤归的本意，并不是这个。
　　他相信关不渡也知道。
　　鹤归在心中微微一讪。
　　关不渡到底是沧澜楼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便与人交心。但也许是酒意涌来，鹤归似乎也有些醉了，他执拗地想，你既不想说，我便偏要你在今夜说出来。
　　鹤归思索片刻，突然说：“道门的传承是解梦剑。”
　　关不渡蹙眉：“什么？”
　　“师父当年已能做到人剑合一，他把剑给了我，以剑灵面对魔门。”当年鹤酒星的功力，江湖之人鲜有亲眼见过，鹤归只记得，鹤酒星以解梦的剑意作心境，世上难有敌手。
　　“他当年功力减半，却仍能将魔门打得落荒而逃。”
　　当年那些没有身份的魔门涌入明月涯时，鹤归知道，鹤酒星兴许早有预料。因为那段时间，鹤酒星愈发离不开酒，时常一坐便是一下午。
　　他虽然爱酒，但并不糊涂，不会拿归元派所有弟子的性命开玩笑。
　　解梦剑在鹤归身上，两人即使相隔数里，鹤归仍然能感受到剑灵催生的剑意，属于鹤酒星的剑意。整个明月涯被数道光线照亮，鹤归在外门对敌，虽担忧，但也信任师父。
　　“可最后归元派还是灭门了。”关不渡思忖片刻，抬头，“有内线？”
　　鹤归摇头：“我不知道。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
　　鹤酒星死，归元派溃散，他落下明月涯，都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我想，除开我杀死魔门弟子的那个原因，魔门是否还另有所图？”鹤归垂眼，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擦，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慰，“是解梦剑吗？可师父死后，剑灵消散，他们便会知道剑不在他身上。为什么没有人继续追查？好像归元派一灭门，那些魔门就彻底消失了。”
　　灯芯被烧得噼啪一闪，火光明灭。
　　“剑呢？”关不渡突然问，“你坠下明月涯，剑丢了？”
　　“解梦被我沉入洞庭湖了。”
　　关不渡一愣，随即嗤笑道：“你把道门传承沉入湖底，那些觊觎此物的人若是知道了，估计得吐血三升。”
　　鹤归也笑，笑着笑着，心中就有些难过。
　　他不愿使用解梦，却没有把他毁掉；他想舍弃鹤酒星赠予他的名，却放不下这个“鹤”字，点点滴滴，方方面面牵扯不清，不就是证明，他依旧对当年之事心存疑虑？
　　好在，这世间有个关不渡，逼他面对往事，也逼他承认自己。
　　一片静默中，关不渡似乎叹了口气。
　　“你这么诚实，不怕我也是那些魔门中的一员？”
　　鹤归回头看他：“你那时才多大。”
　　关不渡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以折扇微微扇着风。见他看过来，略一抬眼，凉凉的视线顿时和鹤归撞了个正着。
　　他说：“要不你舞剑给我看吧。”
　　“……”鹤归无语，“少爷一会一个想法？”
　　关不渡说：“你又不会唱曲，总该要会一样吧。”
　　鹤归反唇：“可我的确什么都不会。”
　　剑就在手边。
　　街边铁匠打的剑，与解梦当然不能比。
　　当年他伤到右手，霍元洲想为他拼接手筋，被他拒绝。如今想再拿剑，便只能换另一只手。
　　鹤归犹豫了一瞬，推门而出。
　　剑起时，风声却止。
　　它们仿佛在为鹤归的剑意让路。
　　世间虽有天才，但少年时日夜的勤勉也不可或缺，那些起时见朝露、归时见月色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是再也回不去的安宁岁月。
　　天地不仁，是他十五岁时自创的一套剑法。
　　那时他意气风发，便在剑招中穿插了许多繁复的招式，是故起剑时才会绚丽无比。
　　若是让现在的他评价，只有四个字：华而不实。
　　须知剑意由用剑之人本身而来，不为剑身、也不为招式。强者的剑，只需一招，便可招揽山川草木，日月星河。
　　鹤归舞剑时，脑中不记剑招，也没有功法，一横一扫，干净利落。
　　院内的绿意随着剑气簌簌落下，犹如嘉岁三十一年的冬日飞雪，纷纷扬扬洒了鹤归一身。
　　关不渡倚在门边，看见鹤归眼中的热切，忍不住轻笑。
　　那场雪，时隔多年，终于又下了起来。
　　剑气凛凛，关不渡看着这些光影，缓缓开口：“管术现在虽是沧澜的主事，但之前与我一样，只是旷泽带回沧澜的弟子。”
　　鹤归剑式不变，回身一刺，贯穿了落叶。
　　“沧澜选拔楼主，遵循优胜劣汰的铁律。旷泽把我带回沧澜时，就在我遇到你后不久。”
　　前任楼主旷泽在掌管沧澜事务上，比关不渡还要懒散。他将关不渡带回沧澜，并为他取名，楼里的人便都知道，旷泽是很喜爱他的。
　　但是喜爱归喜爱，旷泽并不会分出自己的精力去管束这些弟子。
　　关不渡被分在楼里最高的一间屋子，证明着他与众不同的待遇。然而既有高于他人的待遇，便要接受那些没有得到人的眼红。
　　被沧澜收养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最初关不渡去到楼中，那些人还因为旷泽的喜爱有所收敛，然而在试探几次之后，他们就开始肆无忌惮。
　　譬如，趁着旷泽出门时，把关不渡扣在水缸里。那时他身形矮小，水能漫过腰际。冬日里大雪皑皑，他不会武，只能期盼着有人来搭救他。
　　可是并没有，外面除了无情的风雪声，便充斥着狂妄的笑声。
　　那比雪还冷。
作者有话说：
加个更

32 其三十二 身后之名
后来他才知道，旷泽愈喜爱的人，活的时间便愈短。
　　在他之前，已经死了很多人。
　　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欺凌中，管术是最活跃的一个。
　　“我当上楼主，就把那些人全杀了。”关不渡淡淡道，“后来想了想，管术这个人还有用，就留了他一命。”
　　剑式一停，鹤归轻喘着气走向关不渡时，那人正微微笑着，好似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鹤归说：“不是管术还有用，你留着他，只是想折磨他。”
　　关不渡站直身体，故作讶异道：“这么聪明？”
　　“你杀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独独留下他，会让管术日复一日地活在恐惧之中，时刻担心你取他的性命。”鹤归说，“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更畅快。”
　　“确实很畅快。”关不渡说，“但是时间久了，就觉得没意思。”
　　鹤归：“他刚才想杀你。”
　　关不渡轻笑：“他还杀不了我。”
　　他自小聪慧，只是性格顽劣，想达成的目的从来没有失败过。他能算无遗策，将所有已知未知都掌握在手心。
　　在去天台峰之前，沧澜楼主关不渡在他人眼中，性格温和，笑容可掬。
　　江湖人谈及对这个情报楼主的印象，总是褒多于贬。世人称他侠肝义胆，却又惋惜他双目不见，不良于行。
　　可没人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也没人知道，他孤独了多少年。
　　如果不是数十年前的那一场雪。
　　如果不是……数十年前的那一次舞剑。
　　鹤归走到关不渡身前，视线落在他衣衫下摆上：“只有冬天会疼吗？”
　　关不渡点头。
　　“眼睛呢？”鹤归抬眼。
　　他可没忘，那个与星落风追王敬书的雨夜。
　　关不渡笑了下：“你见过异瞳吗？”
　　鹤归实话实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在山庄的记忆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是老头儿很照顾我，我便以为我跟寻常人一样了。”
　　他出生时自带异瞳，生母死于生产，但没有一个人说他妖冶不详。何恨水把他捧在掌心上养大，让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木华派掌门的独子出生祥瑞，异瞳之色是天降福祉，能使木华派延绵百代。
　　关不渡被宠得恣意妄为，某一日与何恨水争吵，带着自己的玩具机关马离家出走，走时还放下狠话：“我再也不回来了！”
　　哪知一语成谶。
　　再回来时，山庄就只剩下满目的大火。
　　有看不清面目的人要杀他，被何恨水的亲侍赶到拦下。亲侍将他救走，复而义无反顾地扑进大火之中，与何恨水一同赴死。
　　后来，关不渡才知道，异瞳根本不是福祉，而是世人眼中的妖祸。
　　管术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很不顺眼。在旷泽睁一只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管术对同行的弟子说：“这双眼就是灾星降世，会给沧澜带来祸端，我们把他剜了。”
　　有人担忧：“楼主看到会责骂我们的。”
　　“那就换个办法。”管术歹毒地看向关不渡，“这人萝卜头似的，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就不祥。”
　　“那怎么做？”
　　管术露出会心一笑。
　　“毒烟？”鹤归一怔。
　　“他们担心旷泽看见我眼珠子没了心生不满，就另外想了一个弄瞎我眼睛的办法。”关不渡平静地说道，“在不破坏外表的情况下，熏瞎我。”
　　……怪不得。
　　怪不得那次雨夜，关不渡会看不见星落风的尸骨。
　　或许是应了何恨水所说的福祉，在失明之前，旷泽死了，他便越过刀山火海，坐上了楼主的位置。
　　这些往事他从未对人说起，沉迷于过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懦夫的表现，世上人大多如此，初见时，鹤归亦是如此之人。
　　但是往事不是云烟，风过便无痕。往事是雨，是剑，是在每个不可见的夜晚，藏在床铺里最隐蔽的一枚毒针。
　　“好了。”关不渡偏过头，“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到了封口的时候了。”
　　鹤归一抬眼，就见关不渡翻转折扇，扇边“唰”地一声抵上他的脖颈，每根扇骨都咔咔作响，伸出数支短刃。
　　冰冷的刀锋正贴合在鹤归的皮肤上，凉意入骨。
　　鹤归垂眼，不闪不避，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关不渡蓦然收扇，蹙眉看他，却只觉眼前一黑，一双手便覆在了他双眼之上。
　　视觉的丢失并不会影响关不渡的判断，他听见鹤归离的很近，近得几乎方寸之间：“关不渡，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什么。
　　关不渡淡淡道：“有啊。”
　　鹤归一顿：“谁？”
　　关不渡：“你。”
　　鹤归：“……”
　　后知后觉，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调戏了这位沧澜楼主，鹤归心头狂跳，一边收回手强装镇定：“夜深了，我先走了。”
　　他假装没有听见身后关不渡放肆的笑声。
　　畅快的、愉悦的笑声。
　　引得他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夜晚很快过去。
　　翌日清晨，鹤归还在熟睡中，就听见院外传来纷乱的嘈杂声，等睡意褪去，他才迷迷糊糊地起身，见院外一群人围成一个圈，正指指点点着什么。
　　天色还早，昨日沈云修醉酒，现在似乎还未清醒过来，鹤归走出门，才发现关不渡也在其中。
　　那人群中心，正躺着一具尸体，伤口见血封喉，乃一击毙命。
　　是管术。
　　关不渡站在人群之后，脸上无悲亦无喜。
　　下人们惊的惊，吓的吓，直到林绍匆匆赶到。
　　与昨日一样，林绍依旧穿地很单薄，他看见管术的尸体，下意识地往关不渡方向看了一眼。
　　关不渡说：“剑伤，管术的功夫不差，能产生这样一击毙命的效果，功力不在我之下。”
　　换言之，鸢都来了一个武林高手。
　　但是，为什么是管术？
　　管术作为沧澜的主事，一直跟在关不渡身边，若说来人是冲着沧澜，为何放着关不渡，去找一个区区主事？
　　林绍吩咐下人收拾残局，又托人去把沈云修叫醒。几人在前厅坐下，互为一方。沈云修昨日估计是醉得厉害，林绍正站在身后，为他按压着两鬓的穴道。
　　缓了好一会，沈云修才说：“儒门传承一事，除了楼主与我，还有谁知道？”
　　关不渡瞥了鹤归一眼。
　　“我也知道。”鹤归主动说，“城主是觉得，此事与传承有关？”
　　沈云修握住林绍的手，一边将他整个人拉近，一边说道：“我不确定，只是自天台峰舍利出世之后，江湖中的人都因传承一事蠢蠢欲动。”
　　“这事确实有些古怪。”林绍缓缓说道，“让关楼主的主事死在山庄内，目的是什么？”
　　“给我一个警告。”关不渡说，“凶手知道我曾经参与天台峰一事，兴许也知道我来鸢都的目的，他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相隔一日，关不渡与昨日似乎有所不同。他垂着头，细数着折扇上的扇骨，无所谓道：“这怎么能算闲事呢？”
　　这话，就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鹤归见沈云修并无意外之色，于是问道：“儒门传承遗迹，究竟在哪？”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转了过来。鹤归有些疑惑，问：“怎么？”
　　“居士。”林绍笑道，“如果真有人知道儒门遗迹在哪，管术也就不会死了。”
　　鹤归恍然。
　　关不渡的身份在江湖上仍是沧澜的楼主，知道他是何砚深的，也不过在场的三人。若遗迹现世，关不渡不会置身事外。管术死在山庄，恰恰证明凶手不知遗迹在哪，而关不渡……也不知。
　　死了一个管术，关不渡并不在乎，甚至在某种情况下，他还乐见其成。
　　可他到底是死在山庄内，沈云修起初还会担心关不渡不悦，经过早上的观察之后，沈云修便放下了心。
　　凶手虽在暗，但目前看起来还没什么威胁。众人找不出线索，索性就先将此事搁置。鹤归打算出城去逛逛，临走时，留下的林绍突然叫住了他。
　　他笑得狡黠：“居士，赴约吗？”
　　鹤归思索片刻，问：“去哪里？”
　　“城中走走可好？”林绍说，“街上许多编织风筝的百姓会沿街叫卖，居士若有兴趣，还可以带回去几只。”
　　之前鹤归见过，寻常的风筝大多是鸟雀的形状，但鸢都的这些手艺人，却能编织出形状不一的风筝。他思忖着有机会给洞庭的师弟师妹们带上几只，边答应了。
　　出了山庄，市井上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鹤归与林绍只见过一面，还是在那夜满桌上都是醉鬼的时候，他疑惑于林绍为何这么执着地想与他交谈。如此想着，便如此问了出来。
　　林绍笑着答道：“云修从天台峰回来后，就说他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日日说夜夜说，说得我都好奇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让我逮住了，我怎么会轻易放掉。”
　　鹤归也觉得奇怪，随即想到林绍与沈云修的关系，连忙解释道：“不……我与城主……”
　　林绍顿时大笑出声，引得街边人纷纷侧目，等笑够了，他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昨夜林绍的表现太过稳重，鹤归原以为他是个温良俭让的公子，哪知几句话还没说完就暴露出本相。现在看来，林绍也只在沈云修面前才会那般模样。
　　现在的林绍，更像一个无忧的少年人。
　　“怪不得云修说你有趣。”林绍笑眯眯地说，“鹤酒星的弟子原来是这般模样。”
　　鹤归问：“我师父曾到过鸢都？”
　　“那倒没有，只是鹤酒星闻名天下，我从小便向往成为那样的剑客，幼时不懂事，还妄想拜他为师。”
　　鹤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中却蕴含着哀愁:“只是可惜。”
　　“不可惜。”林绍回头安抚，“鹤酒星在世数十年，便已是传奇，相信不论再过多久，依然会有人记得他。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鹤归不语。
　　两人身形修长，走在路上，有许多未出阁的姑娘忍不住频频回望。林绍一边摆手冲他们打招呼，一边说：“英才，便是要活得高调，死得壮烈，如此而已。”


33 其三十三 你别生气
城中街道相接，鹤归在林绍的带领下，找到了编织风筝手艺最好的一位老人。这老人的店铺在弄巷深处，很不好找，林绍在前带路，鹤归的剑却在狭窄的巷中左磕右绊，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剑从腰间取下，抱在怀中。
　　老人看着年纪大了，但五感依旧灵敏。所住房屋大门向阳而开，门前摆了许多形状各异的风筝。
　　鹤归正挑拣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哭声。
　　林绍显然也听到了。他循声而去，鹤归迟疑了一会，也跟了上去。
　　只见一个人背对着站在巷口，对面有一小孩跌坐在地，正两手抹着眼泪。
　　巷口那人穿着破烂不堪，衣衫已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头戴斗笠，右手拄着一根禅杖，挡在街道正中间。
　　整个人与鸢都繁华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妇人紧赶慢赶地来到孩童身边，一把将幼子护在身后，怒目而斥：“你这人怎么回事，穿成这样还出来吓人，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戴斗笠之人一声不吭，半晌才生硬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看你就不像好人。”妇人一边把孩童抱起，一边将手里的菜篮朝人扔了过去，“滚出鸢都！”
　　这人实在是不像城中之人，斗笠下的脸半边埋进阴影中，像极了孩童夜间故事里的大魔头。
　　一人愤怒，立刻有人呼应。等林绍鹤归靠近时，已经有许多人冲着斗笠砸烂菜叶。
　　“咔”的一声，一个鸡蛋砸到那人斗笠上，粘液顺着后颈缓缓落下。
　　那人手中禅杖微微一转。
　　鹤归心道不妙，林绍却已率先走出，温声道：“为何聚众闹事？”
　　为首的妇人扭头一看，脸上愤怒的感情霎时褪了个干净，只顾呐呐：“林……林公子。”
　　林绍转头：“还不走？等着城主亲自来？”
　　在场人静了一瞬，随后纷纷捡起自己扔出的物品，匆匆离去。
　　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脚步一转，似乎打算扭头就走。然而在鸢都城脚，出现了一个如此奇怪的人，林绍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走。
　　“先生留步。”林绍上前几步作拦，“不知先生可有难处？若有难处，城主愿意相帮。”
　　那人冷哼一声，转过头来。
　　斗笠下是一双阴鸷的眼，由于半掩于阴影之下，看起来毫无善意。他的目光先是在林绍身上一点而过，最后落在了鹤归的身上。
　　接触到目光的那一刹那，鹤归瞬间便感受到来自高手的天然威压。
　　这人内力不俗！
　　那人看到鹤归，视线微微一凝，道：“是你。”
　　鹤归怔住，与林绍对视了一眼，开口道：“先生认识我？”
　　“哼。”那人转过身，将斗笠掀开。他脸型刚毅，眉骨高而宽，只是眼角有一道陈年的伤疤，从颧骨处一直延伸到鬓角。这道伤疤让他原本俊逸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电光石火间，鹤归脑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画面。
　　没等他想个明白，那人却已飞身而来！
　　他的速度极快，比之前关不渡都要快上三分。随着动作，禅杖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如涟漪般震荡开来，方圆几丈的位置，皆感受到了震动。
　　既用禅杖，便与佛门有关。
　　仓促退后之时，鹤归心思飞转。
　　他并不认识的佛门之人，唯一有接触的，就是天台峰的佛门一脉，然而时间过去许久，他也并未与朱弗一脉结出什么仇怨。
　　等等——
　　或许不是现在，而是十年前的恩怨……
　　鹤归匆忙闪避，然而这人的攻势犹如跗骨之蛆，禅杖周边席卷而来的厚重内力让鹤归避无可避。
　　狭小的弄巷里，内力催使禅杖发出的嗡鸣声，几乎震得鹤归气血翻涌。
　　林绍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看了几眼便知，那人只是冲着鹤归而去。
　　他在一边有些焦急，但自己不会武，上去也是送死。只能折返回去，去寻找帮手。
　　鹤归抽剑格挡，禅杖与剑相撞，后者顿时被震出一条裂痕，鹤归一跃而起，脚尖踩在禅杖上，翻身后退。
　　他气息不稳，声音却清明。
　　“阁下要是想杀我，何不先报上名来，好让我死个明白。”
　　那人不言不语，再出一掌，偌大的金印冲着鹤归兜头扣去，声音随后而至。
　　“子车渊平。”
　　鹤归被金印冲撞，摔出了巷口，顿时呕出一口血。
　　这人竟是正佛的大宗师。
　　怪不得有如此厚重的内力，鹤归干涸丹田里储藏的真气，在这人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子车渊平道:“鹤归，你可还记得江瓯？”
　　胸口堵着一口郁结之气，令鹤归急促喘息着。他试图从记忆中找到江瓯这个名字存在的痕迹，许久依旧一无所获。
　　“没事，我记得就好。”子车渊平说，“当年那场折梅宴，我徒儿败于你之后，便痴魔于武道，想要在又三年后打败你。然而时间没到，他却走火入魔而死。”
　　鹤归哪会记得。
　　那一年他正是心高气傲之际，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收敛锋芒。当年新出的弟子，只要参与了折梅宴，都败在他的解梦剑之下。
　　尽管如此，鹤归还是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可笑。
　　他无话可说。
　　可他还不想死。
　　鹤归咽下胸口翻涌而出的血气，持剑再次从地上翻身而起。子车渊平冷眼看去，目光尽是轻蔑：“当年的少年天才，也不过如此。”
　　鹤归淡淡道：“你死过一遍吗？”
　　子车渊平：“什么？”
　　“你死过一遍，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鹤唳忽起。
　　鹤归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一阵破空之声，剑指之处，有缕缕剑意孕育而生。在真气凝滞的情况下，这缕剑意几乎带着持剑之人的血气。
　　子车渊平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说罢，他将禅杖猛然掷于半空之中，一人多高的佛门武器，在空中飞快得转动起来。其间夹带着无数的金莲之印，皆冲着鹤归而去。
　　此时的剑意皆由鹤归的心血而生，却硬生生地抵挡了大半的金印。
　　他将剑横于身前，丝毫不顾自己嘴角渗出的鲜血，凝神势必要找出子车渊平金印中的破绽。
　　然而生死之间，子车渊平眼中只有为自己徒弟报仇这一个念头，再出招时，便毫无保留。
　　金印犹在运转，他突然抛下禅杖，挥掌而来！
　　这一掌，带着他十分的功力，若鹤归不收剑，硬生生接下这一掌，便毫无生路。
　　青天之下，忽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天而降：“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把弟子走火入魔的原因算在他人身上的。”
　　关不渡翩然而至，以掌对掌。两相强劲的内力，自掌心向外迸射而出，两人皆被这股力震开，落地时，街道上石板四散，残败一片。
　　“关不渡。”子车渊平认出了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关不渡默默收回掌，背过手去，“你又在这里干什么？让我猜猜，你是来找你的死对头姚玉春？”
　　子车渊平瞳孔一缩。
　　“看来姚玉春真的来鸢都了。”关不渡挥开折扇，气定神闲地扇起了风，“姚玉春估计已得到你来此地的消息了，再过一会，你恐怕就抓不住他了。”
　　闻言，不远处亦有人正在赶来。子车渊平认清那是鸢都的城主沈云修，表象虽温和，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利弊顿时摆在眼前。
　　他看了眼鹤归，将犹在空中飞速旋转的禅杖收了回来，转身道：“下次再见，必取你性命。”
　　鹤归擦去嘴角的血，淡淡道：“随时恭候。”
　　子车渊平轻功提步，身形掠至一处屋顶，鹤归才缓缓吐了口气。哪知那人却虚晃一招，趁关、鹤二人松懈之际，忽然折返回来，朝鹤归胸口狠狠拍出一掌！
　　关不渡霎时合上折扇，冷声道：“找死。”
　　两人身形犹如鬼魅，一前一后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鹤归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关不渡那双暴怒的眼。
　　他苦中作乐地想，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关不渡如此生气。
　　……
　　鹤归知道自己神智不清醒，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体内寒热交替，仿佛一会置身雪山之中，片刻后又被人按在了火堆里。有两股不容忽视的力道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化作密密麻麻的钝痛。
　　是即便是在梦里，鹤归也承受不了的痛。
　　他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似乎是自己控制不住得流了泪。紧接着，一份冰凉的触感贴着鬓角轻轻擦过，替他拭去。
　　那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疼痛化成了实质，逼得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鹤归偏过头去，又吐了一口血。
　　屋里没人。
　　子车渊平那一掌，又让鹤归打回原形，体内经脉重塑，犹如服食回春。
　　算算时日，半年已至。
　　他睁着眼，目光有些涣散。浑身上下处处都叫嚣着疼痛，即便如此，他也没吭一声。
　　鹤归有些无力地想，自己做的孽，总归是要还的。
　　在这种重复的疼痛之下，鹤归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等再次清醒过来时，天边已泛起了朝霞。
　　他坐起来想喝口水，冲冲嘴里的血腥味，却被人横空劈手夺了茶杯。
　　关不渡不知几时来的，正抱臂坐在桌边，见鹤归醒了，说:“子车渊平跑了。”
　　鹤归张了张嘴。
　　但唇上干裂，一动就疼。可关不渡像没看见似的，将茶杯远远放置一边，问:“想喝水？”
　　“……”鹤归只有瞪他的力气。
　　“那就实话实说。”关不渡凉凉道，“你这经脉俱断的样子究竟是因为生病，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静默半晌，鹤归叹了口气。
　　关不渡见他态度软化，回身将茶杯抵到鹤归嘴边，捏着他的下颚喂了他一口。
　　茶是温热的，入口甘甜。鹤归有些心虚，借着关不渡的力度坐起身，道:“是压制内力的药。”
　　“逼我把事全部抖出来，自己却藏着掖着。”关不渡皮笑肉不笑，“鹤归，你真是好算计。”
　　“我只是没找到机会说。”鹤归说，“我找霍元洲求的药，吃了之后，内力会沉进丹田，如果不服用回春，就与不习武之人无异。”
　　说到底，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
　　在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江湖，没有实力傍身，只会尸骨无存。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有些不厚道，便抬起头，软了声音:“你别生气……啦？”
　　微尾音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关不渡却不吃这套。
　　今日他情绪起伏太大，鹤归刚醒时还没反应过来，此时看，才发现关不渡很不对劲。
　　平日里手不离扇的他，现在两手空空，一只手还背在身后……
　　鹤归心头一凛:“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楼主:看我英雄救——等等，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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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其三十四 世俗杀人
子车渊平离去时，若关不渡没有把握与他一战，他断不会如此跟随而去。
　　关不渡的武学境界究竟到了何种地步，鹤归不知。只是他直面过子车渊平的威压，自然知道应对他并非易事。
　　可是关不渡也并不弱。
　　鹤归心思百转，见关不渡单手负于身后，才陡然顿悟：“是那一掌？”
　　林绍折返回去时，关不渡很快就到了，金印下的那一掌，乃子车渊平的杀招，几乎倾注了他十分的功力。宗师与寻常武道之人之间犹有天堑，即便是关不渡也无法跨越。
　　他来得又急，自然在全力以赴的子车渊平那里就差了几分。
　　关不渡因他而伤，且不知伤到何种程度。鹤归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团怒火，这份怒火毫无目标，却烧得他心焦。
　　关不渡面色淡然，看不出伤情的深浅。
　　“姚玉春也来了。”他说，“为天机而来。”
　　鹤归收敛心神，丹田处的裂痛感却时不时蔓延上来。他咽下喉头的血腥，哑声道：“天机究竟是什么？”
　　关不渡笑：“我也不知道，世上知晓儒门传承的都死绝了。”
　　相比佛道两家，儒门更像是乱世中的一个隐士，在舍利出世之前，儒门甚至都毫无存在感。
　　“儒门是三大宗门中传承时间最久的一宗，相传每一代的传承弟子都是将相之才，样貌与常人有异。门下弟子善小巧之兵器，巧言善书，聪慧异常——这是老头儿在我小时候告诉过我的事。”
　　鹤归突然想到什么：“你的祖父不是在朝为官？”
　　“是，如果不是那一场大火，接下传承的就是我的父亲。”关不渡转身，那只受伤的手霎时露出，只见他每根骨节上都泛着骇人的红，像在血水中浸泡了一番。
　　子车渊平那一掌，分明就是要致鹤归于死地，却教关不渡拦了下来。
　　鹤归视线落在关不渡的手上，眼中冷光明灭。
　　关不渡见鹤归面色不虞，忍不住笑道：“做什么？你那副样子我还以为我过会就要死了。”
　　鹤归垂下眼。
　　“子车渊平功力虽深厚，但在他武学上糅合了百家的招式，不够纯粹，我受伤，是因为我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鹤归心道你骗谁呢。
　　若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子车渊平现在早就该跪在地上求饶了。
　　但他没打算点破，因他知关不渡这样说，是为了安他的心。
　　鹤归受的伤颇重，清醒半会只觉困顿，在彻底昏睡之际，他看着关不渡离去的背影，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关不渡推门而出，门外早有人等候。
　　来人仪态端庄，一袭白衣，竟是许久不见的沧澜左护法浮白。
　　只是她看起来神态沉静，步伐间却含着隐隐的焦灼感。一见关不渡出门，便连忙迎上去。
　　在下属面前，关不渡并未表露自己受伤的痕迹，他行走在前，将手收回袖中，随口问：“怎么？”
　　浮白面色浮现出些许难堪，但还是开口道：“我的父母……并未改变主意。”
　　关不渡突然问：“你多大了？”
　　“一十七。”
　　“按照这个年纪，是该嫁人了。”关不渡淡淡道，“你什么想法？”
　　“楼主知我……”浮白抿嘴，目光含悲，“当年我逃离鸢都去到沧澜，本意便是不想被他们摆布，但……他们说世俗的眼光能杀人。”
　　“你退缩了？”
　　“没有。”浮白断然道，“我既做了选择，便绝不回头。只是怀枝……”
　　来鸢都前，怀枝与浮白大吵了一架，原因是怀枝觉得浮白既然决定斩断血脉牵挂，便不该再回鸢都。但浮白心底依旧对父母抱有微弱的渴望，渴望他们能接纳自己。
　　离开鸢都时，浮白心中所想，皆为一个——谁说女子一定当嫁郎君相夫教子？
　　女子也能生如烈日，做得起巾帼之英，降得住名剑烈马。
　　世俗伦常将女子拘于一方，那她偏要出去闯一闯，看看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选择是自己做的，做了，那便不要问我。”关不渡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颗圆玉，丢到浮白怀中，“这是舍利，你去查一查，看天机与它有何关联。”
　　舍利褐红色颜色愈发鲜艳，仿佛被谁掺进了血。入手触感温热，却不是来自关不渡的温度，而是由它自己散发出来。
　　浮白领命而去。
　　事后几日，浮白便了无音讯，关不渡倒也不急。
　　鹤归毕竟是在鸢都遭此一事，沈云修面上愧疚，便拿来了许多补药于他。以至于鹤归伤了一场，到最终却被养得气色红润，中气十足，最后不得不提前下了塌。
　　到如今，也有了大半个月。
　　他觉得自己体内流转的真气与之前截然不同，滞涩感不见，四肢充盈着热度，一如当年他学成之际。
　　他跟关不渡提起这事时，林昭正巧来到院中。经这几日的相处，鹤归发现这个县丞之子仿佛对他极感兴趣，闲暇时便会过来，有一次甚至还想与他切磋一二。
　　鹤归担心伤到林绍，只得找各种借口推脱。
　　若不是儒门传承还未有音讯，鹤归都想自此离开鸢都。
　　然而今日的林绍却与往日不同，他先是在院外观望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关不渡偏头一看，说：“他有话说。”
　　果然，林绍走进时，看见鹤归，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鹤归正摆弄着关不渡的折扇，闻言回头道：“林公子，发生什么了？”
　　林绍犹疑了片刻，才道：“我今日在驿站遇到一帮江湖人士，听到了一些事情。”
　　关不渡撑着头，见他如此犹豫，便道：“不方便说？”
　　“是关于居士的。”林绍看了鹤归一眼。
　　“既然不方便说，那就亲自去看看。”关不渡说罢起身，一回头，就见鹤归仍拿着半块扇骨摆弄，遂道，“很好玩？”
　　“……”在林绍面前，鹤归突然觉得有些窘迫。
　　原是不久前，关不渡告诉他这折扇也是由机关术制成。鹤归想起每次关不渡挥舞折扇时，内部都可听到机关转动的声音，便忍不住碰了碰。
　　哪知就这般小小的折扇，却内有乾坤。每一根扇骨的尾部都运转了许多细小的齿轮，将原本脆弱的乌木加固，得以作为武器御敌。
　　只是不知是否为关不渡故意，鹤归指尖刚碰上扇面，扇骨就哗啦啦散了一桌。
　　没等鹤归毁尸灭迹，关不渡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淡淡道：“鹤归，你把我的机关扇弄坏了。”
　　所以，在林绍到来之前，鹤归正拼扇骨拼得两眼昏花。
　　他胡乱将扇骨堆成一团，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等会回来我再继续给你拼。”
　　关不渡轻哼一声，不作言语。
　　二人跟着林绍来驿站，一眼就看到人群簇拥着一个人，那人神情激愤，正喋喋不休地与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鹤归走进，就听那人正说道：“也不知那鹤归是如何有脸活下来的。”
　　“就是。那鹤酒星养虎为患自食其果，根本不配得那道门传承。”
　　这些谣言不知是何时传起的，这人刚来鸢都没多久，便听见驿站处处都在谈论归元派鹤归没死的消息。
　　当年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作为罪魁祸首的鹤归竟然苟活了下来，在世人眼中，显得极为荒谬。
　　于是某些自诩正义的人士，便将此事传播开来。他平日里喜欢受到关注，便挑了个日子，继续与众人讲鹤归的腌臜旧事。
　　那人正滔滔不绝，忽觉眼前一暗，有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抬头一看，见是一个俊逸的青年人，腰侧挂着一把剑，正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他仍被这眼神盯得发毛，还没出声，就听那人说道：“不知先生这话是从哪里听到的？”
　　那人下意识一指，众人顺着看去，就见驿站一隅正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鹤归顿时明了。
　　竟是元震。
　　元震虽归属道门，却不被正统道门的人承认。在天台峰时，鹤归曾因此与他产生过争论。
　　但是元震来鸢都不可能单单是为了散布这种无聊的谣言。
　　鹤归心中冷笑。
　　若说春日之前，他还为此事自责，春日之后，舍利出世，儒门传承也隐隐有冒头的迹象。种种疑虑之下，真相有待商榷。
　　有人骂他鹤归可以，骂鹤酒星甚至整个归元派，不行。
　　元震不久前刚与子车渊平见过一面，后者打伤鹤归后，却没能致他于死地，因此一直不太畅快。
　　是故借着这股东风，元震试图将鹤归与子车渊平的矛盾再次激化，他就不信，没有关不渡在身边，鹤归能对付得了这位正佛的大宗师。
　　眼见鹤归朝他走来，元震不闪不避，甚至还露出一个笑。
　　可随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鹤归说：“我师父不配拿道门传承，难道你就配？”
　　元震脸上顿时炸开一阵火辣的疼痛。
　　他本能得觉得今日的鹤归与天台峰的那个人有所不同，可他说不上来这份违和感究竟来自何处。
　　人群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有人曾亲历过那场折梅宴，认出了鹤归的脸。
　　议论声在两人背后嗡嗡响起。
　　“你的剑不是自己的剑，功力也并非自己勤修苦练而来。若说为世人不耻，谁更胜一筹，相信大家自有评断。”
　　鹤归笑着回头，却恰好撞进关不渡晦暗不明的眼中。
　　要说的话顿在喉头，便教元震有一瞬喘息：“作为归元派的叛徒，你没资格说我。”
　　鹤归冷冷一笑：“姑且按你所说，我就是归元派的叛徒。但当年一事错综复杂，真真假假难以判断，为何你就偏偏如此确定真相？莫非，当年归元派灭门，你也参与其中？”
　　这属实为偷换概念，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元震无法反驳。
　　他并没打算将自己牵扯进来，反正鹤归叛徒的名声已出，以后也不可能再继任道门传承。元震心思转的飞快，打算不再与他争辩。
　　哪知鹤归看见他起身，直接以剑柄压住他右肩，硬生生摁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别急着走啊。”鹤归轻轻一笑，“你是不是知道子车渊平在哪？”
　　元震神色一狞，正欲挥剑而起，鹤归却放突然开了他。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木牌蓦然飞了过来。
　　元震下意识接住，便听鹤归说道：“飞鸢比武，叫子车渊平来鸢都郊外三里处荒地，三日后，我在那里等他。”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晚上更嗷

35 其三十五 一战生灵
鸢都今年的风筝节，可谓是热闹更胜往年。
　　江湖中的人先是被鹤归没死的消息砸了个头昏眼花，后又得知子车渊平要与鹤归在鸢都比武——这个消息显然比鹤归没死更令人震惊。
　　子车渊平性格孤僻，习武成痴，常年与妖佛的宗师姚玉春不对付，但这人眼高于顶，除了姚玉春，从不屑于与他人交手。
　　怎么如今，就应战了呢？
　　三日时间不过眨眼，许多人听闻消息，纷纷赶来鸢都，打算目睹这场比试。
　　但大多人都只是来看个热闹，盖因鹤归十年前虽出尽风头，但到底是江湖上的小辈，实力与宗师之间天差地别。无论他多么天才，这终归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更别谈他失踪十年，功力不退已是万幸。
　　鸢都外热闹非凡，沈云修的山庄内却一片宁静。林绍不知鹤归的打算，心中虽有些焦急，但也被关、鹤二人的淡然所感染，一时心中也犯了嘀咕，以为在这几日内鹤归去哪里修炼了绝世神功，能够一招把子车渊平解决。
　　关不渡怀抱着一对扇骨，往鹤归身前一扔：“少了一块，居士给个解释。”
　　鹤归：“……”
　　解释什么，说那一块乌木的扇骨被他当做飞鸢，给了子车渊平吗？
　　三大宗门中比试的规矩，就是挑战者向对方飞鸢，而这个鸢，则必须是挑战者的一个随身之物。
　　虽然与子车渊平比武不是鹤归的一时兴起，但丢的扇骨却个是意外。因为身边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就只好委屈一下关楼主了。
　　闻言鹤归轻“咳”一声，说：“楼主没其他的扇子了？”
　　关不渡睁眼说瞎话：“没了，就这一把。”
　　“……”鹤归顿了顿，说，“要不楼主先委屈几天，让浮白回沧澜再给你捎一把？”
　　关不渡冷声一笑。
　　平日里他扇不离手，犹如剑之于剑客。鹤归心虚在前，却见关不渡微微一讪，眼中故作的冰冷散去，漫上些许由心的笑意。
　　鹤归便知自己又被耍了。
　　正要发作，关不渡便开始打岔：“你与子车渊平打，有几分把握？”
　　鹤归一顿。
　　半晌，他将手腕递向关不渡。
　　关不渡两指搭上脉搏，顿时只觉触感下的经脉中冲撞着一股蓬勃的真气，不仅如此，鹤归身上的热度也较之前高很多。
　　“子车渊平那一掌，阴差阳错让我恢复了功力。”鹤归说，“那日我醒来后就有预感了。”
　　关不渡收回手，道：“即便如此，你对上他，也毫无胜算。”
　　鹤归淡淡道：“可我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与十年前做个了断，更是为了归元派的声誉，以及……他不能让关不渡白白受一次伤。
　　关不渡懒懒地往后一靠，毫无顾忌地打量起鹤归。
　　若是有天台峰的熟人在此，定会觉得，眼前的鹤归与之前那人分明是两个人。可此时在关不渡眼中，这个人终于与数十年前的那个少年身影重合。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始终还是他。
　　关不渡眼中露出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真实笑意，却让鹤归看得莫名其妙。
　　半晌，他打了个哈欠，说：“那我就不劝你了。”
　　鹤归道：“多谢。”
　　关不渡抬眼，与鹤归对视。
　　鹤归看不懂关不渡眼中的神色，但是片刻后，这双异瞳别开视线，望向远方：“你要是没死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
　　离约定之日愈近，鹤归反而愈平静。这一场比试，子车渊平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害死他徒弟的人，换言之，是鹤归自己将性命拱手送上。
　　但鹤归其实也在赌。
　　三日打马而过，主角还没登场，鸢都城外便聚集了许多人。有人叹道，这般人山人海的盛况，江湖上已经许久不见了。
　　鹤归到时，子车渊平已等候多时。他今日没戴斗笠，带有伤疤的脸露出来，教旁观之人连连吸气。
　　春日和煦的阳光，此时也照得人有些发冷。
　　鹤归以剑拄地，抬首朝子车渊平打招呼。对面之人微微一笑，禅杖落于地面，响声浑厚如钟。
　　“今日再没人帮忙吧。”子车渊平道。
　　“没有，生死胜负，你我之间。”鹤归淡淡地说。
　　“好。”
　　林绍虽站得远，仍忍不住担忧。
　　沈云修拍拍他的手，缓声安慰道：“他到底是道门传承之人，相信他。”
　　围观之人皆喋喋不休，讨论着今日的胜负。
　　在众多纷乱嘈杂的声音中，两人动了。
　　鹤归的武器依旧是那柄在街边铁匠手中买的剑，上面的裂痕还来不及修复，就又匆匆上了战场。
　　关不渡依靠在屋檐下，手指插入扇骨间隙，正上下抛接着一把完好的折扇。
　　高手过招，说是地动山摇也不为过。有些修为的，还尚可看清他们的动作，像林绍这种毫无内力的人，在此处待久了，就会不可控制地产生呕吐感。
　　然而说是过招，不如说是鹤归单方面受制。
　　在宗师级别的大能眼中，鹤归的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无数倍，破绽自然处处都是，子车渊平甚至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就可轻松接住鹤归的每一剑。
　　禅杖飞转，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色莲印，子车渊平不动如山地站在其中。
　　他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甚至还有空分神说话：“你还能坚持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内力便会在莲印的冲撞下自行溃散。到时只需一掌，鹤归便可毙命。
　　鹤归咬紧牙关，额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宗师的威压在全力释放后，几乎压得鹤归抬不起头。这种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他挥出的每一剑对子车渊平来说都犹如隔靴搔痒。再这样无止境地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脑中急速飞转，片刻后，肩膀的力道忽然一卸。
　　有人看出门道，惊呼道：“他怎么突然不设防了！”
　　剑式有攻有守，寻常人用剑是攻守兼备，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剑的威力。但鹤归此时毫无优势，又突然卸力，是打算妥协等死吗？
　　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鹤归剑尖一动。
　　“防守无用。”谢观喃喃道，“鹤归知道这个道理，索性便将所有精力全放在杀招之上。”
　　鹤酒星的剑式大开大合，可鹤归却不同。他以轻巧灵便为主，剑意如春日细雨，并不盛大，却依旧能杀人无形。
　　化守为攻之后，子车渊平那一方的金以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裂痕。
　　可是……
　　“还不够。”有人摇头道，“子车渊平现在只是用禅杖，他还没有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那金印便蓦然消散。
　　鹤归只觉身前一空，子车渊平已手擒禅杖，贴身而来。
　　强劲的掌风带起一片空茫的鸣响。
　　人群中，谢观有些惋惜：“鹤归受不住这一掌。”
　　如此情况之下，鹤归眼神未变。谢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清晰的鹤唳凭空而生。
　　他翘首望去，绝境之下，鹤归手中的剑蓦然迸发出一阵寒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谢观看不见鹤归的身影，忍不住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
　　“……剑灵。”元震脸色铁青，“是剑灵。”
　　谢观不明：“剑灵是什么？”
　　“世上用剑者最好的境界便是与剑合二为一。”关不渡解释道，“剑灵，是用剑之人由剑意催生，它能游离于剑之外，作为剑客体内的第二把剑。”
　　谢观瞠目结舌：“这……”
　　关不渡淡淡地看向鹤归的方向，道：“世上能催生剑灵的，如今恐怕只剩下他一个。”
　　鹤归只觉丹田处爆发出一阵撕裂的疼痛，随后，耳边响起哗哗的流水之声，他心境澄明，双眼紧闭，剑式便化作滔天巨浪，翻腾而去。
　　金印与剑意相触，刺目的白光登时将所有人悉数包裹进去。
　　片刻之后，白光消散。
　　鹤归与子车渊平相对而立。
　　谢观：“现在是什么情……”
　　“况”字还没出口，子车渊平那边忽然发出一阵物体开裂之声。他手中的禅杖自上而下，蔓延开一道长而粗的裂痕，最终“咔擦”一声，杖身分离，碎裂了一地。
　　鹤归手中的剑亦蜿蜒着碎裂开来。
　　人群中寂然无声。
　　半晌，子车渊平弯腰捡起禅杖，道：“如果你换一把名剑，兴许还能胜过我，可惜……”
　　鹤归：“可惜？”
　　“不可惜。”子车渊平忽而笑道，“你还算配得上做我的对手，在功力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还能与我一战，不愧你天才之名。”
　　鹤归抬眼一笑。
　　“今日酣战十分痛快，我便不杀你。”子车渊平说，“下一次再见，便是生死之局。”
　　二人这一战，将方圆数里的植物悉数化作枯草。子车渊平离去后，关不渡便紧盯着鹤归的状态，见他仍能站立，心中的焦虑才稍作缓解。
　　哪知还未松口气，余光忽见一道剑光而来。他目光一凝，飞身将折扇挥出，打到那人握剑的手腕处。
　　宽剑“咣当”一声摔落下去。
　　关不渡一手将鹤归拥住，回身看向偷袭之人，笑道：“元震，你别的不会，老鼠的行径倒是学了不少。”
　　方才鹤归催生出剑灵，却仍然败于子车渊平之手，正是杀了他的好时机。若此时不动手，以后元震在道门中便毫无立足之地。
　　剑灵，几乎是道门弟子毕生的追求。
　　可就因关不渡多管闲事，众人反应过来，良机已失。
　　元震愤愤地收回不平剑，在众人鄙夷的视线中落荒而逃。
　　而此时，鹤归正温顺地靠在关不渡的胸口，关不渡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人苍白的脸色，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36 其三十六 愿者上钩
鹤归失去意识，呼吸微弱，剑却仍然握得很紧。关不渡弯腰将鹤归整个人打横抱起。
　　林绍一直被沈云修护着，现在终于能上前，连忙从袖中拿出一颗药，喂给了他。
　　见鹤归双目紧闭，脸色发青，林绍担忧道：“他怎么样？”
　　“没事。”关不渡低头，意味不明地说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那些在一旁看热闹的人皆对鹤归起了几分敬佩之心。毕竟要是换位思考，自己身处鹤归那个位置，现在估计已等不到活命的机会。
　　所以即便他输了，也并不难看。
　　众人对方才的比试都有些意犹未尽，有些受到启发的竟直接就此入定。吵吵嚷嚷的，有人忽觉地面似乎正小幅度地晃动着。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错觉，然而片刻之后，晃动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地面上的碎石都开始四处滚落，烟尘四起。
　　谢观大喊：“怎么回事？”
　　走在前方的林绍突然转过头来，蹙眉道：“是地动！”
　　“先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沈云修将林绍护住，以内力发声，“大家在此地不要乱动，鸢都地动频繁，不必惊慌。”
　　四下摇晃中，关不渡把鹤归抱得很紧。
　　他蹙眉四望，觉得此时的地动来得有些不同寻常。
　　就连林绍也道：“云修，鸢都的地动一般发生在夏日，非常规律，可现在才五月。”
　　沈云修神色凝重。
　　其实他也有些疑惑，鸢都地动不比其他地方，每一年它都会盛夏发生，然而今年却格外来得早。
　　难不成和这场比试有关？
　　不知晓内情的人都有些慌乱，好在这片荒地广阔，足够容纳许多人。
　　容纳……
　　等等。
　　沈云修心头一惊，然而下一刻，脚下猛然响起阵阵开裂之声，他下意识飞身而起，却仍被一股力猛得往下拉去。
　　地面忽而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匍匐着犹如一条咆哮的黑龙。随后，这缝隙越来越大，将整个荒地上的人悉数吞没。
　　无一幸免。
　　身体急速下坠。
　　关不渡原本是有机会出去的，只是手上抱着一个鹤归，在千钧一发之刻，他没办法保证鹤归的安全。
　　坠落之际，关不渡听见自己微微叹了口气。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足以关不渡稳定身形。耳边充斥着许多人的惊叫与怒骂声，而怀中的鹤归表情宁静，丝毫不受影响。
　　等脚下站稳，关不渡抬头看去，才发现这个地底世界别有洞天。
　　这次地动，更像是某种意料之中。
　　关不渡看了眼怀中的人，将他放下靠在了一边。
　　地底的光线充足——与其说是地底，倒不如说它像一个无人居住的秘境。头顶洞口有敞亮的光线倾泻下来，落在正中间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上，粼粼波光。
　　而深潭的另一面墙，镶着一个花纹繁杂的石门，只是被众多植被掩在其中，看不分明。
　　关不渡正想走上前，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鹤归缓缓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茫然。
　　关不渡便折返回来，在他身前弯下腰，道：“怎么样？”
　　“这是哪？”鹤归开口才觉自己声音喑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颠了个个儿，好在丹田处似有一团燃烧的火，足以支撑着他动作。
　　关不渡简单说了一下经过，随手将鹤归嘴角的血抹去，道：“我怀疑这里是儒门遗迹的入口。”
　　“嗯？”
　　鹤归还有些迷糊，没弄懂关不渡话中的含义。
　　这幅模样，在关不渡看来分外有趣。他忍不住将鹤归的脸往两侧轻轻一拉，留下一左一右两道红辙。
　　鹤归脸上温度滚烫，捏在脸上的手却很凉，他下意识地在这人指腹间微微一动，作了一个擦蹭的动作。
　　关不渡面不改色，收回手试图掸去指间的热度。
　　鹤归缓了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问：“其他人呢？”
　　“估计是掉到别的地方去了。”
　　见鹤归还能说话，关不渡将手拢进袖中，再次起身，打算去看一眼那个满是花纹的石门。
　　没走几步，他就发现了奇怪之处。
　　深潭之后就是目的地，离他们只有几步的距离，片刻就可以到达。然而关不渡来来回回地走了许多遍，仿佛潭水前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始终触碰不到那扇石门。
　　鹤归在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声。
　　“这里有个阵。”关不渡说，“但我找不到它的阵眼。”
　　“什么阵？”
　　“不知道，它没显形。”
　　安全起见，关不渡还是退了回来：“虽然靠近不了，但我看到那个石门上有机关术的手笔。”
　　鹤归咳了口血，觉得胸口舒畅很多。他远远地看了眼石门，问：“那现在怎么办？”
　　“等。”关不渡回头见鹤归一脸病态，领口松散，露出里面单薄的身体。
　　他将鹤归凌乱的衣领拉紧，道，“你先养一下伤。”
　　身上的不适让鹤归忽略掉关不渡异常的温柔，他闭上眼，盘腿运起了功。
　　真气终于可以运转周天，由丹田到天灵，又从天灵游至四肢百骸。这股熟悉感让鹤归心头熨帖，连带着疼痛都轻了许多。
　　几个大周天之后，鹤归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便见关不渡正撑着头看他。
　　鹤归一顿，缓缓避开了视线。
　　这一转，他就在一边看到了另外两人。
　　一个是许久不见的浮白，另一个……竟然是在鸢都城口被他救下的小胖。
　　两人似乎来了许久，没敢打扰鹤归运功。眼下见鹤归醒了，小胖连忙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呜呜呜我在外面看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
　　鹤归实在是不大喜欢小孩，无奈地想把小胖拎起来，拎了一下竟然没拎动，只好由他去了。
　　他问：“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小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身子腾空，有人代替鹤归把他拎了起来。
　　他瑟缩了一下，四肢在半空扑腾了一下，认命了：“我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刚好碰到地动，没来及跑，就……”
　　鹤归觉得头疼，又叹了口气：“你来找我做什么？”
　　“拜……师。”估计是鹤归的脸色太差，小胖说了一个字，后面的字便彻底没了声。
　　“拜师的事出去再说。”关不渡拎着小胖打断他，转头问浮白，“你怎么也在这？”
　　浮白沉默着把怀中的舍利拿了出来。
　　只见那本就红得吓人的舍利，此时几乎已暗成了乌色。关不渡接过，手中便宛如握着一个袖珍的汤婆子，烫得他指尖泛红。
　　“舍利一直在发烫。”浮白说，“我离这里越近，舍利就越烫，到了才发现楼主也在。”
　　她顿了顿，断定道：“儒门遗迹兴许就在那石门之后。”
　　三大传承之间存在关联，舍利在梅岭时还冰凉如玉，到了鸢都就开始发热，不可能是巧合。
　　世人没有多少人见过儒门遗迹，就连身为儒门传承之子的关不渡，也只是从何恨水口中听说。
　　然而这个令世人你争我夺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鹤归下意识看向关不渡，便见他笑道：“不急，先等鱼饵上钩。”
　　方才在鹤归与子车渊平一战之际，人群中潜伏着许多即将咬钩的鱼。鹤归没注意，关不渡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曾经在天台峰出现过的熟悉面孔，以及来到鸢都后心怀不轨的众人……
　　鹤归看着关不渡脸上的笑意，隐隐有了猜测。
　　在等待中，鹤归无事可做，便再次运转起体内的真气。这次他因祸得福，催生出了剑灵，但他也清楚得知道，如若不是濒临绝境，剑灵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出现。
　　他闭上眼，五感却敏锐，能听见小胖抽泣的声音，感受到浮白缓慢的呼吸声，以及，关不渡灼灼的视线。
　　他并不迟钝，只是刚醒时伤得重，没来得及发现关不渡的异样。此时神台清明，回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为，忍不住微微一赧。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声。
　　鹤归蓦然睁眼。
　　不出片刻，刚才围观的人群便从四处缓缓向这个石门聚拢。一眼望去，竟还有几个熟人。
　　起先这群人还没看到鹤归四人，直到关不渡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们才被吓了一跳。
　　陌生面孔暂且不提，一行人以姚玉春为首，正簇拥着靠近。谢观与元震并肩走在之后，另一侧则是沈云修他们，以及一群神色古怪的黑衣人。
　　关不渡走出，弹指便飞出一块石子，正砸在元震的脚后跟上。
　　元震顿时一个趔趄，被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关不渡二话不说便开始发难，在这个不算小的地底山洞里，元震只觉迎面袭来一阵刺痛的劲风，他还没有所反应，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你刚才在上面，想杀鹤归是吧。”关不渡浅笑，看向元震飞出的方向，“现在轮到我杀你了。”
　　折扇大开，扇骨上机关便“咔咔”伸展开来，熟悉的短刃飞射而出，刀刀冲着元震的死穴而去。
　　倏地，仿佛凭空生出一阵有形的气流，将这些急速飞转的短刃拦截在半空之中。
　　姚玉春五指成爪，手腕一转，那些短刃就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脸上泛着病态的白，阴恻恻地朝关不渡笑道：“楼主何故杀心如此之重？”
　　仿佛遭到反噬，关不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形不稳之时，一颗圆润的珠子忽而从他袖中滚落，“吧嗒”一声摔在了众人的眼前。
　　有人认出这个珠子并非寻常玉石，惊道：“这是佛门传承舍利！”
　　姚玉春目光一动。
　　元震率先上前，将舍利隔空吸到手中，仔细审视了半晌，惊道：“这是真的舍利！”
　　关不渡：“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你见过？”
　　元震冷哼一声：“我没见过，但姚太尉可是认得的。”
　　说着，他把那舍利双手送到姚玉春面前，打算给他辨认。
　　然而姚玉春并不打算理会元震，只转头询问关不渡：“不知楼主在何处得到的这整颗舍利？”
　　关不渡抱臂道：“沧澜从不出售免费的消息。”
　　“恕我直言。”姚玉春收起笑意，负手端的一幅正义凛然的模样，“舍利乃我佛门传承，不问就取是为偷。”
　　“哦？”关不渡笑，“那你们到这里，也是为了来偷儒门的传承？”
　　姚玉春脸色一变。
　　姚玉春这个人，以一人之力将佛门一分为二，自己既作为妖佛的大宗师，又身为当朝太尉，掌管着朝中上下的生杀大权。
　　是故在江湖中，没人敢当面惹这个在黑白两道都游刃有余的大宗师。
　　但关不渡是个例外。
　　他故意将舍利掉出，本来是想钓条小鱼，一不留神，却钓出了背后的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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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其三十七 幻觉代价
“楼主说笑了。”姚玉春面色白净，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他自元震手中接过舍利，伸手送至关不渡的身前，“谁先拿到的，自然就归谁。”
　　关不渡接过，颔首道：“请便。”
　　他们想进到石门内部，就必须要绕过这汪鬼打墙似的水潭。只是看姚玉春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小小阵法似乎根本阻止不了他打开这扇石门。
　　鹤归凑过去和关不渡咬耳朵：“他好像有办法打开。”
　　“那不更好。”关不渡说，“我们跟在后面就行。”
　　元震与他们之前一样，打算绕过水潭往石门的方向走去，却被姚玉春一摆手招回。
　　只见他微微抬掌，掌心处有金光凝形，形状看上去像一朵莲花，但比子车渊平的那朵莲印要大上许多。
　　金印脱离手掌后，缓缓浮向半空。它慢慢移动到水潭上方，蓦然爆发出一阵更强劲的金光，将整个地底照得犹如白昼。
　　金光没入水潭之中，“咕咚”一声冒了一个泡。
　　片刻之后，这片金光越来越大，直到将整个水潭吞没。
　　再看时，那水潭里的水已彻底干涸，滩底裸露出诸多堆积的人骨。小胖睁大了眼睛，吓得直往鹤归怀里钻。
　　关不渡一把拎住小胖的衣领，说：“就这么点胆子，还想拜师？”
　　小胖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一边挣扎着从关不渡手中跳下来，一边试探性地往滩底看。
　　白骨很多，不止一具。
　　看来来此地探索儒门遗迹的，他们并不是第一批。
　　水潭中的水被金光吞没之后，就仿佛打通了通向石门的路，再走近时，便可触摸到石门上繁复的花纹了。
　　姚玉春亲自上前，眸光尽显炙热。
　　鹤归转头，见关不渡脸上毫无表情，不免道：“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把儒门传承据为己有。
　　“他们不会的。”关不渡轻笑，“或者换个说法，他们得不到。”
　　鹤归垂眸深思，不久前关不渡曾告诉他，儒门的传承并不是可触碰的物件，而是一种天机。至于这个天机究竟是什么，就连关不渡自己也不知道。
　　许多人炙热的视线紧盯着姚玉春的背影——石门之后，是一个宗门百年的传承，他或许能让人功力倍增，或许能给你一辈子不可企及的财富，亦或许……
　　倏地，阴影中，突然窜出一道瘦削的身影，向姚玉春袭去。只是姚玉春早有防备，回身便是一掌。那人身影鬼魅，一招声东击西躲过姚玉春的掌风，转身一把摁在了石门的花纹之上。
　　在场之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层迷雾轰然在眼前炸开。所有人的身影悉数如墨般褪去，迷雾四散，辨不清东南西北。
　　眼前忽而空茫一片。
　　猝不及防，关不渡一脚踏空，雾气便突然四散开来。许多星光般的斑点聚散又分离，最后落在一片宏伟的建筑上——
　　那是无想山庄。
　　竹林簌簌，日光和煦。
　　何恨水在廊下，青年之姿，两鬓还未斑白。山庄内一片祥和，关不渡站在原地，看见何恨水在朝他招手。
　　何恨水说:“深儿，来，不要任性。”
　　关不渡不受控制，只觉自己宛如一朝重回幼时，满心满腔都是委屈。他不进反退，连连摇头：“爹，我讨厌你。”
　　何恨水神色未变，轻言细语地问：“为什么讨厌我？”
　　“你不让我出门。”何砚深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山庄里的下人们都不好玩儿，我要下山。”
　　何恨水笑了，上前抱起何砚深，在他鼻子上轻轻一刮：“爹不是说了，你与别人都不同，你是下凡来历练的小神仙，万一下山走丢了，就再也回不去天上了。”
　　然而这番诱哄般的说辞何砚深早就听腻了，况且时光荏苒，自小就聪慧的他自然不会受骗，仍旧哭着闹着要挣脱何恨水的怀抱。
　　边挣边喊：“要是有一日能下山，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虚无中，何砚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温润的男声：“何必呢？”
　　何恨水一声叹息。
　　“我无法知晓深儿这双眼睛在世人眼中是何等存在，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护他平安喜乐，无忧长大。”
　　另一人道:“但你看他头也不回。”
　　何恨水眸光微动，复而一笑：“可这才是我的深儿啊。”
　　何砚深步伐坚定，也不知为何，泪流了整张脸。有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冰冷地质问：“你还是要走吗？”
　　何砚深微微抬眼。
　　这人的面孔他看不分明。但是浑身上下皆散发着冰冷的恶意。
　　好像许久以前，也有许多人用这般阴冷的眼神看过他。
　　他们是谁？
　　何砚深脚步一顿。
　　他好像已在世间活了数十年，不再幼小如同蝼蚁，也不会只晓得哭。他能掌控一方，将诸多人的生死握在手中，可行万里，踏千山，笞魍魉，杀尽天下轻他之人。
　　他是关不渡，不是何砚深。
　　分明是幼童的面孔，眼中却流露出属于成人的冷漠。他勾起嘴角，凉凉一笑，对虚空说道：“我知道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幻觉。”
　　石门前那个古怪的阵，兴许是被人踩到了阵眼，触发了自保机关。
　　碎裂的光点几经变换，幼童忽而长成长身玉立的青年。关不渡冷静的目光落在眼前看不清的面孔上，笑容讥讽又不屑。
　　“你笑什么？！”影子忽而暴怒。
　　“阁下是阵中之灵？”关不渡道，“死在这幻觉里的有多少人，你还记得清吗？”
　　狂风大作，影子暴跳如雷。自儒门传承诞生的那天他便在此，还从未见过如此清醒之人，仿佛不七情六欲都抛于脑后，任何尘世间的欲望都不能拉他下凡尘。他不甘心地一挥袖，场景再变。
　　大火燎原。
　　无想山庄正在被咆哮的火焰吞噬。何恨水的尸体于大火中焚烧，哔剥声不绝于耳。
　　他甚至可以看见火焰匍匐至吞噬何恨水的眉眼，妖艳的大火中，那个温润的青年正痛苦地嘶喊着。
　　何砚深幼小的身影跪坐在大火前，惶然地看着大火越烧越旺，却束手无策。
　　“要进去吗？”影子在他耳边说，“我拥有时间回溯的能力，你要是想进去改变你做过的错误决定，我可以帮你。”
　　何砚深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影子很满意：“对，往前走。时间如洪流，我能助你逆流而去。”
　　何砚深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
　　影子愣住:“你怎么不走？”
　　幻影中，何砚深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影子的动作一滞，身影突然膨胀数倍，黑雾中狰狞着钻出一副人脸，厉声道：“你就不恨吗？你难道就从来没想过，如果给你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如果时间可以扭转，过去可以重来。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关不渡想。
　　多少人生活在过去的悔恨之中？关不渡不仅自省，走到如今，他是否有恨，是否有悔？
　　可于他来说，这本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命题。他不会在这上面浪费自己哪怕一丁点的时间。
　　儒门宗师布下这样一个阵，究竟是为了保护传承，还是为了惩罚那些不知所谓的人？
　　关不渡抬首与影子对视，平静道：“不会有这种机会。恨没无用，悔更是无用。”
　　“为何会无用？！”
　　“我不会让自己承受代价。”与影子的暴怒相比，此时的关不渡更像一个掌控全局的人，“我只会让别人付出代价。”
　　那影子在空中游离瞬息，忽而将关不渡整个人包裹起来，喑哑的声线于黑暗中响起，略带惊异：“竟是我宗传承之人……”
　　说着，他叹息道：“罢了。”
　　黑影忽散。
　　关不渡依旧站在原地，幼时的身影还未散去，大火肆虐，何砚深的身影微微颤抖着，泪水落了下来，却被热度瞬间蒸发。
　　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关不渡有些自嘲地想。
　　他当时，是这个样子吗？
　　关不渡微微一讪，在那片残存的幻影中蹲下身。即便虚影与实体相互错开，他还是轻轻地勾了勾孩童的手指，就当作给儿时的自己，一个再完满不过的答案。
　　在幻影将散未散之际，关不渡还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鹤归。
　　他不知幻觉因何而生，但总归和自己心境有关。他看着鹤归如十五岁那年一般，在风雪肆虐中舞剑，身姿卓越，剑意凛然，一如当年。
　　他在心中缓缓念道:“鹤归……”
　　于是他便醒了过来。
　　石门前，众人横七竖八地歪倒一片。潭中的水不知何时又漫了上来，水面上漂浮着许多人，看起来已没了声息，约摸是在幻觉中溺水而死。
　　那片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区域，有一个圆形的阵法亮起一片青光，想来幻觉因此而生。
　　阵法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本应在梅岭被景誉杀死的王敬书，不知如何逃脱至此。想来姚玉春开门前，那个偷袭的人也是他。
　　只是他面若癫狂，须发四散，俨然已神志不清。
　　在场之人，除了早早醒过来的关不渡，就只剩下一个姚玉春，以及姗姗来迟的子车渊平。
　　两人不愧是多年夙敌，即便在眼下这个情况，依旧两相对峙，不退让半分。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只见方才在还乖乖站在原地的鹤归，面容沉静却双眼无光，径直往深潭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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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其三十八 往事难追
“九儿，等会记得把麦子收了。”
　　“好的，娘。”
　　小九今年才六岁，但是看起来还是萝卜头般大小，几个兄长都外出了，家里就剩下自己的母亲。今年收成不好，要趁着霜降前赶紧把麦子收了，否则来年又得挨饿。
　　他趴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了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又随手在井边的石头上磨了几下，便扛着这把与自己身量差不多长的的镰刀，往田间走去。
　　鸢都今年雨水不多，所以田间的粮食涨势并不好。娘前几天还兴高采烈地说，等小麦割了，兴许可以卖给那些制酒的商人，换些钱财。
　　小九来到田间，熟练的用镰刀割起了麦子。
　　家里麦田不大，只有一小亩，可是对于半大点的孩子来说，却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小九从早上割到下午，直到饥肠辘辘，也不见有人来替他。
　　他停了一会，发现虎口被粗粝的镰刀炳磨得通红，刺痛感分明，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
　　兴许是习惯了。
　　歇了半晌，有些力气了，小九再次拿起镰刀干活。然而老天爷不作美，没割一会，突然晴天一个响雷，把小九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镰刀便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手指顿时被割开了一个口子。
　　可小九顾不上其他，马上就要下雨了，没割的也就罢了，割下来的若不赶紧收好，恐怕今天一天的气力就要白费。
　　他把镰刀扔到一边，赶紧抱着麦子往街边的草棚里跑。大片的金色占据了视线，小九只能侧着身，用余光看路。
　　天边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雨水不一会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小九心急，脚步便快了起来。
　　田埂间杂草丛生，枯黄的草根横七竖八的，小九只顾着怀里的麦子，一时不察，被一根拱起的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往田沟中栽倒下去。
　　泥水与碎草顿时溅了他一脸。
　　可他没哭，连眼角都没红，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将最后一捧麦子收进草棚，才长舒了一口气。
　　静下来才发现，刚才被镰刀划破的地方血流不止，又因浸了雨水，火辣辣的疼成一片。小九后知后觉，小口地吸着气，一边用衣袖去抹掉血迹。
　　“哪里来的的小孩，痛都不知道哭的？”
　　一声调笑般的男声从高处传来。
　　小九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青年男子坐在道路旁粗壮的树干上，正打着一把油纸伞，雨水哗啦啦地响成了一首曲子，却半点没落到这个人的身上。
　　他视线一动，落到那人腰侧的佩剑上，忍不住微微蹙眉。
　　见小九在看他，青年大大方方地任由他去，随即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草棚里。他的脚步很轻，地面上的泥点一丝一毫都没溅到他身上。
　　他俯身给小九脏得一塌糊涂的脸擦了擦，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老实道：“九儿。”
　　那人微微一笑：“巧了，我名字里也有一个酒。哎，你喝不喝酒？”
　　说着，竟直接从大袖中掏出一个袖珍的酒壶，递到小九身前，说：“酒能暖身，秋天了，你淋了一场雨会伤寒的。”
　　小九蹙着眉，显然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
　　酒他是知道的，但爹说，醇香的酒好喝，但是贵，一年到头他们喝不到几口，爹在家时，喝的酒总有股腥臭的味道，他不喜欢。可是这个人说的酒，好香啊……
　　小九鼻翼微动。
　　青年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甚，丝毫不觉得此时正在诱哄一个幼儿沾染不敢沾的东西有什么过错。小九挣扎了片刻，还是凑上去喝了一口，然后下一瞬就被辛辣的滋味呛了满嘴，咳了个天昏地暗。
　　青年哈哈笑着，拍了拍小九的背，道：“慢些喝，我这儿还有。”
　　小九弯着腰咳了半晌，满脸通红，可却惊奇地发现，方才被雨水淋了一道的身体不再那么冷了。
　　这个人没骗他。
　　尝到甜头，小九再次把视线落在酒壶之上，青年讶异道：“咦？竟然没醉吗？”
　　小九盯着他……手里的酒。
　　“不行。”这时青年反而不愿给了，反手将酒喝了个精光，随后将酒壶收了起来，“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小九：“……”
　　“我叫鹤酒星。”青年笑着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请我去你家坐会儿？”
　　小九犹豫了。
　　爹不在，娘一个人在家，要是这个人是个坏人怎么办？
　　“你看，这么多麦子你一个人也收不走，不如先回家叫帮手。”鹤酒星循循善诱，“况且，我还有伞，可以带你回家。”
　　小九心中犹豫的天平偏了偏。他到底是个半大点的孩子，心思单纯，见鹤酒星确实没什么恶意，一思索，就点了头。
　　他的家很小，但家里人多。小九担心鹤酒星会嫌弃，一路上走得忐忑不安。临到门前，却见大门紧闭，娘似乎出了门。
　　可是这大雨天了，她能去哪？
　　农家小院不大，后院有一方天然井，只为了一层浅浅的篱笆，小九没有钥匙，便打算翻过篱笆，看看后门是否也上了锁。
　　可他刚爬上去，就只觉眼前一花，鹤酒星已经拎着他越了过来。
　　小九眼睛一亮。
　　鹤酒星笑道：“厉不厉害？”
　　“厉害。”小九由衷地说。
　　“想不想学？”
　　小九想点头，想了想话本里的传奇故事，一时也犯怵。索性跳过这个话题，趴上窗户往里看。
　　这一看，小九发现，不仅娘在，爹和几个兄长也都回来了。他狐疑地嘟囔了几句，正打算敲门，便听见娘带着哭腔说道：“你怎么这么狠心！”
　　爹说：“我狠心？你看看家里，哪里还有半点口粮分给他？我好不容易在城中打听到有人在买小孩子，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娘抽泣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是……哪一家？”
　　爹不耐烦地说：“城头徐三。”
　　“那个酒鬼？”娘喏喏道，“小九去了那里，还有好日子过吗？”
　　围在一边的几个兄长纷纷劝道：“可是娘，小九留在我们家，我们就没好日子。”
　　小九耳边一嗡，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问鹤酒星：“我爹娘在说什么呢？”
　　鹤酒星眼神微动，刚想说什么，屋内的人仿佛听到了动静，“啪”的一声把后门打开。徐父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湿得一塌糊涂的小九，凝眉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麦子呢？”
　　小九低着头，双手揉搓着湿透了的衣角，轻声说：“麦子在田间呢……我……”
　　我全部收好了，等雨停就可以搬回来。
　　可他没来得及说后半句，徐父眉头便一拧，言语间生了怒气：“我们供你饭吃，你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小九到嘴的话顿时吞了下去。
　　湿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有些冷，风吹来，小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徐父看了眼，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假意的温情，语气也缓和了：“小九，你看你在家也做不了什么，我出门联系了一个人家，他们家富裕，等过些时日，爹就把你送过去。”
　　小九：“爹……我……”
　　他神情抗拒，仿佛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想要不死心地抗争一下，心底的微小期望却被徐父下一句话碾个粉碎。
　　“你知道了？那更好。”徐父眼中温情褪去，看着小九仿佛在看一个累赘，“你去也得去，不去，我们也不会再让你进家门。”
　　小九脑中嗡的一声，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不过是出门割了趟麦子，怎么一回来，爹娘就全部不要他了？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今日这场雨来得突然，他已经尽量在保护被割下的麦子了啊。不行，现在雨还没停，他要再回去看看，那些麦子还在不在草棚里。
　　小九眼中含着泪水，慌乱地转身往大雨里跑，却被鹤酒星一把拦住。
　　徐父这才看见眼前这个出尘清逸的青年。
　　“那个徐三家，出多少银子？”鹤酒星将小九护在怀里，淡淡地笑着。
　　徐父一愣：“什么？”
　　“你总归是要卖的，不如卖给我。”鹤酒星道，“说不定我还能多给你一些。”
　　徐父回头看了眼妻子，随即低下头，轻声说：“五两银子。”
　　“我给你五十两。”鹤酒星随手一抛，碎银精准地落在徐父的怀里，“小九归我了。”
　　徐父顿时喜笑颜开。
　　五十两，够他们全家好几年的开支了。徐母原本也是面露不忍的，可那碎银摸到实处，眼中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她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搓着手上前道：“那……那从今往后，小九就交给您照顾了。”
　　鹤酒星微微颔首。
　　这一家人，连自己是谁都不问，便草率地将小九送了出去……鹤酒星在心中喟叹一声，抬首便见两夫妇摸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进了屋，连头也没回。
　　小九只到鹤酒星的腰部，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前襟，月白色的长袍也染上了几分污渍。鹤酒星不避不闪，反而将小九搂得更紧。
　　这世道，人情最是廉价。
　　鹤酒星垂下眼，敛去眼底暗色，拨开小九额前的碎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半晌小九都没有反应。
　　鹤酒星便也不问，撑着伞在檐下等雨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雨雾中依偎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就在鹤酒星以为小九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到这小孩的脸在腰间蹭了蹭，像是点头。
　　鹤酒星便笑道：“你名字就叫徐九吗？”
　　小九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那你跟我姓吧。”鹤酒星抬头看了眼天色，眼底尽是怅然，“小九，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你还会不会愿意回来这里？”
　　小九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鹤酒星顿时笑开：“好孩子。人生当有归处，否则犹如浮萍，至死难休。小九，从今往后，你便叫做鹤归，是我鹤酒星的关门弟子。”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小九和年轻的师父（没人发现我换封面了吗！）

39 其三十九 长剑如虹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恍惚中，有人好像又问了一遍。
　　似乎有人在带着鹤归往前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能随着那声音的主人上下浮沉。
　　“你要跟他走吗？”声音更清晰了。
　　鹤归睁开眼，却看见了鹤酒星的尸体。解梦剑正插在他的胸口，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孔上皆是结了痂的伤痕。
　　“如若给你一次回溯时间的机会，当初在鸢都，你还会跟他走吗？”
　　如若相遇会给鹤酒星带来灾难，他宁愿从来没有去过归元派，没有成为鹤酒星的弟子。这是鹤归曾经心中一直挥散不去的一个念头。
　　鹤归怔忪间，眼前大雾忽散。
　　飞鸢台上，站着一个张狂的少年，云纹道袍，手握长剑。许多上前挑战的弟子，皆被他三两招打下了台。其中一个黑衣青年，印堂泛黑，趁着鹤归不留神，飞身便往解梦剑口上撞。
　　慌乱间，鹤归再退已来不及，利刃破开血肉，腥热的血霎时溅了一脸。
　　“你不配拿剑，你的剑不曾救人，只会杀人。”那个声音萦绕在耳边，阴森地仿若从地底而来的梦魇，“往前走，你就可以换回鹤酒星的命。”
　　鹤归缓缓放下了剑。
　　血液顺着剑身滑落下来，最终落在地面，开出了一朵殷红。
　　他垂着眼，顺应着声音的诱哄，缓缓往前走去。
　　迷雾渐浓……
　　忽而，有人冷静地说着话，忽远忽近，似在天边，又似在眼前。这声音将诡谲的雾气驱散，使他赢得几分清明。
　　那个声音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鹤归，回神。”
　　鹤归脚步一顿。
　　“佛门传承舍利能起死回生是假，儒门传承能造成的神迹自然也会是假。”
　　鹤归隐约听出这个声音分外熟悉，但记不起是谁。
　　“此乃天机图阵，传闻通晓天机，领会此阵，启动阵眼便可扭转时间。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鹤归……人不能活在回忆里。”
　　人不能活在回忆里。
　　狂风大作，迷雾被撕裂开来，和煦的阳光淌了一地。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不知所踪，鹤归在无边的天际里，茫然四顾。
　　可身边有剑，正发出微微铮鸣之声。
　　他挥剑而起，剑意如雨，纷扬而落。漫天明灭的光影中，鹤归往前走去，却看见了自己。
　　他正被一个人压在墙上，双手被迫向上交叉，按在头顶。那人低着头，一手拥着他的腰身，一手覆在他的后脑。
　　双唇相接，极近缠绵。
　　鹤归心头狂跳，刚想凑近些，却见那人蓦然抬首，一双异色瞳在阴影中尽显妖冶。
　　只一眼，五感忽而迅速坠落，重归体内。
　　鹤归回过神，再往前，便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反应过来——原是刚才看到的一切，皆为阵眼所生的幻影。
　　可他却久违地见到了那样生动鲜明的鹤酒星，仿佛数十年前他只经历了一场梦，梦的尽头，他的师父依旧活着。每日喝酒，睡觉，入梦。
　　可惜是假的。
　　鹤归微微喟叹，再抬眼时，眼中只剩坚定。
　　关不渡正不远不近地站着，见鹤归回头，微微笑道：“醒了？”
　　他们犹在地底，远处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人。从幻觉中醒来，鹤归并未觉得轻松，身后是吞尸噬骨的寒潭。
　　鹤归望着关不渡的眉眼许久，却忽而红了脸。
　　关不渡眼中趣味陡升：“居士在幻觉中看见了什么？”
　　鹤归一愣，复而转过头道：“没什么。”
　　说不是欲盖弥彰也没人信。
　　红晕从脸色漫上耳根，像沾染了黄昏。关不渡饶有兴趣地看了半晌，才移开视线，指了指石门前那个疯疯癫癫的男子道：“看那。”
　　鹤归松了口气，忙不迭看过去，也看见了王敬书。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关不渡嗤笑，“怎么哪儿都有他。”
　　鹤归凝眸，见王敬书攀着石门站了起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关不渡挥开折扇，“唰”的一声，扇中短刃贴着鹤归的耳侧射向王敬书，后者本支在门上的手霎时被贯穿了一个血洞。
　　疼痛让他瞬间蜷缩成了一团。
　　“他想得到儒门的传承，然后重建儒门。”
　　关不渡收扇，大步朝石门走去。
　　在山庄时，关不渡这个义兄便早早暴露出自己的野心，他那时才几岁，便本能得觉得王敬书是个奸邪之辈，并不亲近于他。
　　后来他成为关不渡，掌握了江湖上的情报网之后，才知道，这个王敬书，即便用再多野心遮掩，也难以掩盖他是一个欲壑难填的小人这个事实。
　　王敬书命途多舛，被何恨水身边的亲侍捡了回去。他在何恨水的庇佑下，见证木华派的起伏跌落，认为自己比何恨水更有能力担任掌门，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野心。
　　何恨水看在眼里，却不放在心上。
　　那时关不渡还小，对此间秘事一知半解，后来何恨水死了，他便再也不知那些过往。
　　他不明白天机究竟是什么，而现在，这个答案就在石门之后。
　　愈接近石门，关不渡反而越平静。
　　他并非对此有多执着，只是既然他还活着，便要给老头儿一个交代。
　　他伸出手，石门上的花纹近在眼前。
　　背后忽有冷风而至。
　　关不渡仰身躲过，有金印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炸出许多碎屑。
　　姚玉春虽与子车渊平两相对峙，但注意力广散，见关不渡从幻觉中醒来，还打算靠近石门，回身出了一掌。
　　姚玉春道：“楼主这么着急？”
　　关不渡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淡笑道：“还成，只是见太尉在忙着其他事，想必暂时无暇去管这石门。”
　　子车渊平冷冷一讪，手中禅杖震动，嗡鸣声于方圆数里荡开层层波纹。
　　他震声开口：“你的对手是我。”
　　姚玉春蹙眉冷笑：“你有病？”
　　“你欠我的。”禅杖震地，波纹有形，“从佛门一分为二开始，你就欠我了。”
　　他们之间纠葛深远，不是一时半会便能算清。而子车渊平见到姚玉春，便如同疯魔一般，缠着他打斗。
　　有形的波纹瞬间转到姚玉春的脚下，真气犹带热度。他飞身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块，轻盈越于半空，挥袖便将其震开。
　　子车渊平手指飞转，禅杖已横，近身冲着姚玉春而来。
　　那边两厢争斗，关不渡便乐得自在。他一面扇着扇子，再次走到石门前。
　　石门上的花纹像某种不存在的动物，身长如空，但是没有尾部，四爪朝天，长须插在头顶，像一把剑。
　　细看去，却不似了。只是像一些毫无规律的刻度，把石门当作画卷，一笔一划看起来很是和谐。王敬书的血溅在凸起的花纹上，像是给龙点了睛。
　　“兄长，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父亲劝过你什么。”关不渡看了眼仰躺在地上的王敬书，“有野心是好事，但是野心太过，便只有死一个下场。”
　　方才在姚玉春欲开门之际，王敬书抢先触碰到了石门，只不过在石门外，除了深潭这一道阵，还有另一道名为天机图的阵法。
　　王敬书触发了阵眼，将所有人卷进了幻觉中，自己也遭到反噬，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一身狼狈的血腥，躺在阵眼之上，听见关不渡的话却笑了：“何恨水没告诉你天机是什么，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关不渡原本正用折扇划着石门上的花纹，闻言回头道：“哦？愿闻其详。”
　　“传承可并不如世人所说那般好。”王敬书的脸因为血液看起来有些狰狞，这一笑，便愈发显得邪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一种不可逃脱的宿命。”
　　关不渡也笑：“可我不信命。”
　　短刃出扇，铁制的兵器在石门上炸开一阵火光。关不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一脚蹬上石门，于半空中调整身形，最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那姚玉春应付着子车渊平，竟然还有空来制止关不渡。
　　关不渡眸中流光暗飞，杀心四起。
　　这时鹤归走到关不渡身边，道：“你去，姚玉春交给我。”
　　他刚和子车渊平打了一架，伤还没好。关不渡见他脚步虚浮，唇色泛白，眼中戾气忽散。
　　他提醒道：“姚玉春也是一方大能。”
　　“不还有子车渊平么？”鹤归淡淡道，“我虽与朝堂无任何关联，但姚玉春祸乱朝纲，即便是为了誉叔，我也要让他吃一次瘪。”
　　关不渡摇摇头，笑着默许。
　　鹤归受了如此重的伤，却只需用真气运转一个大周天便可再战。都说用剑之人，无论体魄还是心智，都须如剑一般凛冽。现在想来，此事也并非毫无根据。
　　可是鹤归不同。
　　他的剑意凛冽，人却是暖的。
　　有些时候，甚至可称作多情。
　　剑光四射。
　　关不渡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去看。他自怀中掏出匕首，在掌心一划，血痕一现。
　　在王敬书惊诧的眼神里，关不渡将渗血的手掌摁在了石门之上。


40 其四十 我心匪石
“深儿，往上看，你能看到什么？”
　　夜空万里无云，月色不现，星辰如灯。
　　何砚深说：“星星。”
　　他张开手，想要去抓了一颗，结果抓了个空。
　　忽然，一辆小巧的机关弩车嗡嗡叫着，从院外驶了进来，将何砚深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这弩车并无生命，一左一右各装了四个车轮，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何砚深一抬手，弩车的头部就蹭了过来。
　　沟壑纵横的木块有些扎手，何砚深却觉得有趣，问：“这是什么？”
　　何恨水笑：“机关。”
　　“机关是什么？”
　　“机关、图阵，是祖先师门留下来的东西。”何恨水说，“你只有先掌握它，才会了解它。”
　　机关弩车“咔咔”地往前走去，围着何砚深转了一个圈，临到大门前，突然被一双手制住了行动。何砚深顺势一看，霎时兴高采烈地往来人身边跑：“祖父！”
　　何与堂年过半百，却仍旧精神矍铄。他轻松地将何砚深抱起，在他鼻尖上一弹：“今日深儿有没有调皮啊？”
　　何砚深轻轻一哼：“我几时调皮过？”
　　老人呵呵笑开，不与幼儿争辩。何砚深得了趣，便驱赶着机关弩车出门撒欢，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林与堂的脸色沉了下来，哑声道：“恨水，现在让他接触机关术还太早。”
　　何恨水轻轻摇头，无奈道：“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那时关不渡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明白后，为时已晚。
　　石门在沉闷声中被缓缓打开。
　　幽深的隧道，从入口往深处蔓延，狭长逼仄且看不到尽头。石壁两侧却悬挂着许多壁灯，灯罩中不知放了何物，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借着光线，关不渡看见本应该是通道的地方，唯余无际的暗色，只余正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如同冥河上漂泊的浮木，随着壁灯伸展至远方。
　　关不渡只看了一眼，便退了出去，扬声道：“鹤归！”
　　那边剑光一收，趁着子车渊平与姚玉春缠斗之际，鹤归凌空一踏，轻盈地落到关不渡身边。
　　石门上灰尘簌簌，隐隐有再次关上的迹象，两人一左一右掠身而入。姚玉春那厢见石门已开，自然不甘就此错失，迎面接了子车渊平一掌，发狠一般拽住他的手腕，接着这股力滑进了石门中。
　　场景一暗，石门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子车渊平战意不熄，姚玉春没好气地掼出一道金印将他逼退，皮笑肉不笑地对关不渡道：“我竟不知楼主与木华派有关。”
　　关不渡嗤笑：“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当年那场大火，你怎么没死？”
　　鹤归微微蹙眉。
　　姚玉春不避讳当年的事，关不渡自然也不以为意：“我若是死了，今日谁来打开这道门？”
　　儒门传承不比其他，百年间，单说机关术，就凝结了几代人的心血，传承至今，不是本家之人，恐怕根本无法知晓石门打开的方法。
　　关不渡想要知道真相，姚玉春却另有图谋。
　　“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杀了你全家？”姚玉春满怀恶意地问。
　　关不渡神色不变：“难不成是你？”
　　本以为能看见关不渡失态，却不料被反将一军。当年那事他虽知晓内幕，但不能就这样抖出去。姚玉春思忖着，最终只冷哼一声，不再与他争论。
　　阴冷的暗道里，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此地乃儒门传承遗迹，入口已有天机图阵那般厉害的阵法，深处只会有更为厉害的保护机关。若随意动作，保不准又会触发到什么机关阵。
　　姚玉春又是谨慎之人，自然不会去做那出头之鸟。
　　这一静，鹤归便敏锐地听见，密道中除了四人的呼吸声外，还有另一人的存在。然而他还未有动作，关不渡便几步往前，自入口的阴影中拎出了一个人。
　　“王敬书？”关不渡意外道，“你还没死？”
　　王敬书喘息着冷冷一笑，并不作答。
　　这人对儒门传承有着谜一般的执着……鹤归看着王敬书惨不忍睹的脸想到，姚玉春好像也同样如此。相比佛门的舍利，儒门的天机竟然更具诱惑力？
　　可若是想要往深处走，就必须穿过这条冗长的通道。
　　突然，关不渡靠过来，轻声问道：“你信我吗？”
　　鹤归一愣，复而点点头。
　　“好。”关不渡笑开，转身对姚玉春道，“太尉，你既来此，断然不想空手而归吧？”
　　姚玉春阴冷一笑。
　　关不渡犹在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本也是孤傲之人，姚玉春的态度令他不是很畅快，说出口的话自然就不中听：“你若是还想往前走，就要管好自己的脑子。”
　　言下之意，就是不该有的想法不要有，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姚玉春久久不语，反倒是子车渊平出言道：“他答应了。”
　　如今他们被困在此处，往后退是原路，若是不想无功而返，便只能往前。姚玉春知晓这个道理，并不否认。只一边敛去眼底的神色，一边冷冷呵斥他：“你闭嘴。”
　　子车渊平不动如山。
　　关不渡听到许诺，似是放下了心，与对鹤归说道：“这里的机关我幼时曾见过，只是太过久远，有些具体的方位记不大清了……”忽而话音一转，“你真的想好把一切交给我了？”
　　分明只是在说机关，由关不渡这般一说，却仿佛暗处滋生出一颗暧昧的种子，扎根上鹤归心头，让他心神浮动。
　　鹤归神色淡淡。
　　关不渡又问了一遍：“居士，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鹤归提剑，别过视线，回应虽不正面但坚定:“古语有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可以当做我的答案。”
　　说完，他心上漫上些许微妙的慌乱。
　　自鸢都再见，与关不渡相处时，鹤归总觉得自己不似从前。他从未有够这般新奇的体验，分别时不舍、重逢时欣喜，心绪的起伏都与另一个人密不可分。
　　所以他使了一个小手段，关不渡这般聪慧，定然……
　　只见关不渡神色一动，半晌，笑得眼中冰雪渐融，春色犹生。他目光上滑，落在鹤归脸上，狡黠地眨眼道：“居士，你耳根怎么又红了？”
　　鹤归：“……”
　　关不渡说：“更红了。”
　　鹤归深吸一口气，“唰”得一声抽出剑来，便见关不渡按上剑柄，连同他的手一齐包裹其中，缓缓将剑推了回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与子车渊平一战前，我曾说过的话。”
　　鹤归凝神细想了片刻，摇头。
　　“不记得也没关系。”关不渡笑，“你会记起来的。”
　　“劳驾。”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姚玉春忍不住出声讥讽，“楼主可别光顾着这些闲事，将出口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行你来。”关不渡回头冷冷一瞥，“我还乐得轻松。”
　　话虽这样说，关不渡到底知道轻重。往前的通道只有一道细长的地砖，由近及远延伸出去，在光线如此暗淡的情况下，关不渡的眼疾就成了掣肘。
　　可他并不需要看。
　　石子划破风声，“嗤”地一声飞向那通道，精准地落在了地砖上，又往前滚了几下。几乎是下一瞬，一道刺目的光影在几人面前炸开，再看时，石子已化成了齑粉。
　　姚玉春与子车渊平脸色皆是一变。
　　仅仅一个入室机关，便有如此大的威力，若是真的得到那儒门传承，不管是名利亦或是天下，岂不是手到拈来！姚云春如此想着，眼露狂热，余光却见子车渊平正盯着自己，忍不住冷眼一扫。
　　而另一边，关不渡已有动作。
　　小石子惨烈的下场犹在前，关不渡却跟没看见似的，凌空一跃，随即稳稳地落在另一块砖石上。
　　鹤归眼见关不渡的动作，虽信任他，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凛——好在关不渡并未遇到危险。
　　他靠在那方石壁上往回望，似是解释又似是警告：“这些砖石有自己的排列方式，关某再次奉劝诸位不要随意触碰，否则小心死无全尸。”
　　紧接着，他微微抬眼，冷声命令：“鹤归，东南方巽卦，第三块砖石。”
　　鹤归略一颔首，飞身踩了上去，果真无事发生。
　　这些砖石按照卦象，各归各位结成了一个阵法。道门的八卦图中也曾有过记载，生休伤杜景死京开，卦象千变万化，一环扣一环，但是生门只有一卦。
　　“正西，兑卦，第二块砖石。等我落地那一刹那你接上。”
　　“正北，坎卦，就是现在，去。”
　　“东北，我来。”
　　在他人的注视下，关不渡与鹤归二人互相配合，每一次都落在生门上，是故自始至终，庇佑遗迹的机关一直保持着平静。
　　等两人再次安静下来时，姚玉春与子车渊平已经离得很远了，但如他们这般功力的宗师，即便是再往前几里，也能感受到两人的一举一动。
　　长久地集中注意力让鹤归额上生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他抬手拭去，一抬眼，却发现关不渡正在看他。
　　“怎么了？”鹤归问。
　　“没什么。”关不渡整理了下袖口，“只是觉得，你流汗的样子怪好看的。”
　　平日里鹤归虽温和，但眼中犹带傲色，总归给人一种朦胧的距离感。但若是被水色冲淡，距离感便荡然无存，湿漉漉的眉眼像极了他用来作画的水墨。
　　鹤归：“……”
　　他一时不知道该为关不渡的心态喝彩，还是先呛回去。
　　“嘘——”关不渡的声音突然自脑中传来，鹤归一愣，便见他凝眉抬眼，示意他往来处看去。
　　姚玉春与在子车渊平并未动作，但地面上有一个匍匐的人影，正缓缓往地砖处靠近。
　　鹤归一惊：“王敬书他……”
　　“他想让我们死在这儿。”关不渡，“所以即使可能会让自己丢掉性命，他也要这么做。”
　　鹤归冷静道：“我们先过去。”
　　关不渡摇摇头：“我们刚走了一半，计算下一卦尚需一些时间，不可能快过王敬书。”
　　几人同在通道中，一损俱损，等在入口处的姚玉春与子车渊平想必不会让王敬书乱来。但是当鹤归放眼看去时，那两人依旧一动不动，即便王敬书已经摸上了最近的一块砖石。
　　他忽然想到，姚玉春既然敢让关不渡先走，难道就不担心他一去不返？
　　“他们还有后手。”关不渡轻轻一讪，“想必现在我们在姚玉春眼里，就是一对可怜的垫脚石。”
　　鹤归回过头：“你早就发现了。”
　　“不错。”关不渡轻笑，“所以，我也有后手。”
　　王敬书在石门前的天机图阵中伤得很重，是故眼下只能匍匐而行。在机关之下，每一块砖石都暗藏杀机，他只需按动一块，在通道中间不得进退的两人就会粉身碎骨。
　　危在旦夕，鹤归却意外地十分平静。
　　因为他相信眼前这个人。
　　沧澜楼主通天晓地，知人情得天机，绝不会栽在这种地方。
　　砖石被按动，鹤归听见一声沉重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陈旧的机关运转起来，眼前顿时炸开一阵熟悉的白光。鹤归握紧了手中的剑，便觉自己被一双手搂进了怀中。
　　关不渡在他耳边温声细语，如同梦呓。
　　他说：“抱紧我。”
　　肌肤隔着衣物相贴，热度不断攀升，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关不渡抱着他坠落。
　　黑暗永无尽头，但怀中心跳沉稳而坚定。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

41 其四十一 北斗七星
他与关不渡摔进了一个未知之地。
　　黑暗之下并不是诡谲无形的机关，那砖石被王敬书扣动后，除了白光刺目，鹤归还隐隐约约感受到方位的变幻。好似他们所在的空间被整个搬动，转到了另一个区域。
　　此地较之方才更为狭小，鹤归与关不渡只能并肩靠在一起，前后都是望不到尽头的黑。
　　不知名的危险下，鹤归不敢轻举妄动。
　　关不渡借力靠着，声音有些沙哑:“总算甩掉他们了。”
　　“嗯？”鹤归边观察，边觉得关不渡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我刚被机关伤到了，话都说不利索。”关不渡头倚在鹤归肩上，状作委屈，“居士就不能自己想想吗。”
　　鹤归一回头，却只能看见关不渡的发顶，这人没骨头似的，双手正环在鹤归的腰侧。独属于他的馨香缠绕过来，鹤归嗅了嗅，只觉闻到了山间甘冽的清泉。
　　他笑了笑，也不知自己发笑的原因。
　　“伤到哪了？”鹤归低声问，“给我看看？”
　　关不渡不动。
　　起初鹤归以为他只是装的，但到此也发觉些许古怪。眼前光线微弱，鹤归把剑靠至一边，扶着关不渡的下颚看去，心头顿时一凛。
　　只见他目光游离，压根找不到落点。而鬓角至眼尾的位置，不知因何生了一道殷红的纹，好似是川边生了千年的妖花，几欲滴血。
　　这是什么？！毒吗？
　　方才在坠落之际，关不渡几乎将鹤归整个人都护在怀里，难不成那道白光里藏着毒物？
　　他心头狂跳，脑中飞快地闪过诸多画面，最后停在关不渡那双异瞳上。随即，鹤归垂下眼，抬手以剑在手腕处一划，血液顿时顺流下来。
　　“哎你……”
　　关不渡听见动静却来不及阻止，只觉得嘴边一热，鹤归已将手腕递了过来，冷淡道:“喝。”
　　他敏锐地察觉到鹤归话中隐含的怒气，忍不住轻轻笑开。
　　鹤归蹙眉:“你还笑得出来？”
　　关不渡不答，一手握住了鹤归略带薄茧的虎口，找准伤口的位置，微微一舔。
　　舌尖湿润，舔舐时唯余湿热的触感，令鹤归的动作一滞，可又不能退，他只好强忍住自天灵游至四肢百骸的酥麻感。
　　关不渡看不见，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滴血，他毫无察觉，抬头道:“喝了。”
　　你那是喝吗？鹤归收回手，腹诽道。
　　他凝眸盯了那抹血色许久，最终还是抬袖给关不渡拭去，复而问:“眼睛好点了吗？”
　　“没有。”关不渡实话实说，“看得见与看不见没什么分别。”
　　他这双眼，一旦某处光线忽暗，眼前便犹如遮了一层迷雾，只能依稀看见一个轮廓，这么多年，阴雨连绵时有发生，早习惯了。
　　鹤归沉默良久，忽而开口:“楼主，我并非需要保护的弱者。”
　　关不渡微微侧目。
　　“自从师父将我从鸢都带回明月涯，师门里的每一个人，都认为我需要爱护。”鹤归靠着一方石壁缓缓坐下，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剑，血液正在凝固。他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但那回忆是苦的，是涩的，是藏在苔藓下不见天日的污垢。
　　“我那时太小了，六岁看起来与三四岁的稚儿没两样。师兄师姐们可能觉得我好玩，总是给我带一些玩意来哄我，就算是出门历练，也不让我直面任何危险。”
　　可他骨子里却仍然偏执，幼年时不被重视的经历，既让他自负，亦让他不受控制地催生出自卑的心理。
　　所谓天才，不过是拿日复一日的勤勉换来的。或许他真的在剑道上极具天赋，但若是他仗着这天赋随意挥霍，也成不了自己。
　　再者，若不是鹤酒星加以引导，时至今日，鹤归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师父后来告诉我，人生是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自我折磨的。”
　　鹤酒星是他成长之路上的冉冉星火，正因如此，才会有后来折梅宴上一剑御百人的鹤归。
　　“即便如此，我前半生依旧是在他人的庇佑中度过的。”鹤归抬头，看向关不渡，“事实证明，我不愿。所以楼主，你刚才可以信任我，而不是把我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他被师门保护，却换来如此结局。实在不愿再让他人重蹈覆辙。
　　尤其是关不渡。
　　他这边心思百转，关不渡听完却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若把你当弱者，当初你约子车渊平一战的时候我就该走了。”他一开口，却像想起什么，“哦，虽然在天台峰时你确实挺弱的。”
　　鹤归扯了扯嘴角。
　　“但是鹤归。”关不渡淡淡道，“我护你，只是因为我甘愿。”
　　“可你现在中毒了。”鹤归反唇道。
　　“谁说我中毒了？”关不渡抬眼，故作讶异，“我双眼一向如此，至于这个纹路……”
　　说着，关不渡抬手覆了上去。
　　“这是我儒门传承的印记，平日用功力压制不让他现形罢了。”
　　鹤归:“…………”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现在能直接把关不渡扔下就走。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交了底？！
　　原来他在这边心急火燎，以为关不渡受了多重的伤，到头来都是假的？
　　鹤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正在鹤归挣扎着是否趁着关不渡看不见掐死他的时候，那人又幽幽开了口:“但是我没中毒，不代表我没受伤。”
　　鹤归下意识一回头，就见关不渡伸出手来，似乎是要他把脉。他犹疑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探了上去。
　　关不渡脉象紊乱，显然是受了内伤，兴许是方才触发机关时，受到了波及。只是他忍耐力强，外表一时半会看不出来，若不是脉象至此，鹤归还以为他又在装可怜。
　　思忖间，关不渡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鹤归:“……”
　　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早就知道关不渡行事跳脱，乖张无状。现在又来较什么劲？
　　只是此地条件简陋没有伤药，关不渡体内的真气也沉在了丹田无法运转。鹤归思忖片刻，抬掌抵上关不渡的大穴。源源不断的真气通过掌心输送至关不渡体内。只是他自己的内伤还没好完全，不过片刻，血气便翻滚上涌。
　　鹤归收掌，不动声色地咽了口血。
　　“此处似是绝壁。”关不渡调息片刻，略有好转，“死门背后便是生门，方才我借机关换位摆脱他们，现在姚玉春恐怕已察觉到了。”
　　他不知儒门遗迹里究竟藏着什么，但无论藏着什么，都不可能让姚玉春知道。
　　儒门的机关术千变万化，其中有一条便是可移形换位，早在破阵前，关不渡已找准了方位。
　　只是落下的位置似乎出了一些差错。
　　侧耳听时，绝壁上的风声在他们脚底呼啸。关不渡站起身，问：“鹤归，你能看到什么，都告诉我。”
　　他们似乎悬挂在一方凸出的石壁上，这块区域艰难地容纳下了二人。方才落下时，鹤归便觉得光线由天顶倾洒下来，眼下闻言，下意识就抬首看去。
　　一条银丝如带，横亘在无垠的夜空，无数的星点汇聚在两人上方，其中有几颗星最为明亮，正无序地排列闪烁着。
　　但这里仍然是在遗迹之内——换句话说，在儒门遗迹中，那些前辈模仿着外界的天空，建了这块变幻无穷的穹顶。
　　鹤归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直到关不渡问起，他才缓了缓心境，悉数描述给他听。
　　随后，关不渡便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古人借观星知晓天地变幻，人间命运。在茫茫无序的世界规则中，窥测天机。
　　鹤归仿佛也感悟到这份玄妙，心潮澎拜间，脑中闪过无数剑招。他忙盘腿坐下，让真气在体内运转几个小周天。肺腑间沉重的伤痛感渐渐褪去，连灵台都清明了许多。
　　再次睁眼时，就听关不渡问道:“看见北斗了吗？”
　　北斗七星，最早出自道门。但鹤酒星说，它蕴含的无限天机，已随着岁月遗失。道门的传承从不寄予在这些虚幻缥缈的事物上，是故传承百年，唯解梦耳。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儒门遗迹得以一见。
　　鹤归轻轻应了一声。
　　“北斗……”关不渡轻声道，“星斗占卜，天机图阵。”
　　“我有一个猜测。”鹤归道。
　　“说说看，说不定与我想的一样。”
　　“在我们道门里，北斗七星亦为斗极，它位于所有星辰的最中心，群星随其环绕。但此地是儒门遗迹，所以我猜想，三大宗门创立之初，也许并未像百年后的现在这般泾渭分明。”
　　关不渡：“还有一种说法，北斗起源于天地秩序的创立，春生夏常秋收冬藏都由此化成。鹤归，我想我知道天机是什么了。”


42 其四十二 生死界限
“天地间自有其特定的规则，我们观察它，利用它。而这种玄妙的规则，化为实质，就是机关术。”
　　“机关术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往大了说，它可以纵观古今，跳脱世俗之外，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传承下来的，仅剩下一点点残迹。”
　　“深儿你看，那个星星好不好看？”
　　“娘一定在星星里看着我们。机关术是娘祖辈传下来的心血，深儿，你要好好地保护它。”
　　关不渡那时还小，听不懂太深奥的话，但何恨水时常与他讲这些，时间长了，他便也记在了心中。
　　现在看来，那场大火，何恨水好像早有预料。
　　世人都说，月满则盈，慧极必伤。细细想来，何恨水一生似乎都活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之中，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但是依然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我的祖辈……世代为官。”关不渡靠坐在一隅，凸出的石壁遮住他的身影，半张脸皆沉入阴影之中。在鹤归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脸上那道殷红的纹路。
　　“鹤归，你可知殷如是？”关不渡问。
　　鹤归不知天机是什么，也不明关不渡顿悟了何事。他头一回在关不渡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下意识上前几步，与关不渡一齐没入阴影之中。
　　随后，他轻声道:“大晋立朝百年来第一位女将？”
　　关不渡颔首，说:“她是我的祖辈。”
　　大晋立朝百年，史册记载，殷如是乃始祖皇帝手下的一名猛将，她生时征战四方，与当年的第一将军谢璋一起将所有觊觎中原土地的人赶出了大晋的土地。
　　“她生时功勋累累，死后却给后人留下了一个难题。”关不渡说，“曾祖母老年时热衷于攻研八卦图阵，后糅合了几大家之长，最终创立了机关术。”
　　鹤归怔住：“殷前辈……是儒门的创始宗师？”
　　“其实也不算。”关不渡笑了一下，“年代太过久远，据闻她在世时已能通晓天机，洞悉将来。”
　　但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鹤归不大信，关不渡显然也不信。儒门的机关术，说到底也不过是立足于前辈们智慧之上的一种技法。若这世间的规则真的那么容易被堪透，天地恐怕早已变了模样了。
　　“所以唯一值得一信的，便是现今依然存在的东西。”
　　关不渡摸索着站起来，从阴影中走出。天穹上密布的繁星光芒落在他的发顶，像结了一层冰冷的霜。
　　“如果在世人眼中，儒门是这样一个存在，那么灭门是迟早的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鹤归边默默听着，边走近将手臂伸过去任他搀扶，关不渡却错开鹤归，走到绝壁边，似乎在聆听悬崖之下来自亘古之外的风声。
　　“我的祖父在先帝身边做了一辈子的帝王师，你说，若是皇室之人知晓天地间还有这种存在，他们会怎么做？”
　　鹤归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
　　这些在腥风血雨中争权夺位而坐上龙椅的人，要么鸟尽弓藏，要么……赶尽杀绝。
　　“王敬书曾说我父亲优柔寡断，想必先帝曾与他有所关联吧。”关不渡轻轻一笑，“也许是合作难以达成一致，亦或是我父亲有所坚守，总之，他没有入朝，才引来灭门祸端。”
　　当年儒门湮灭的真相揭示而出，鹤归心情却并不轻松。如同林绍所说，英才应当活得坦荡，死得壮烈。何恨水亦为一方大宗师，却死得这般不明不白，不得不让人唏嘘。
　　鹤归便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忽觉有些无力。
　　人活这一世，究竟是图些什么呢？江湖上、朝堂里，处处都是暗光剑影。当生与死之间没有了一个明确的界限后，意义也便随着一起消散了。
　　江湖如人生，仿佛合该就如此寂寞。
　　他这边想着，关不渡却已缓步而来：“想什么呢？”
　　他双目不视却如履平地，好似这般习惯了许多年。过分实质的真相并没有给关不渡造成什么影响，鹤归一瞥见他的模样，心中的那股不甘便不翼而飞。他笑了笑，应道：“在想怎么出去。”
　　关不渡也笑：“你不该自己想，你应该直接来问我。”
　　“那请问楼主，我们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
　　“你问对人了——我也不知道。”
　　“……”
　　两人沉默片刻，继而对视着轻轻朗笑出声。
　　关不渡负手而立，绝壁下的风将他衣摆扬起些许弧度，身形便仿佛乘风而去的某位仙人。仙人立于云端，却依旧心怀红尘。
　　他轻轻说道：“这么多年，总算知道老头儿在干些什么事了。”
　　“何庄主未曾与你说明？”鹤归惊异。若真如此，这些真相恐怕是关不渡这么多年以来一点点拼接而成，而近日所见的北斗图阵，恰巧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关不渡摇头：“他只教了我机关术……说起来，当年我离家出走时带的机关马还存放在沧澜。”说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异瞳之色在暗淡的星辰之下愈显深沉，而话音却仿若随风而上，逐月而去。
　　他最后说：“找个机会，烧于他吧。”
　　此时的关不渡，褪去锋芒与乖张，整个人平和如月，温柔似海。
　　儒门遗迹，坐落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终于在诸多年后，由唯一的传承之人解开谜团。但若它一天存在，世人的贪婪便一天不会止息，尽管那些人并不知道传承因何而来，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此地不宜久留。”鹤归收敛了心思，将视线从关不渡身上撕下来，缓缓说道，“楼主，你知道如何出去吗？”
　　关不渡：“不清楚，但总归与机关术有关。”
　　他们来时，是借用了生死之门的转换，机关术里有一种通过方位转动空间的技法，从而达到移形换位的效果，他们既然能用这个方法进来，则必定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出去。
　　可惜此时关不渡看不见。
　　穹顶上，那些虚影般的星辰不知在此地存在了多少年，却仍然熠熠生辉，期间还有星星点点的碎屑自上而下，落到绝壁边。
　　关不渡似乎听见什么动静，微微转头：“别动。”
　　鹤归停在原地，屏息听去。
　　人声一停，机关的转动声便自四面八方涌来，只是这声音不大，却宛如虫蚁啃噬植物的根部，密密麻麻地在泥土中攒动。关不渡听了半晌，忽而道：“不对。”
　　鹤归一愣：“怎么了？”
　　“有人在外部触动了机关。”关不渡说，“所以上面的北斗图阵才会震动。”
　　那些方才并不存在的粉状物体就是证明，它们像是灰尘，却能够漂浮在空中，依附在人的身上。
　　鹤归不知这种粉末有没有毒素，当机立断便拉着关不渡退到了石壁凸起之处，两人重新蜷缩回去，肩并着肩，鹤归的剑有些长，便索性扬手一扔，剑便没入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粉尘被隔绝在凸起的石块之上，两人近距离贴合在一起，关不渡身上依旧冰凉没有温度，惹得鹤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关不渡在此时却还有心情打趣：“居士，剑又不要了？”
　　“怎么不要？”鹤归道淡淡道，“等出去，我就把解梦剑拿回来。”
　　他其实就随口一说，本为了堵关不渡的嘴，但解梦二字一出，心底仿佛被一粒石子惊起了涟漪。这个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仿佛过往那些持有解梦的岁月，依旧鲜活如作。
　　鹤归缓缓吐出了口气，关不渡已然靠过来，握住了鹤归的手腕：“鹤归，你听好，接下来的事可能需要你一个人去做到。”
　　他回头看去，关不渡刚好在“看着”他。
　　鹤归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关不渡并未再继续说下去，反而另起话头道：“此地除了绝壁，就只剩下穹顶上的北斗图阵，我猜想，出去的机关定然就在图阵之中。我看不见，所以需要由你去解。”
　　他拿出折扇，手腕一抖，扇骨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鹤归之前见识过，每根扇骨都是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利器，关不渡从中挑了一根，递到鹤归的手上：“你剑扔得太早了，否则我就不必拆这折扇。”
　　言语间，竟有些心疼。
　　鹤归接过扇骨，淡淡道:“知道你舍不得这扇子，等出去，我再赔你一把。”
　　关不渡笑道:“那居士可要说话算话。”
　　鹤归眉眼一弯，方才那股故作的冷淡霎时如烟消散。
　　两人都不知自己在笑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他们虽缩在这半大点儿的地方，头顶星光，脚下是绵绵的长风，心中郁结再深，也无法动摇半分心神。
　　“你等下借由扇骨，沿着石壁上到穹顶一侧，找到玉衡的位置，扎下去。”关不渡一顿，挑眉笑道，“知道玉衡的方位吗？”
　　鹤归蹙眉，品出了点调笑的意味，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关不渡笑意一收，“扎进去的时候别犹豫，玉衡星就是出口。”
　　外界的机关之声犹在运转，两人等了一会，等那声音渐次止息，关不渡才道：“去吧，我给你断后。”
　　鹤归略一点头，飞身而出。
　　穹顶之上仍在簌簌落着粉尘，鹤归一时不察，险些吸了一口，正此时，一阵刚烈的风自身后涌来，卷着粉尘撞到了另一方的石壁上，仿佛溅起一层薄雾。
　　关不渡的声音亦自后方传来：“别分神。”
　　鹤归定了定神，反身将扇骨插入了岩壁之中——他内伤未好，胸口处仍然残余着钝痛，一呼一吸间，扯着肺腑似的疼。但他脚步一瞬也未迟疑，步履交错间便攀上了岩壁的最高处。
　　玉衡星就在他的右手边。
　　可鬼使神差般，鹤归突然向后看去。只见关不渡不知何时已从石壁的内走了出来，绝壁上哭嚎的风声犹如厉鬼，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关不渡的身影撕碎。
　　鹤归忽觉不妙，高声道：“关不渡！”
　　关不渡回过头，他的视线分明落不到实处，可鹤归却觉得这人正在看他。风将关不渡长发扬起，那一瞬间，仿佛万籁俱静。
　　紧接着，关不渡纵身一跃，没入了风声之中。


43 其四十三 明月之上
关不渡跳了下去。
　　没有预兆，也不知目的。绝壁之下的黑暗无边无际，鹤归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关不渡的身影便瞬间被黑暗吞噬殆尽。
　　好半天，鹤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关不渡！”他喊，“你究竟在干什么？！”
　　自然没有回应。
　　无际的绝壁之外甚至都没有回声，风声自关不渡一跃而下之后，似乎也不再那么猖獗。鹤归攀在岩壁上许久，手上的力量也在渐渐流失。
　　越拖一分时间，离危险便越近一步，鹤归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将手中的扇骨插进了玉衡星的位置。
　　天地震颤。
　　鹤归在地裂般的震荡中，踉踉跄跄地落回了地面。很快，他就知道关不渡为何不在原地等他了。
　　开天辟地般的震动过后，他们原本站立的那块地方，缓缓现出了一个通道，通道很窄，需要鹤归伏地而行，才可勉强通过。
　　而通道另一侧的石壁上，用楷书写着一行小字：此地唯容纳一人，若强行通过，死门立现。
　　鹤归瞬间眼眶一红。
　　原来关不渡早就知道！
　　鹤归在原地急促地呼吸了片刻，直到那通道渐渐显现出闭合的状态，鹤归才仿若如梦初醒，卧地翻滚了进去。
　　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去想绝壁之下有什么等着关不渡，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字。他颠沛半生，师父师门待他如亲，却落得个如此下场；洞庭之人为了救他，也自此闭门不出，与世隔绝；而关不渡……
　　关不渡。
　　鹤归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恍惚地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通道仿佛永无尽头。
　　鹤归不知在通道中爬行了多久，长久的重复性动作，令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许幻觉。但几乎是下一瞬，鹤归便奋力咬上舌尖，口腔中霎时迸发出一股铁锈的味道，呛得他眼角生泪。
　　许久之后，头顶突然一亮，通道尽头，是另一方天地。
　　鹤归力竭，只能半靠在通道口往外望去。他终于看见了外界真正的繁星，才知由机关术制成的北斗图阵如此虚假，外界的星辰分明离得更远，却真实得令他想就此睡去。
　　他只靠坐了一会，便挣扎着起了身。
　　他还要去找关不渡，若是关不渡没死，他不介意和他算这一笔账。
　　剑丢了，关不渡的扇骨还在，鹤归小心翼翼地将这块乌黑的扇骨揣进怀里，又反复拿手将胸口的褶皱熨平，才再次往前走去。
　　这一走，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地方……鹤归瞪大眼睛，猛然向后看去。
　　原来的建筑残破得只剩断壁，许多潮湿的苔藓自墙角爬上屋檐，碎裂的瓦砾、生锈的兵器、丛生的杂草，随处可见。
　　虽然时隔多年，鹤归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师门，明月涯。
　　他……又回来了。
　　他真的许久不曾回来了。
　　儒门遗迹的尽头，竟然是……明月涯吗？
　　几番心绪跌宕，逼得鹤归就地吐出了一口血，体内的真气逆流而上，他眼前一阵发花，却忽然觉得身后有动静。
　　鹤归飞速回身，随手自身边捡起一根断枝，朝来人刺去。
　　那人的功法夹着风声而至，鹤归伤情本就未好，此番一运功，那铁器便催刮而来，将他衣角划出一片血痕。
　　只见距离儒门遗迹通道的不远处，负手立着一个人。这人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不似来自中原。他见鹤归如此孱弱，登时便轻蔑一笑：“中原的天才剑客，原来是这般模样？”
　　他似在此等候多时，只待有人从通道出来。自古以来，由于族群的缘故，胡人便与中原之人水火不容。鹤归并不认识他，但也知这人不怀好意。
　　鹤归只得按兵不动。
　　但那人显然耐性不足，见鹤归如此警惕，眼中嘲弄更深：“怎么？害怕我？”
　　“阁下何人？”鹤归试探道。
　　“死人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几番试探，这人似已知道鹤归伤重，想必并无留下的价值。双拳大开后，两个圆形的金轮便携带者厉风冲着鹤归而去。
　　方才偷袭鹤归的，正是这对武器。
　　鹤归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他才出世不久，就有这么多熟稔或陌生的人想要取自己的性命。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江湖，他真是烦透了。
　　关不渡说得对，弱者是没有资格说生存的意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
　　金轮已至，鹤归眸中只余寒光，手中无剑又如何，他自己就是剑。
　　晴天鹤唳，鹤归后退半步，手中拿的虽然是不堪一击的树枝，依旧能催生出凛然的剑意。大道三千，天下同归，能杀人的从来都不是剑，而是用剑的人。
　　那胡人被铺天盖地的剑意逼得连连后退，金轮在空中转动几圈，鬼魅般地飞至鹤归的身后。鹤归大袖一挥，金轮上锋利的齿轮便与剑光撞至一起，崩出一道横波。
　　鹤归翻身而起，急速后退后猛然提身再战。真气源源不断地灌输在树枝的周围，由于过度消耗内力，鹤归嘴角血流不止。但他并不在意体内的钝痛，眼中皆是汹涌的战意。
　　胡人手一招，收回金轮，飞身退至悬崖一边，道：“不打了。”
　　鹤归冷哼一声，剑意却并未收敛。
　　他深知这人不会就此离去，除非达到目的。细细想来，其实这人的身份也不大难猜。姚玉春不久前还在儒门遗迹之中，这胡人便早早地等待在密道之外，若说不是存着里应外合的心思，鹤归不信。
　　他们此番行动，想必势必要把儒门传承拿到手。
　　只可惜，这番定不能如他的愿了。
　　鹤归挥剑而起，剑光如雨似电，胡人修为虽不及他，但到底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被这缕剑意伤到。他手中金轮一转，“噌”得一声撞在鹤归的剑意之上，火光四溅。
　　“这是你自己找死。”胡人被鹤归激怒，金轮再起，于空中转出了无数虚影，将鹤归包裹其中。后者不慌不忙，以剑意抵挡，凝神寻找破绽。
　　倏而只听得一阵剑鸣之声，有人携剑而来，将金轮光影破开一个豁口，声音便随后而至。
　　“我几时说过让你杀他了？”
　　金轮飞至天边，又重回胡人之手。不远处缓步走来一个青衫青年，面容清隽，神色温和。
　　胡人冷冷一嗤：“我想杀便杀，干你何事。”
　　青衫青年、不，林绍，只淡淡地瞥了胡人一眼，便教他后来想说的话吞下了肚。
　　林绍长剑在手，哪有之前半点虚弱的影子。他缓步走到鹤归身前，笑道：“居士能完好无损地回来，我就安心了。”
　　鹤归垂眸不语，只是在林绍试图接近之时，往后退了一步，抗拒之意十分明显。
　　林绍毫不在意，缓缓道：“不知关楼主现在何处？”
　　“你也想要儒门传承？”鹤归不答反问。
　　林绍笑了：“是，我还想要你的道门传承。”
　　鹤归神色一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我原以为关楼主只是想来掺和掺和，哪知他竟然是何砚深。”林绍轻轻一叹，“是我心急了，让他抢先进了遗迹，现在想来，儒门传承恐怕已被他拿到手了罢。”
　　这人极其擅长伪装，在鸢都时，就连关不渡也被他骗了过去。只是林绍身份不明，鹤归一时不知他归属于哪个阵营。
　　像是看穿鹤归心中所想，林绍转头道：“居士想来疑问颇多？”
　　鹤归沉默地看着他，缓缓道：“不，我只是在想，沈城主知不知道你与胡人勾结。”
　　林绍脸色一变。
　　“看来不知道了。”鹤归淡淡道，“身为县丞之子，却与胡人勾结通敌，不知沈城主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林绍脸色几经变换，脸上的阴沉却最终缓缓散去，他一把掐住鹤归的脖子，温声道：“这个就不劳居士操心了。”
　　说罢，林绍冷声呵道：“尉迟信，你不想要儒门传承了？”
　　叫尉迟信的胡人闻言转身，双手覆在通道出口的石壁上，掌心之下，延绵不绝的内力震荡出去，通道内传来阵阵风声般的回声。
　　他等待片刻，直到回声消弭，才一撩衣袍，准备从通道进去。
　　然而下一瞬，变故突生。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如飞鸟一般冲着尉迟信而去，他们不知隐蔽在何处，也不知藏了多久，在两人放松警惕地一刹那，便将他们围在了中间，半个缝隙也无。
　　林绍迅速反应，抽出匕首，寒光一闪便抵在了鹤归的脖颈间。
　　黑衣人之后，缓步走出了一个人影。
　　林绍眸光一闪：“是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推，就，更一章吧（存稿很足）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催了再催孩子要傻了，鹤鹤和楼主马上就要互表心意了马上！
其实我也很急

44 其四十四 你想吻我
自子车渊平出现在鸢都，所有的事便一环扣一环地牵扯出来，容不得鹤归喘息半分。可他并不想纠缠在这里，他只想早些折返回去，找到关不渡。
　　只怪自己不够强。
　　如果他再强一些，世间万事都奈何不了他。
　　匕首贴着咽喉处时，鹤归有些疲倦地想，不如就此把我杀了，若关不渡死了，他恰好与之在奈何桥上会上一会;若关不渡还活着……想必也是愿意为他报仇的吧。
　　可是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
　　关不渡……这三个字，几乎在鹤归心中翻滚了无数遍，最后化作刚从树上落蒂的果子，一口下去既酸又甜。
　　黑衣人乃皇室的影卫，能差使影卫的，自然就是皇位上的人。
　　景誉长发披散，素净的白袍上沾了许多尘灰，他一手拿着坛酒，眼中犹带醉意。见到尉迟信，竟温和一笑:“是你啊。”
　　方才还强硬的尉迟信，在景誉面前，也忽而矮了半个身子，伏低行礼道:“皇上。”
　　“你既在此，姚太尉自然也在了。”景誉低头嗅了嗅，又喝了口酒，“怎么，皇宫不够你们折腾，竟追着朕到了明月涯？”
　　尉迟信心虚道:“回皇上……姚太尉此番前来，原是有要事相办，并非故意叨扰……”
　　“要事！”景誉蓦然大怒，挥袖将酒坛砸向地面，酒霎时溅了两人一身，“你们是不是想逼得朕自拟退位诏书才肯罢休！好！朕今日就成全你们！”
　　他平日里都是温和的，就连有人对他不敬，他也会宽宏不计。鹤归从来没见过这般盛怒的景誉，但在这盛怒之下，鹤归竟从中品出了几分苍凉之意。
　　姚玉春不在，尉迟信又是姚玉春一手提拔上来的胡人官员，眼见景誉要就地拟诏书，顿时急得如同热油上的蚂蚁。
　　虽说姚玉春篡位野心昭然若示，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姚玉春掌权多年，自然有分寸，没有姚玉春的示意，尉迟信是万万不敢接下这份诏书的。
　　不然来日姚玉春受口诛笔伐之际，就是他尉迟信的死期。
　　景誉正醉醺醺地从怀中扒拉出一份笔墨，就听得一声阴冷的笑声响起。
　　“陛下何故如此生气？尉迟大人无状，我便先替他赔礼了。”
　　景誉动作一顿，目光幽深地望向来人:“姚太尉。”
　　“久别不见，陛下怎把自己弄得如此境地？”姚玉春自地底上来，浑身上下却无一丝狼狈，相比景誉的颓废，姚玉春倒更像高高在上的在位者。
　　景誉讥讽一笑:“姚太尉来此，是有何要事？”
　　“抱歉陛下，这与你无关吧。”姚玉春也微微笑着，虽面带恭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并未把景誉放在眼里。他目光一动，落在林绍与鹤归这边，给了林绍一个眼神。
　　颈剑的寒意一收，鹤归便听到姚玉春问:“关楼主呢？”
　　自然无人回应。
　　半晌，鹤归才像刚发现姚玉春问的是自己，轻轻一笑:“你问我？”
　　姚玉春颔首。
　　鹤归冷冷道:“我若是知道，就不会在此处了。”
　　姚玉春叹了口气。
　　下一瞬，他一掌拍出，鹤归来不及吭声，便被这股力掼开数里之外。他猝然喷出一口血，耳边嗡嗡作响，姚玉春又已贴身而来，五指成爪，攥进鹤归的血肉之中。
　　“把儒门传承交出来，饶你不死。”
　　鹤归视线一片空茫，但他还是冷笑了一声啐了一口血沫出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玉春眼中杀意四起。
　　这时，林绍走出几步拦在鹤归身前，道:“太尉，现在杀了他，就真的问不出儒门传承的下落了。”他话音刚落，那本围着尉迟信的影卫不知何时已隐隐在向两人的方向靠拢。
　　姚玉春挥袖转身，看向立于影卫身后的景誉，轻蔑一笑:“陛下想做什么？”
　　“我想你忘了一件事。”景誉缓缓说道，“我们曾经有过交易，大晋的朝政与权势交于你，你不能干涉我的所有行动。”
　　“可是姚玉春，你现在越界了。”
　　景誉的权势虽被姚玉春架空，但体内到底流着皇室的血脉。百年来，大晋皇室延绵至今，自有底气。景誉不与他争，是不想燃起无端战火。若有一日姚玉春当真触犯了他的逆鳞，景誉也不介意与他争上一争。
　　姚玉春对此心知肚明。
　　是故虽然姚玉春欲除之而后快，但依旧迟迟未能动手。
　　姚玉春古怪地笑了一声，松开了鹤归:“陛下，你来此究竟是做什么？”
　　“朕的挚爱今日祭日，你说朕来做什么？”景誉淡淡道，“你想做什么与朕无关，但若是在明月涯上闹事，就别怪朕不客气。”
　　儒门遗迹的出口通向明月涯，是在场所有人都未想到的。姚玉春此番有备而来，却依旧空手而归，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但是景誉在此，就证明，他不得不罢休了。
　　姚玉春愤恨地瞪了鹤归一眼，拂袖呵斥手下二人:“还愣着做什么？”
　　林绍与尉迟信默默地随姚玉春远去，鹤归耳内仍在嗡嗡作响，却还是奋力拉住了林绍的衣袖，喘息着问:“你……你当真要走？”
　　林绍脚步一顿。
　　半晌，他挥开鹤归，淡淡道:“不劳居士费心。我说过了，我宁做赴死英才，不做苟活之君。”
　　鹤归咳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儒门遗迹的出口就在前方，姚玉春不再试图杀鹤归，但仍然不肯放弃儒门传承。林绍与尉迟信一左一右，在姚玉春的示意下，打算顺着这个入口重回遗迹之中。
　　姚玉春仿佛坚信，只要得到儒门传承，就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
　　景誉扶起鹤归，让他靠坐起来，一面心疼地为他拭去血迹，一面渡了几口真气过去。直到鹤归雪色般的脸色微微转好，他才收了手，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鹤归闭着眼，蹙眉不语。
　　“若是解梦在手，你也不至于如此。”景誉叹道，“那解梦在何处？你打算何时取来？”
　　鹤归眉心一动。
　　他睁开眼，推开景誉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今日是师父的祭日？”
　　“是。”景誉仿若毫无察觉，起身道，“我许久没见他了，近日想要好好陪着他。”
　　鹤归:“你方才说，师父是……”
　　景誉眼中露出怀念，他点点头，笑道:“你那时还小，不知道也是常情。”
　　鹤归深深地叹了口气。
　　若景誉与师父真的是那种关系，那这世上因鹤酒星的死而悲痛的人，除了自己，就只剩下他了。
　　景誉似乎许久不曾与人说起他与鹤酒星之间的往事，眼中深深的眷恋作不得假。鹤归这才从蒙尘的记忆中，想起那些他曾经忽视的细枝末节。
　　“酒星曾对我说，下辈子再见。”景誉最后说道，“我让他等得太久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我让他等得太久了。
　　鹤归蓦然撑起身，挣扎着站了起来。
　　关不渡……关不渡还在等着他。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觉得地面一阵颤抖，原本就脚步不稳的他，霎时摔倒在地。
　　可这股震动声越来越大，大到几乎整个明月涯都要塌陷似的。景誉记挂着鹤酒星的冢，匆匆忙忙没入了山林之中。
　　儒门遗迹出口处震动的幅度最大，碎石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本正缓步往里爬行的林绍尉迟信二人，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匆忙退了出来。
　　姚玉春脸色铁青，往远处看时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神色大变:“那是什么！”
　　鹤归闻言看去。
　　出口处连接至不远处的峰峦，原本高高耸立，此时却像被凭空削了半个山头，由中心向四周凹陷进去。轰隆声惊起了林间大片的飞鸟，翅膀扑棱犹如惊天雷响。
　　整个儒门遗迹，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鹤归惊悸间，忽觉有人正从背后靠近，他还未回身，一双手便箍在腰间。那人带着他就地一滚，两人双双滚落至一方凹陷的洞口中。
　　清列的香味犹在鼻尖，鹤归猛然抬头，就看见了关不渡的脸。
　　关不渡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盯着鹤归的神情看了半晌，突然问道：“居士，你这副表情……是不是想吻我？”
　　鹤归的手一紧。
　　洞外的坍塌声依旧不绝于耳，历经生死别离，再见关不渡，鹤归突然明晰了自己的心境。
　　他喉头发紧，一手捏住了关不渡的手腕，轻声道：“我……”
　　话到嘴边，已化成似水柔情：“我喜欢你。”
　　关不渡一顿。
　　倏而，他微微一笑，顷刻间反客为主。一手覆在鹤归的双眼之上，一手将鹤归搂进怀中，俯身道：“巧了，我也正想吻你。”


45 其四十五 情不知起
这个吻与当初的一触即离不同，二人刚历分别，鹤归又懵懂地初尝到了自己的心意，一时不察，倒教关不渡占了先机。
　　关不渡看起来温良无害，但侵略性极强，他仿佛已狩到自己心仪的猎物，紧紧地将人搂在怀中。两人唇齿相依，水声与承受不住的喘息声，在这个狭小的洞口里被无限放大。更别提洞外还有其他人，这种禁忌感刺激得鹤归双目泛红，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唇上一凉，关不渡松开鹤归，贴着他的耳畔哑声笑道：“居士小声些，姚玉春听得到。”
　　说着让他当心，自己却仍旧在得寸进尺，话音刚落，关不渡便又倾身吻了上去。
　　鹤归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他心绪激荡，只知如溺水之人紧紧地抓住关不渡，一刻也不愿松手。长久窒息般的吻令鹤归有些眩晕，但他也在极力地回应着，虽然笨拙，但是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关不渡忽觉腰间力度一松，低头看去，鹤归竟已阖着眼晕了过去。
　　他轻笑一声，一面叹息着，一面用拇指按压着鹤归被吻得红肿的唇，在上面珍视般地落下一个羽翼般的吻。
　　“居士，你怎么这么好。”
　　最后他说道。
　　……
　　鹤归再睁眼时，天已入幕。起初他以为自己内伤过重失了视觉，刚起身动作便被身侧伸出的一只手拉回了塌间。紧接着，关不渡懒懒的声音自一侧传来：“别乱动，你伤得太重了。”
　　记忆回笼。
　　方才在洞穴之内的种种，悉数回归了脑中。鹤归蓦然转身，在黑暗里将关不渡上下摸了个遍，没摸见什么伤口，才缓缓舒了口气。
　　他重新栽倒回去，有些依恋地靠在关不渡怀中，闭眼轻声道：“怎么不点灯？”
　　关不渡这才坐起来，弹指将桌上的油灯点燃。原本他打算起身给鹤归倒杯水，这一动，却发现鹤归正紧紧地勾着他的手指，顷刻间心头一软。
　　因重伤而有些紊乱的思绪，在得知关不渡真的没事后，又重归混沌。鹤归闭着眼，便觉有一个身影再次覆了上来。
　　他睁开眼，恰好撞进关不渡绮丽的异色瞳中。
　　“怎……唔。”开口的一刹那，关不渡又俯身吻住了他。这一次是温柔的、缱绻的，似乎带着关不渡一生中仅剩的柔情。
　　两人交叠的身影透过火光倒映在墙面，仿似两道抵死纠缠的剪影。
　　一吻毕，关不渡倒回塌间，将鹤归拥在身前，轻声道：“再躺会。”
　　鹤归听话地闭上眼，半晌，有些无奈地出声：“我睡不着。”
　　“怎么？”
　　“你硌着我了。”
　　耳边传来关不渡懒懒的低笑，他故意抬腰撞了下鹤归，略带委屈地道：“那怎么办？”
　　“……”这下轮到鹤归委屈了。他心想，你管不住那东西，冲我撒什么娇？
　　关不渡身上的冷香沁人心脾，鹤归闻了许久，肺腑里的血腥味便降了不少。关不渡运功将暧昧的热意排出体外，回身将鹤归拥得更紧。
　　黑暗中，他的神情看不分明。
　　窗外似乎有风声，关不渡弃了那副乖张调笑的面孔，在此时此夜，显得异常温柔。
　　关不渡：“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曾经手刃过无数人。他们有的或许真的该死，但有的又确实只是受到了牵连。”
　　风声刮过窗台，细密宛如雨声。
　　“我一生从未有过钟情于谁的时刻，有人曾说我杀戮无数，绝情寡义。我也自知我并非良善之辈，兴许也并非良人。”他轻轻说道，“鹤归，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细数而来，除了儿时那段无忧的岁月，后来的半生，关不渡几乎都在颠沛中渡过。人情百炼，早已磨光了他那份澄澈的赤子之心。世事榨尽，只余苦涩，哪有回甘。
　　鹤归原本正昏昏欲睡，闻言抬眼看向关不渡。只是后者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之中，看起来孤独又遥远。
　　不免心中轻轻一叹。
　　他曾经对关不渡做过评价——历经千帆，却依然轻视苦难，不被世俗所恼，也不曾被恨意纠缠。
　　可深入骨髓里的苦楚如何能这般轻易抹去？兴许在每个深夜，关不渡依旧会梦见那场大火，梦见自己被苦苦纠缠，不得挣脱。
　　在鹤归眼中，关不渡一直是一个心思纯净之人。爱便是爱，恨就是恨。有人待他好，他就能记上十几年，有人待他不好，就算隔着山水重重，他也会找到你。
　　他心中不乏弯弯绕绕，但目的一直都很明确。
　　所以他才是关不渡，那个恣意妄为，敢爱敢恨的关不渡。
　　可是他现在却因为鹤归，又重新拾起旧时事给他留下的创伤。关不渡仿佛正直白地告诉他，爱是枷锁，但若是你，我甘愿。可你甘愿吗？
　　“我甘愿。”鹤归说。
　　情不知其所起，古人诚不欺我。
　　关不渡轻轻闭眼，复而又睁开，眼底的犹疑便彻底消弭：“好，若是你后悔，往后也没地方哭。”
　　“我哭什么？”鹤归笑。
　　“是，你即便哭，也要在该哭的地方哭。”关不渡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鹤归：“……”可以假装听不懂吗？
　　关不渡笑着，拉着鹤归把了脉，突然故作凝重地说道：“居士，你的伤有些重，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之忧。”
　　鹤归没瞅见关不渡的神情，一时也被唬住。却听得关不渡话音一转，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什么？”
　　关不渡转头，一字一顿：“双、修。”
　　鹤归：“……”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鹤归无奈扶额，叹道：“我身受重伤，楼主你若下得去手，便来吧。”
　　说罢竟然直接摊倒，一副任君蹂躏的模样。关不渡虽然想，但也知轻重，他重新将鹤归抱回怀中，一手挽起他的长发给他按穴，道：“行了，不逗你了，睡吧。”
　　风声依旧呜咽，但窗门紧闭，它进不来，自然便掠夺不了屋内的暖意。
　　可鹤归确实毫无睡意，他心中一时担忧关不渡曾在遗迹中经历过什么，一时又忍不住去想他怎么出来的，翻来覆去，扰得想阖眼入睡的关不渡也彻底清醒。
　　几日的奔波，关不渡眼底呈现出一种疲倦的青黑色，遗迹中处处是机关，想必关不渡一刻也未曾松懈。
　　关不渡搂着鹤归，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敲击着：“还是睡不着？”
　　鹤归颔首，迟疑问道：“儒门遗迹……你真的把他毁了吗？”
　　在明月涯上时，那声势浩大的山崩地裂的景象，不得不教他有如此猜想。
　　“嗯。”关不渡淡淡应道，“天机才是传承，我既已知晓何为天机，留着遗迹除了招人妄想，没什么大用处，不如毁了。”
　　可这到底是儒门一脉留下的最后的东西，若是此事落在鹤归肩上，他坚信自己没有关不渡这般魄力。
　　关不渡说：“儒门立宗百年，扶持的帝王皆创立了盛世，那姚玉春以为，儒门传承中会有帝王之术，实属可笑。”
　　鹤归摇摇头：“就算真的有帝王之术，他也无法驾驭。传承之所以叫传承，便是容不得外人所觊觎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自然懂。”关不渡浅浅笑道，“但还是有诸多人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意外之选。”
　　人人都想做特殊的那个，但其实众生皆凡人，天道很公平。
　　关不渡垂眸看见鹤归脸色泛白毫无血色，忍不住在上面按出一个红印，故作冷漠道：“居士，你再不休息，可能就看不见明日的太阳了。”
　　月上中天，已至后半夜，风声不绝。鹤归盯着关不渡的脸看了半晌，道：“你靠近一点。”
　　关不渡：“？”
　　虽不知鹤归要做什么，关不渡仍是乖乖凑了过去。
　　只见鹤归一手攀至关不渡的肩，凑过去在其嘴角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他双眸明亮，做完偷袭的事便钻进被窝，背对着关不渡闭上眼，作势要沉入梦中，徒留关不渡一人独坐到天明。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思绪回笼时，鹤归难得地想翻个身继续入眠。只是光线大亮，昨夜关不渡也没有告知他们身处何处，他心中藏着事，再睡个回笼觉的心思，便霎时云飞天外。
　　鹤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关不渡倚在窗边，一手拿着笔，正在往折扇上描摹着什么。
　　“你做什么呢？”鹤归原地调息了片刻，缓缓抬眸问。
　　“画你啊。”关不渡起身将折扇递到鹤归身前，“你看，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
　　扇面上，鹤归衣衫尽褪，唯要害处被落花遮挡。他侧卧在一方石桌上，一把剑与一坛酒落在石桌边，地面上铺了一地的落花——由于技法高超，画面上的人物栩栩如生，艳而不俗，几乎触之可见。
　　鹤归蹙眉，就要伸手去夺，却教关不渡劈手接住，力道一拉，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知道居士着急投怀送抱，我这不来了吗？”关不渡将人接了个满怀，折扇无处可去，腾空被无情地扔到案上。他回身将鹤归打横抱起，放到案边的椅子上，鹤归便看准时机，拿起折扇作势要毁。
　　关不渡眯眼：“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不画人么？”鹤归咬牙道。
　　“我几时说过？”关不渡擒住了鹤归的手腕，浑然不认为自己在撒谎，“居士怕是听错了。”
　　关不渡想去取折扇，鹤归不让，争抢中折扇一滑，自空中转了个面，“啪”地一声，正巧落在了大开的门口。
　　一个人影恰好走近，扇面上的“醉卧美人图”霎时便闯入了来人眼中。
　　沈云修：“……”
　　鹤归：“…………”
　　关不渡：“嗤。”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这章是一节粗长的糖~~

46 其四十六 你最好看
还未成型的“醉卧美人膝”早早地落入了外人手里。
　　“咳。”外人沈云修摸了摸鼻子，佯装无事，将折扇捡起来合上递了回去，边道：“居士觉得伤势如何？”
　　鹤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憋着口气闷闷应道：“好多了，多谢城主挂怀。”
　　关不渡心情颇好，眼中便带了丝愉悦的笑意。
　　经此一遭，鹤归的伤势虽重，但误打误撞的，让体内的真气重新得以归入灵窍。若加以时日好好修养，想必很快便能重拾少时的功力。是故即使伤得重，此时也能下地走动。
　　只是沈云修的脸色却不大好，他现在来此，想必是有话对关不渡说。
　　鹤归默默和关不渡对视了一眼，已然顿悟——看来沈云修已经知道林绍离开鸢都了。
　　只是这到底是他人的私事，二人都不大好主动开口。沈云修心事重重地饮了口茶，才道：“近日发生的事众多，我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关不渡劝道：“城主不必心急，一件一件说。”
　　鸢都合该是一个世外桃源，却因为儒门遗迹的存在，被迫搅入了江湖的是非之中。以姚玉春为首，诸多人想要取得儒门传承，最终无功而返。
　　后沈云修得到消息，胡人之所以愿意与姚玉春合作，就是因为那儒门传承。眼下传承被毁，姚玉春和胡人的关系便岌岌可危，临安城以西，以尉迟家族为首的马背部落，距离长江不过数千里，随时都可越江而来，进犯中原。
　　“这还不是最危急的。”沈云修叹道，“我鸢都靠海，今日守城人书信告知我，渡口边发现东瀛人活动的迹象。”
　　“东瀛人想趁乱由海上进犯？”关不渡接话道，“城主有没有与其他节度使通过气？”
　　大晋疆域辽阔，皇帝位于临安城，管不住诸多的流民与外族，百年前立朝时便设立了节度使。如今外族即将侵入，首当其冲的必定是他们这群人。
　　“都一样。”沈云修摇摇头，“大晋内乱很久了，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内忧外患之下的大晋，宛如风雨中被折断根基的古树，连虫蚁都能爬上枝叶去狂欢。
　　关不渡思索片刻，道：“我有一想法，不知城主愿不愿意听。”
　　“自然是求之不得。”沈云修忙道，他早已知晓关不渡的身份，自然便知儒门传承之人，有匡定乱世的本事。是故他来此，也是抱着让关不渡指点一二的目的。
　　“既然外族之人多如牛毛，大晋内部又溃烂无比，城主何不先解决内忧？”
　　沈云修苦笑道：“楼主，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有力，那便去借。”关不渡轻笑，“东瀛人现下还并未有入侵之迹象，城主何不前去与之交涉，说不定有奇效。”
　　他这话虽说得隐晦，沈云溪却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可沈云修却犹疑了。
　　若真的要与东瀛人合作，即使平定了内乱，又与姚玉春之辈有何不同？勾结外族，百年后去到黄泉，祖祖辈辈定不会饶恕他。
　　然而……这恐怕是如今唯一的办法了。
　　良久，沈云修心中已有了定论。他朝关不渡行了个拱手礼，沉声道：“多谢楼主。”
　　沈云修得到了答案，但鹤归却心有戚戚，他看到沈云修这般忧国忧民的模样，又想起在明月涯上，隐士般的天子景誉，忍不住深深一叹。
　　儿时说过的恣意之语，到如今竟真的应验了。
　　“你又何故叹气。”关不渡看着沈云修离去的背影，笑道，“若真到国已破山河亦不再的那日，我们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问世事地过一辈子，不是很好？”
　　鹤归不语。
　　但他想，若真有那一日，关不渡定不会如他说的那般做。
　　自那日之后，沈云修便终日忙得脚不沾地，原本的风筝节也无限延期，鸢都中的人似乎也闻到了战火的味道，街道上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热闹。
　　后来鹤归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小胖，问起时，才知浮白已经将他送回了母亲身边。
　　鹤归留在山庄养伤，山庄外的时间却恍如白驹过隙。待他伤养得七七八八，鸢都的夏日便也悄然离去了。
　　临安城以西的战报愈演愈烈，好在姚玉春并非等闲之辈，手中数万兵力与胡人分庭抗争，为其他地方赢得几分喘息的机会。
　　景誉在明月涯守了鹤酒星数月，终于也在夏日将尽赶回临安。只是在启程之时，他来看了鹤归一眼，问他：“你不去看看你师父？”
　　鹤归听罢摇头：“我现在见他，他恐怕不愿见我。”
　　他心中已无悔恨，但仍旧自责，当年归元之事，始终是横亘在鹤归心上的一根刺。若是真相永远不明，他便一日不配去看望鹤酒星。
　　景誉也不强求。
　　他走的那日，鸢都的晚霞宛如烈火，汹汹之势，似是仙人在天边泼了一盆彩墨。年轻的帝王上了马车，步履坚定，但不知归处。
　　“有空去临安看看我，小九。”景誉笑道，“你还从来没去过临安吧，那是大晋江山初始之地。”
　　鹤归颔首应了。
　　于是景誉再不多言，踏着烈火般的云彩，马车缓缓驶向地的尽头。
　　关不渡立在一侧，晚霞也染红了他的衣角，回首见鹤归在看他，偏过头狡黠地一眨眼：“小九，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鹤归忍不住笑出声。
　　他长吁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
　　“我想起……我们初见时，怀枝问我，你是不是很好看。”
　　关不渡目光一动：“哦？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鹤归勾起唇角，望向远方：“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
　　两人在鸢都待了数月，鹤归在景誉走后，决定先回一趟洞庭。当年他身份敏感，为了不给洞庭招致祸端，霍元洲便带着弟子隐入林间。这么久过去，也不知霍元洲他们是否安好。
　　关不渡原本也想跟着去一趟，临行前却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怀枝不知何时也到达鸢都，她与浮白二人路过温府府邸时，意外撞上了浮白的亲生父母。温家在鸢都担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一家人很是体面。唯一不满的是自己的长女温浮白，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做，偏偏要学那些不务正业的贱蹄子，去外面闯荡——当然了，这是温家父母的原话。
　　那日她们行至路口，被温家二老迎面撞上，温母联想到这不听话的女儿的所作所为，登时就扇了怀枝一个耳光。
　　浮白拦在怀枝身前，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这般动静，引来了许多过路人纷纷驻足观望，温母情绪愈发高涨，尖声道：“诸位听听，这是我手把手养大的女儿，现在却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己的生母！”
　　“你是不是记性不大好。”浮白神色冰冷，“数月前，我已与你割骨断亲，自此我不姓温，你也没有我这个女儿。”
　　浮白心如明镜，知道温母恐怕连自己的名姓都记不太清，这般盛怒，不过是因为不甘。
　　不甘她因女子的身份，自小被虐待，现在却依然亭亭玉立，教旁人钦羡。不甘她无法从自己身上薅得利益，便要撒泼毁了她。
　　温母对着浮白指指点点，眼中那还有温情可言。她大声招手引来更多的人，似乎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浮白做了一件多大的事：“大家知道我为什么把她赶出温家吗？因为……她一介女儿身，竟然想与同为女子的人结为夫妻，真是罔顾伦常，为世人所不容！”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异的哄声。
　　鸢都此地虽民风开放，男风有之，但还是有一回听说女子与女子也能如此。一时之间，质疑声与好奇声不绝于耳。
　　虽然知道这些民众并无恶意，但浮白依旧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水火之中。
　　怀枝身手不差，温母伸手打她时，她原本可以躲开，但她没有。因为即便她与浮白相亲，却顾忌着温母的身份。然而眼下，怀胎十月诞下浮白的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分母亲的样子。
　　她现在满心满眼想的，恐怕就是浮白丢尽了温家的脸面，那便让浮白也尝尝这份耻辱。
　　耻辱？怀枝冷冷地想，浮白才不是耻辱，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才是。
　　她跟随关不渡数年，早已养成了一副刁钻的性子。在关不渡面前还有所收敛，在江湖上，却是闻之色变的主儿。在众人议论纷纷间，怀枝身影如鬼魅，手中寒光立现，顷刻间冲着温家二老而去。
　　关不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面。
　　他不慌不忙，弹指飞出一片树叶，止住了怀枝的攻势。
　　众人只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喊道：“怀枝。”
　　夹带着真气的树叶与匕首碰撞出一阵剧烈的火花，温家二老早已吓到失声，见有人前来搭救，忙不迭地躲在关不渡的身后，哭诉道：“真是贱皮子！”
　　关不渡回头，微微抬眼：“再说一遍听听？”
　　温家二老浑身一颤，后知后觉地发现关不渡似乎比怀枝更为可怖，尤其是那双妖祸般的眼。
　　“我知你想杀他们。”关不渡淡淡不去管他们，回身对怀枝道，“但现在是在鸢都，不是在沧澜。”
　　怀枝“噌”地一声收回匕首，沉默地退回了浮白身边。
　　温家二老却从关不渡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如果不是在鸢都，他们必死无疑。于是众人见方才还气焰高涨温家二老，踉踉跄跄地逃离了。
　　关不渡几步走到浮白面前，道：“我当时跟你说过，有选择，就必定需要付出等同的代价，浮白，你没忘吧？”
　　浮白沉默良久，委身行礼后，追随着温家二老背影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今天签到可以领777海星！本来应该明天更新的我今天更了，所以我可以拥有一点海星投喂吗（嘤）
大家要开开心心过七夕，不像我，作为一只鸽子，对喜鹊的节日嗤之以鼻（？）

47 其四十七 你信命吗
怀枝不知何时来的鸢都，还没来得及通报给关不渡，就被拦在这里。但她实在为浮白抱不平，温家二老虽说对浮白有生育之恩，但因为她是女子，自小便将让她睡柴房吃粗糠，时长食不饱饥衣不蔽体。若不是教旷泽捡回沧澜，浮白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浮白在意血缘关系的牵连，长大后便回了鸢都认亲，不料却落得个这般下场。也不怪怀枝一气之下想杀了温家二老，实在是有些人不配称之为人。
　　如今她随二人远去，不知还会碰见什么事，怀枝心焦间，就听关不渡问道：“何时来的鸢都？”
　　“两日前。”怀枝收敛心思低声道，“楼主，您叫我查的人……我找到了。”
　　“人呢？”
　　“我已安顿在驿站之中，但是……”怀枝下意识看了鹤归一眼。
　　青年正乖顺地站在关不渡身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不渡接话道：“去看看吧。”
　　鹤归心有预感，抬首看了眼他。
　　关不渡在遇傀儡之后，便对其中失踪的人上了心，他把怀枝留在沧澜，就是为了追查这些人的下落。十年了，大多数归元派的弟子都已尘归尘土归土，怀枝本身是不抱希望的。未曾想，竟还是教她找到了一人。
　　不久后，几人在一桩大门前站定，关不渡握着鹤归的手，轻轻将门推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屋内光线昏暗，不见人影。定眼看时，却见墙角处正瑟缩地蹲着一个人，门大开后，光线宛如引线，瞬间点燃了那人的情绪。
　　那人扑过来的时候，鹤归还没反应过来。
　　他身形已然是个成人，体态却像一个半大孩子似的又哭又闹，连拉带拽，硬生生挣脱了怀枝的束缚。关不渡抬手挡了一下，鹤归却已心有所感，死死地摁下了关不渡的动作。
　　即便是有所预料，见到的那一刻，鹤归还是觉得理智瞬间烟消云散，虽时隔多年，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但鹤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人跑到鹤归身边，眼中既懵懂又癫狂，隐隐露出一丝嗜血的疯劲，他趁鹤归怔住，张嘴便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野兽似的，没半点人的模样。
　　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像开了朵艳丽的花。
　　鹤归略带迟疑地轻声开口，唯恐惊扰了他。
　　“大师兄……”
　　明月涯丰神如玉的谦谦君子，亦是照顾鹤归多年的大师兄，叶既明。
　　叶既明耳朵一动，松开了鹤归，齿间尤带鲜血。这声大师兄似乎唤醒了些沉睡的记忆，他抬首看了鹤归半晌，忽而咧嘴笑道：“小九，你回来啦。”
　　“我……”话没出口，声音倒先哽咽了。
　　归元派当年尽数覆灭，唯有叶既明一人不知所踪。没想到再次见面，他竟沦落至此。
　　鹤归想去抱他，叶既明却十分抗拒。他蜷缩在一旁，干净的衣裳蹭出几道黑印，蛛网覆了一头，满面尘霜。外面传来几阵人声响动，叶既明浑身一抖，跌跌撞撞爬到鹤归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小九！小九快跑……”
　　鹤归俯身将叶既明扶起，替他擦去了额角的尘灰，哑声道：“师兄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叶既明点头，“小九最喜欢吃的是桂花糯米糕。”
　　他状似孩童，情绪时而稳定，时而癫狂。但面对鹤归时，心中蛰伏着的巨兽便安静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师弟。
　　鹤归笑了，眼中却呛出了泪。
　　“别哭。”叶既明笨拙地伸出手去够他，“师父发现了，又得敲打我了。”
　　叶既明清醒了片刻，又开始浑浑噩噩，神智或如三岁稚儿，又时而陷入恐惧之中。鹤归不忍，便点了他的睡穴。
　　无论如何，叶既明还活着，对于鹤归来说已是最大的宽慰。
　　待叶既明安定好，关不渡从袖中拿出他遮眼的白纱，给鹤归处理伤口。
　　“我是在明月涯找到他的。”怀枝在一旁解释道，“明月涯上云雾缭绕，路不大好走，我追查到山脚线索就断了。后来还是景誉在给鹤掌门祭酒时，才发现了叶前辈的踪迹。”
　　“师兄一直都在明月涯？”鹤归怔住，“这么多年……他……”
　　怀枝摇头道：“不一定，明月涯终年酷寒，叶前辈经脉俱断，无法在此生存十年之久，他应当曾经下过山，只不过……”
　　只不过，他的执念在明月涯之巅，哪怕神志不清，也知道自己的归处应当在何方。
　　登至明月涯，需要走上数千步的台阶，叶既明遭难后，已然如废人，是如何十年如一日地登上去的？鹤归想都不敢想。
　　关不渡无声覆上鹤归冰凉的手，道：“他出了什么事？为何会疯？”
　　“我查过他的伤势，除了经脉俱断，头骨处也有几丝裂痕。”怀枝顿了顿，似有些不忍，“应当……是教人硬生生拍断颅骨，伤到了根本。”
　　十年前叶既明的名声虽不如鹤酒星响亮，后又被鹤归天才之名压了半头，但也无人敢轻视这个首席弟子。如今天才陨落，名士陌路，怎能不叫人唏嘘。
　　“不过居士不必担心。”怀枝又道，“这种伤情是可以治愈的，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我与浮白已准备回一趟沧澜寻些药方。”
　　鹤归站起身，庄重地朝怀枝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多谢护法。”
　　怀枝忙道不敢。
　　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若是没有关不渡的授意，怀枝是不敢妄自行动的。
　　此间事毕，怀枝便请命去寻找浮白。而叶既明需要安睡，关不渡便差了人守着他。鹤归出门时还有些心不在焉，关不渡随手擒住的手腕，轻轻往怀中一拉，道：“你谢了怀枝不谢我？”
　　鹤归一愣，复而笑道：“谢谢楼主。”
　　“不客气。”关不渡坦然应承，顺手握住鹤归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以后会找你索取报酬的。”
　　手上传来的温热将心底的愁绪与悲恸冲散，鹤归深吸了口气，说：“我回洞庭见过霍掌门之后，想去当年那个魔门探一探。”
　　灭门之事扑朔不清，鹤归也因心中的愧疚而踟蹰不前。但如今所有的伤疤都陈列在曝日之下，他必须要还死去之人一个真相，即便冥冥中好似有人为操纵的迹象。
　　关不渡“嗯”了一声。
　　鹤归虽没邀约，但关不渡总归是要一起去一趟的。
　　九华山初见时，鹤归毫无生机，整个人好似行将就木的枯藤，一丝火苗便可将其燃尽。关不渡好不容易将其重新栽植，悉心呵护，才看见重生的嫩绿，又怎么舍得让他一人去面对风雨。
　　虽然今时今日的鹤归，早已不是九华山上的松鹤居士了。
　　秋日渐浓，鸢都外的战火却已烧到了渡口，沈云修帮助二人甚多，为了留下帮忙，鹤归便将既定的离开之日往后推了推。
　　叶既明的病情反反复复，偶尔能认出鹤归，但大多时候都是守在窗边，呆滞地望着某一处的山水。
　　每当有人靠近，如若被他发现不是鹤归，叶既明就会呈现出极高的攻击性。
　　怀枝与浮白一去无消息，鹤归索性决定再等一等。
　　只是战火既燃，止休之日便望不到头。一来二去，鹤归竟真的等来了冬日。
　　姚玉春坐镇临安与胡人周旋，大晋内许多流民组成的民间军队却与姚玉春对着干，战线的封锁处出现了许多百姓，偷偷地放了些胡人进到临安。
　　沈云修得到消息的时候气了个不轻，风度也不要了，将桌面拍得震天响：“即便那姚玉春不是个东西，他们也不能如此通敌卖国啊！”
　　“除非有利可图。”关不渡一针见血，“那些百姓说不定受到了谁的蛊惑，亦或者，在他们眼中，大晋亡了会更好。”
　　谁也不知道那些百姓是怎么想的，事实就是渡口的东瀛人经此一事，也觉得其中有利益可逐，开始对沈云修一方爱答不理。如此一来，那些打着起义名头的民间军队，便愈发猖獗。
　　鸢都人民闻到风向，也几乎开始大门不出。沈云修一面与其他五位节度使商量救国的对策，一面奋力地保着鸢都一方的安平。
　　接连数月的操劳，沈云修早已不复从容与华贵，鹤归原本想再等上一等，不曾想却等来了林绍。
　　临近初冬，关不渡的腿疾又犯了，这么多年了，说不上是多严重的毛病，但总是一阵一阵的疼。一疼就犯懒，他终日不舍离开轮椅，鹤归便与他同起同睡。
　　数月的时间里，鹤归也重新捡起了剑。
　　那日天气稍作回暖，鹤归如往常一般出门练剑，走到院外，就看见沈云修与林绍正在对峙。
　　但林绍似乎并不是来找沈云修的，他瞧见动静，便越过沈云修径直朝鹤归走了过来。
　　“关楼主呢？”他开门见山。
　　鹤归淡淡道：“你找他做什么？”
　　“居士不需要知道。”林绍淡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凉，与之前那个温和善言的青年判若两人，“居士只需要知道，若楼主还龟缩在鸢都，大晋的天下从此就要亡了。”
　　鹤归正欲出声，关不渡慵懒的声线便缓缓自身后传出：“大晋亡了，与我关不渡何干？”
　　“与你关不渡无关。”林绍呛声，“但与儒门传承有关。”
　　“什么意思？”鹤归一怔。
　　林绍见鹤归一无所知的样子，只觉有趣：“居士不知道？若大晋真的亡了，儒门传承便断了，那你说，传承之人会如何？”
　　“不知道居士信不信宿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还剩最后一个章，下一卷走剧情以及开一辆三轮车

48 其四十八 景家江山
当年何恨水还是传承之人的时候，并未入朝为官。传承赋予了他们通晓天机的本领，亦让他们付出了等同的代价——这就是关不渡曾说的，殷如是给后人留下的麻烦。
　　拿到儒门传承，习得帝王之术，就必须要守护大晋的江山延绵百世，否则定会受到天机的反噬。
　　何恨水的死就是证明。
　　这些事，关不渡被关在地底北斗图阵里时，就已窥得一二，只不过那时他没有对鹤归说。
　　他脸上显现的纹路，已初显端倪。
　　现下可好，他自己还没说，却率先教林绍给捅了出来。
　　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鹤归已经五日不曾搭理他了。
　　鹤归本性温和，骨子里虽带着傲气，但不骄纵。他本是一个平和之人，逆鳞只有那几样，关不渡却样样踩个精准。
　　凛凛冬日，雨如牛毛，关不渡坐着轮椅被关在门外，无语问青天。
　　偏偏林绍这个时候还敢主动撞上枪尖——彼时关不渡正盘算着如何哄好鹤归，就觉头顶的风一阵乱飞。只见林绍打着伞走进，笑眯眯道：“楼主早上好。”
　　关不渡懒懒一抬眼，袖中的扇骨便飞了出去，林绍早有防备，脚尖一点，轻盈地落在了廊前的另一面上。
　　“不想死就理我远点。”关不渡收回冻得通红的指尖，淡淡道。
　　林绍不慌不忙地收了伞，顺手掸走袖口处的雨滴，道：“我不大想死，但楼主看起来好像不怕死。”
　　他这话音不大不小，偏偏能让里屋的鹤归听个正着，原本险些被寒风撬动的大门又阖上了。关不渡二话不说，掌风一出，轮椅便在地面划出一道辙，袖中的断刃如暴雨一般朝林绍射去。
　　关不渡是真起了杀心。那林绍看起来虽弱，却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数招，林昭占不到上风，但一时还是能和关不渡平分秋色。
　　敢情先前的人模狗样都是装的。
　　风声中夹杂着真气与兵器碰撞的声响，叮叮哐哐的好不扰人。那原本紧闭的大门“哐”的一声被拉开，鹤归双手抱剑站在廊下，无奈地问：“打够了吗？”
　　关不渡趁林绍愣神之际，一扇子挥出，后者顿时被掼飞了出去。鹤归没功夫搭理林绍，只静静地盯着关不渡看了半晌，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其实并未真的生关不渡的气，只是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事实罢了。
　　从死亡关头重回人世，鹤归比任何人都更加惧怕死亡。
　　他不知道关不渡有什么打算，但他本能得觉得害怕，一闭上眼，脑中便不断闪现关不渡从绝壁上跳下去的场景。
　　若是以前，关不渡哪来那么多耐心，恐怕早就踹门而入了。只是他知道鹤归有心结，所以愿意等，也愿意用更加温柔的方式去引导他。
　　风声肆虐，林绍爬了起来，三人却各不言语。关不渡俯身捡起折扇，熟稔地打开，头也不回地对林绍说道：“你先回吧，答案我稍后送到。”
　　林绍不答，却只如来时般举着伞悄无声息地走了。于是整个庭院里就只剩下鹤归与关不渡二人。
　　两人对视片刻，却还是鹤归忍不住先出声：“楼主不冷？”
　　“冷。”关不渡以折扇掩鼻，做作地打了个喷嚏，“腿都冻得没知觉了。”
　　“……”
　　虽然知晓这厮可能半数情况下都是装的，但鹤归还是扶着轮椅将关不渡推进了屋内。
　　屋内与屋外几乎是两个世界，鹤归不知何事燃了炉火，咕噜噜地正冒着青烟。关不渡在门外冻得不轻，又故意没有运功抵御寒意，是故温差之下，整个人都有些不自觉地发抖，倒是演的好一出苦肉计。
　　关楼主不曾读孙子兵法，却是无师自通。
　　鹤归倒了杯温茶塞进他怀里，又气又急：“关不渡你多大了，冷也不知道回去？”
　　关不渡乖乖地喝了口茶，氤氲的雾气柔和了眉眼，似乎也软化了鹤归的心。他知道鹤归本就是心软之人，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开门了。
　　“好笑吗楼主？”见关不渡眼中还露出笑意，鹤归是真的没脾气了。
　　他蹲下身，双手覆在关不渡的膝盖之上，果真触碰到了一阵冰凉，也不知道内里的经脉如何，万一气血凝滞，恐怕又要瘸上一段时间。
　　这些时日，鹤归的真气早就运转得炉火纯青，又加之有人武学指导，如今恐怕比之前更为淳厚。
　　他双手微微一转，内力催生的热度便绵绵不绝地顺着关不渡膝盖上的经脉运转起来，不消片刻，关不渡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鹤归的发顶，眼中柔情万丈，抬手还未碰上，就被鹤归一手拍了下去。
　　鹤归起身:“你可以走了。”
　　关不渡看了眼手中的杯子，极其自然地递给鹤归，说：“茶水凉了。”
　　仿佛在说，再给本少爷添一杯。
　　鹤归：“……”
　　祖宗，您是我祖宗成吗？
　　鹤归深深地叹了口气，边叹边自觉给关不渡斟了杯茶，转身之际，却被关不渡率先抢去。紧接着他眼前一花，一股力拉着他往前栽去。
　　关不渡眼疾手快，一手拥着鹤归的腰，让鹤归坐在自己的双腿上。
　　鹤归当然要反抗，只是犹控制着力道，在关不渡的严防死守下，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我并非有意骗你的。”关不渡埋在鹤归颈间轻轻一吸，喃喃道，“我只是怕你担心。”
　　堂堂沧澜楼主，何时对人如此温声细语过？鹤归只听了一耳朵，便觉得身心都化作一滩水，再也发不出一点脾气。
　　“我也不是故意让你挨冻的。”鹤归低头，正对上关不渡略带笑意的眼，止不住也笑了出来，“谁让你骗我的，活该。”
　　关不渡轻笑道：“是，都怪我。”
　　鹤归笑着笑着，眼底浓重的担忧便漫了上来。他从未了解过传承，也不知儒门传承竟然是这样的一种存在。思至此，鹤归隐隐觉得，也许当初鹤酒星的死，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你既如此气定神闲，想必是有办法了？”鹤归定了定神，问。
　　“有是有，只是不确定管不管用。”关不渡说，“就连景誉都放弃了大晋江山，我就算把皇位扛在他面前，也不管什么用。”
　　鹤归叹了口气。
　　起初的大晋并非如现在这般干戈寥落，景誉接过先皇的遗嘱后，还维持了数年的安稳。但自鹤酒星一死，大晋的运势便如山摧折，颓势尽显，就连皇权旁落，景誉也似乎觉得无甚所谓。
　　“誉叔他不要这江山了，难不成师父就会回来？”
　　哪知关不渡摇摇头：“依我所见，景誉兴许并非不想要江山。”
　　若景誉已下定决心，此时他定然不会坐镇临安，一个毫无实权的皇帝，就算面对面与胡人交涉，也分不得半点眼神。关不渡始终觉得，景誉看起来虽颓唐，但心底依旧有自己的算盘。
　　关不渡：“但无论景誉想如何，姚玉春想如何，都与我无关，我继承儒门传承，并非只有扶持姓景的这一条路。”
　　“你待如何？”
　　关不渡轻轻揉捏着这人腰间的软肉，刺激得他手忙脚乱，罪魁祸首却仿若无辜，抓住了他的手，笑道：“我的居士，你觉得江山是皇帝的江山，还是百姓的江山？”
　　鹤归心念一动：“你是说……”
　　“自古以来，能够延绵百世的，从来不是哪一个王朝。”关不渡眼中眸色渐深，“而是簇拥在王朝之下的那群人，是轻贱的蝼蚁，是倾覆木舟的海浪，是你，亦是我。”
　　关不渡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掌控天机的关不渡，鹤归得知他心中有数，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了下去。他正准备从关不渡身上起来，却发现腰间的手依旧箍得紧密。
　　鹤归拍了拍关不渡的手：“松手。”
　　“这么简单就想走？”
　　“我怕把楼主的腿……唔。”
　　管什么腿，我想吻你就吻你了。
　　……
　　二人在屋内闹得火热，林绍却没来得及回去，正被沈云修堵在路口。两人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对望，一时无言。
　　林绍眸光微闪，垂下眼掩盖神情，轻笑道：“城主何事？”
　　沈云修心中百转千回，到嘴却一句：“无事。”
　　长廊中灌满了风，檐下的帷幔挡住了沈云修的视线，回神之时，两人已翩然擦肩。
　　林绍走出多时，却突然脚步一顿，回身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找儒门遗迹？”
　　良久，沈云修再次开口：“是。”
　　林绍笑了下，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扔到了沈云修怀里：“把这个交给鹤归，我就不多叨扰了，城主，再会。”
　　再会。
　　沈云修猝然回身，林绍却一刻也不停留，飞身自山庄一隅已轻功离去，再没回头。
　　雨停了。
　　沈云修不知在原地呆愣了多久，直到耳边有人唤他，他才如梦初醒。
　　“城主？”鹤归推着关不渡出门，看了眼他肩上的湿润，“城主缘何在此？”
　　沈云修猛然回过神，边将锦囊递给鹤归，边往后退：“我还有事，就奉陪了，这是林……林绍给居士的。”
　　说罢，也不等二人有所反应，便逃也似地走远了。
　　鹤归蹙眉看着沈云修的背影，道：“城主他……”
　　“不用管，林绍自作自受。”关不渡抬眼看向锦囊，“这是什么？”
　　这锦囊手感很轻，里面应当只包了一张纸。鹤归狐疑地拆开，果真见到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上的字迹很是潦草，鹤归扫了几眼，锦囊猝然脱手掉落。
　　“怎么？”关不渡俯身捡起信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洞庭遇险，勿归。”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海星都对我很重要谢谢大家！

49 其四十九 洞庭之滨
洞庭离鸢都数千里远，拿到锦囊的当下，鹤归便立即动身，千赶万赶总算在凛冬前夕赶回了洞庭。
　　那日接到锦囊后，他第一反应便是消息有假。毕竟林绍的立场不明，无缘无故送来这样一个锦囊，教谁也不会放心。况且鹤归信得过霍元洲的为人，这位掌门表面看着不大靠谱，但在大事上，都有自己的考量。
　　即便洞庭有难，霍元洲也不会隔着千山万水给他送来求救信，他会做的，就是压根不让鹤归知晓此事。
　　“消息可能为假，但你仍是要回去一趟。”关不渡道。
　　“是。”鹤归点头。
　　数月不见，他原本就有如此打算，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若不是恰逢鸢都变故，鹤归现在恐怕已身在洞庭。
　　姑且不论此事真假，如若洞庭遭难，定会与解梦剑有关。
　　三大传承两两出世，现唯余道门传承，能够供世人抢夺。
　　眼见他归意已决，两人心意互通，堪为知己，关不渡也并未生出劝解之意，只道：“只是我无法跟你一同去了。”
　　鹤归回头看他。
　　关不渡坐在轮椅中，气定神闲地玩起了折扇，扇骨被拆成一堆零件，关不渡拿着其中一块抛上抛下，被鹤归一把握住了手腕。
　　“等我回来。”鹤归深深地看进他眼中。
　　关不渡轻笑一声：“好。”
　　冬日的洞庭寒意已然入骨，鹤归持缰打马穿过街道，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风。马蹄哒哒，路人迎声看去，只看见半空中扬起的飞尘。
　　霍元洲的和光派坐落在一片偏僻的山间乱石中，此处地势低平，建筑位于高处，可以仰视整个洞庭湖。刚下过一场雨，马蹄声践踏起低洼里的积水，惊醒了沉睡中的雾气。
　　临至蜿蜒小道的路口，鹤归放了缰绳，任由马儿飞奔而去，兀自转身拾阶而上。
　　和光派虽然不大，但平日里很是热闹，一些弟子喜爱在开阔的广场中习剑炼药，豢养幼熊，然而此时整个山林都静得可怕。鹤归越往里走，心中便越是沉重。
　　穿过广场，便是和光派的正门，主厅在后。一眼望去，屋内桌椅物件摆设齐全，炉上还燃着未烬的烟，好似刚才还有人在此围炉煮茶，瞬间便不见了踪迹。
　　鹤归在主厅观察了片刻，绕过屏风，往更深处走去。
　　主厅平日里用来会客，山林深处由东至西坐落着弟子们的起居室与学艺堂。山林的最南面则紧挨着洞庭湖。鹤归进来如此之久，至今未碰见一个人影。
　　然而再往里走，便随处可见翻箱倒柜的痕迹，许多长势极好的冬日植物被泄愤似的拦腰砍断，怏怏地垂至地面。鹤归沉默了片刻，矮下身刚想去探查利刃的切面，便忽觉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鹤归仰身一退，无剑在手便两指作剑，剑意迸出，将偷袭之人掀开了数里之远。
　　来人吃痛，摔了个四脚朝天，咿呀叫个不停。鹤归定眼一看，这人身形稚嫩，不过十多岁，竟还穿着和光派的道服。
　　他匆忙上前，还没开口，这个和光派的小弟子便胡乱地挥着剑，闭着眼嚷嚷：“你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我我要你好看！”
　　小小年纪，看起来弱不禁风，却知道色厉内荏。鹤归心下松了口气，抬指便将短剑弹开，好笑道：“你们掌门呢？”
　　剑被轻松弹开，小弟子掩耳盗铃般捂住脸，闻言缓缓张开手，从指缝里偷看鹤归的神情。半晌，才支支吾吾地憋出了几个字。
　　“你……是谁？”
　　几炷香后，鹤归看着蹲在洞穴里吃鱼的霍元洲，一时无语凝噎。
　　小弟子名为顾有知，只是看起来是个不大聪明的主儿。霍元洲听闻有人将来和光派闹事，便早早地带着弟子们躲到了这个山口里。山口位于乱石脚下，乃上任掌门闭关之所，空旷且安全，是个极好的庇佑之所。
　　洞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鱼。霍元洲带着弟子住进山洞之前，囤积了整个冬日的粮食，又在洞庭之外安插了眼线。一旦有外人进入，山洞里的霍元洲就能得到消息，并作出应对。
　　只是这个眼线——也就是顾有知，看起来委实不太靠谱。
　　鹤归进来时，霍元洲正剔着齿缝里的鱼肉，饱餐一顿后似乎极其享受，摇头晃脑地眯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在外人眼中，和光派是个遗世独立的道门，不知晓内情的，还以为门派里的人各个出尘避世。但若是教人看见霍元洲这幅作派，恐怕整个道门的形象在江湖人的眼中都要跌上一跌。
　　他正剔得开心，余光看见了一个影子，便头也不回地问道：“回来了？外边儿来的是谁？”
　　“回来了。”鹤归说，“是我，鹤归。”
　　霍元洲手一抖，细针划过牙龈，留下一道血印，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顾有知慌忙地跑上前去给他顺气，被人嫌弃地推开：“边儿去！我又不是噎到了，你这么用力拍我背做什么？眼珠子都给你拍出来了！”
　　鹤归轻笑出声。
　　霍元洲清了清嗓子，指示顾有知去山洞后面与师兄们待着，自己理了理皱巴巴的前襟，走到了鹤归的面前。
　　鹤归身量比他长些，霍元洲仰着头看了他半晌，眼眶突然红了。
　　“你回来做什么？”霍元洲拍了拍他的肩，喃喃道，“不是叫你不要回来了吗？”
　　许久之前，鹤归以为自己对和光派并无归属感，是故在外之时，只在九华山透露过和光派的名字，后来身份暴露，便索性做了一个无根无蒂之人。
　　但直到方才，他踏入和光派那条蜿蜒的小道上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就与和光派牵扯不清了。
　　所以鹤归只是淡淡笑着，抬手覆在霍元洲手背上轻轻安抚道：“想回来便回来了。”
　　霍元洲于他，是救命恩人，亦是忘年友人。两人说了会话，鹤归才得知，原来那锦囊里的信，确实是霍元洲写的，但他写完便后悔了，因他知鹤归的为人，若是这封信到了鹤归的手上，他是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的。
　　“那封信是谁交于你的？”霍元洲坐在篝火旁，随手将枯枝扔进了火堆中烧得劈啪作响，“我那日写完后就将它烧了，为何会落到你手上？”
　　鹤归便将鸢都之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又把锦囊里的信拆开来。霍元洲凝神辨认了许久，才道：“是我的字迹，不过……是拓印的，并非原件。”
　　“和光派近日可有新的弟子入门？”
　　霍元洲眼神一动：“有一位，那人只呆了数月，便失踪在采药的路上，我当时以为他失足滚下山崖，还将同行的弟子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那便是了。”鹤归说，“有人希望我回来。”
　　究其背后的目的，也不难猜出，是为了什么。
　　“我不该将解梦沉入洞庭的。”思至此，鹤归略带歉意地说，“和光派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让其无辜受到牵连，实在是对不住。”
　　“胡说什么？我心中自有定数，既已救你，你就与我和光派脱不了干系。”霍元洲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你师出第一道门，眼光高，看不上我们？”
　　霍元洲都这般说了，鹤归也不再多言。他站起身，边往外走边道：“我现在就去把解梦取上来。”
　　哪知话音刚落，霍元洲就连忙拦在了他身前，高声道：“你别去！”
　　“怎么？”
　　霍元洲支支吾吾，半晌，闭眼叹了口气：“我的徒儿，把解梦在洞庭湖底的消息传出去了。”
　　鹤归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
　　世人虽知鹤归为霍元洲所救，但鲜少有人知道，解梦剑被鹤归留在了洞庭，这也是最开始鹤归疑惑的原因。若真如霍元洲所说，也无怪乎他能提前带着整个和光派弟子搬迁至此，躲避灾祸。
　　“霍掌门知道此番来抢夺解梦剑的有哪些人吗？”
　　“三大宗门的都有。”霍元洲说，“包括一些零散的江湖人士，还有……魔门。”
　　他话语未尽，但鹤归却从中听出了异样。篝火的光明灭在鹤归的眼瞳中，他视线发散，不知道看向何处，良久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言语，轻声道：“是十年前的那个魔门吗？”
　　霍元洲：“……是。”
　　十年前，害得归元派尽数覆灭的魔门。
　　鹤归轻轻一笑：“那我就更要去了。”


50 其五十 大梦何解
归元派灭门前，这个魔门毫无姓名，归元派因之覆灭后，它们也泯然消失在江湖中。就好似一群别有用心的鬼魅，将归元派吞噬殆尽后便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的进食。
　　十年后，解梦即将再次出世，它们在此时冒出来，说不是为了解梦，恐怕也无人会信。
　　然而虽说解梦被沉湖，却也不是随意丢弃的。洞庭湖面广袤无垠，即便是大宗师，入水闭气后亦如常人。然和光派有一秘法，将特制宝玉含于嘴中，方可在水下行动自如。
　　这些事霍元洲知道，但前来抢夺解梦剑的人并不知道。
　　洞庭湖边，谢观抱臂靠在树下，鄙夷地看着过往的人忙忙碌碌却毫无办法。
　　自解梦剑于洞庭的消息在江湖中被传开来后，许多人慕名而来，又空手而归。在偌大的洞庭湖中捞一把剑，无异于大海捞针。稍微不那么正派的，也打过和光派的主意，但霍元洲泥鳅似的，这么久了，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是故他们就只能锲而不舍地日日守在湖边。原因无他——万一真有人从湖底将解梦捞起，说不准可以趁着力竭之际抢夺。
　　一时之间，平日里堪称寂寥的洞庭之滨热闹非凡。谢观一眼望去，各门各派、说得上名说不上名的都有——那碎星舫的段仪在掌门的带领下，不情不愿地划着船；另一面道门的元震也与他一样，正隐在一隅静观其变；子车渊平新收的弟子已然耐不住性子，时不时翘首望着湖中心的境况；而最打眼的，要数最后赶到的一群黑衣人。
　　他们服装统一，但都很低调，相互之间也并无交流。谢观感觉得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纳进他们眼中。他心道应当是哪家的魔门，看着就不像正统的宗门。
　　初冬之际，湖面还未能结冰，他们打算在最后的时间里搏上一搏。要知道，道门传承，是三大宗门的传承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传说儒门与佛门的传承皆由解梦催生而成。
　　解梦剑继承了界外之人的意志，若是能得到，并参悟其中的法则，恐怕与仙人无异。
　　有些随之而来的弟子乏了，偷偷藏在人后偷懒，问身边的师兄：“为什么得到解梦就会接近仙人的意志？”
　　师兄左右张望片刻，见师长并未注意，便附耳过去轻声道：“你出生得晚，不知道这剑上一任的主人已有着卓越的仙人之姿。他功力深不可测，除了另外两大宗师，无人能与之匹敌。那时传承被他们各自的宗门收着，所以世间安宁。现如今传承悉数遗失，所以战火纷乱不断，据说，是因为外界的仙人意志恼了，降罪于此界。”
　　“越说越离谱。”师弟噘噘嘴，“哪有什么仙人啊，师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师兄一肘子戳得他身子一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习武之人，本就不同于常人，万一这是真的呢？哎，别说了，师父叫我们了。”
　　师弟似乎被说服，乖乖地跟了上去。
　　这些人在此搜寻许久，将原本平静的湖面搅得波涛汹涌。段仪划船行至湖中心，忽觉水底有冷光凝现，他揉了揉眼再看时，光便又熄了。
　　碎星舫的掌门瞧见动静，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去找！”
　　洞庭的冬日本就严寒，他们这些人能用真气护体，尚且不至于手脚僵硬。但下水之后气息不足，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可知的危险。就在碎星舫的弟子们犹豫的瞬间，旁人便敏感地捕捉到了异常。
　　“可是找到了？”元震以真气逼音，浑厚地震荡开数里。
　　碎星舫的舫主名为冷嫣。虽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但在江湖上也排得上名号。她习的功法并非柔弱无骨，而是一些男子都无法驾驭的阳刚之术。是故她神色冷凝，即便与一群男子站在一起，也毫无惧意。
　　冷嫣想拿到解梦，并非是为了盗取其中的传承，只是因为自己的妹妹身患绝症，她取得解梦之后，可以去与神医交换报酬。
　　元震的野心昭然若揭。在场的所有人之所以能够和平共处，也是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人都不可能独吞解梦。若达不成和解，那么谁也不可能得到。
　　段仪瞥了眼湖底，说道：“舫主，我有一个想法。”
　　冷嫣微微转头，蹙眉道：“什么？”
　　“解梦毕竟是道门的传承之物，若是它跟儒门传承一样，只应传承之人如何是好？”段仪说，“那么即便我们找到它的方位，也无法将其取出。”
　　冷嫣：“你的意思是……”
　　“鹤归不是没死吗？若是找到鹤归，叫他亲自取出解梦，再与他商讨，岂不是更为简单？”
　　冷嫣听罢眉心舒展，似乎认同了这个办法。
　　然而眼下谁能知道鹤归的下落？
　　岸边的元震见冷嫣久久不答，以为自己的猜想成真，便教手下的人偷偷摸上了船——早在冷嫣划入洞庭中心时，元震已安排好自己的人混入了船中。元震一声令下，隐蔽在船舱里的黑影便飞身而出，寒光利刃抵在了段仪的心口。
　　变故在瞬息之际，冷嫣顷刻冷脸，破口大骂道：“元震！你好不要脸！你这么做和畜生有何区别？！”
　　谢观听得有趣，在元震发怒前嗤笑道：“江湖上谁人不知道元震已成了姚玉春座下的一条狗？可不就是畜生么？”
　　这人神似獾狗，既入道门，又投入妖佛姚玉春之下，谢观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在此时踩上一脚，心中颇为痛快。
　　主动权在手，元震懒得与这些人呈些口舌之快。他抬手一拍掌，持在段仪胸口的匕首便扎入了半寸，鲜血透过衣物渗了出来，痛得他满头冷汗。
　　冷嫣冷静下来：“元震，你究竟想做什么？我们并未发现解梦的踪迹。”
　　元震：“谁知你说得是真是假？”
　　“你若真敢杀我碎星舫的弟子，咱们就走着瞧！”
　　“我只是给冷舫主一个见面礼啊。”元震笑道，“舫主若是知趣，就当还我一份礼。”
　　话说至此，若是冷嫣还不知道元震要做什么，她就不配当碎星舫的掌门。这元震阴险狡诈且下手狠毒，丝毫不将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眼见碎星舫的人疑似发现了解梦的踪迹，就想不劳而获。
　　冷嫣确实大意了。
　　元震依旧猖狂，放言道：“冷舫主思考得如何了？解梦剑常有，生命诚可贵啊。”
　　“说得不错。”
　　元震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凭空响起一阵水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紧接着，受制于人的段仪只觉胸口处的钝痛一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围住碎星舫的众人便悉数被击落在水中。
　　冷嫣抬首，只见一个眉目清隽的青年，正凝眉立于船。他一身利落的青衣，脚尖点地时，船没有丝毫晃动，可见轻功之高。
　　元震抬首，眼中迸出恨意：“鹤、归。”
　　“别来无恙。”鹤归懒懒地冲元震挥手。
　　这几分有点像关不渡的影子，自然嘲讽满分。但鹤归自己并未察觉，他微微颔首，笑着环视众人，道：“诸位都是来寻解梦剑的？”
　　自然无人回应。
　　他们来此的目的本就不够光明磊落，当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承认。鹤归也并不期待他们有所回应。他垂眸瞥了眼段仪，道：“不知诸位可知，解梦剑，是认主的？”
　　“……”
　　剑为杀伐之兵器，许久之前，也曾经有传说，有些有灵气的兵器可以自行认主。但这般玄幻的事，没多少人相信，自然就被人们抛之脑后。
　　解梦剑认主，不就证明它真的有如传说中那般惊人的灵气？
　　鹤归话音刚落，许多人眼中便愈发地炙热起来。
　　这等上好的传承之物，若就此错过，岂不抱憾终生！有人贪婪地想到，如今鹤归不过一介残废，连件兵器都没有，如何应对他们这些泱泱众人。
　　在场之人蠢蠢欲动，鹤归却并未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让解梦重见天日。
　　只见鹤归足尖轻点，飞身悬空。船舷顿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声，船身被力道压得一沉，往水中没入了寸许。紧接着，水波四荡，沉入湖中的解梦之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存在，将湖底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方才还毫无动静的解梦剑，在鹤归进入水中的那一刻，不断地发出兴奋的鸣叫声，仿佛在迎合主人身上流动的真气。
　　湖底虽不浑浊，却视线不明。鹤归闭着眼，只觉解梦剑兀自地拨开水波，一路不停地飞向了他。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仿佛时隔多年再遇故人，解梦剑的气息将鹤归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熟悉的剑光中，依稀能够看见诸多残影，宛如前尘旧事。
　　下一瞬，剑柄入手。
　　寒冰般的剑意，顷刻间自湖底迸发。留在岸边的人纷纷大惊，只见鹤归犹如青鸟，“哗”地一声从湖底穿出。他衣物被水浸得透湿，水滴顺着发尾落到船上，溅起无数粒尘埃。
　　元震还欲上前，却见鹤归重新立于船舷之上，左手使剑，剑意凛然。蓬勃的剑意化作漫天的细雨，最终散作星辰般的碎光。
　　“你们不是要解梦剑吗？”鹤归道，“给你们这个机会。我就在洞庭等你们，想要的，打败我，剑就归你们。”
作者有话说：
下周请假三天，周四更新，谢谢大家

51 其五十一 一日不见
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失传多年的道门传承解梦，被人在洞庭湖底找出。
　　另一件，则是鹤酒星的亲传弟子鹤归，在洞庭湖上等待世人的应战。
　　因战火萎靡许久的江湖，又开始沸腾起来。即便沉寂多年，鹤归十五岁那年的风光战绩，依然震慑着许多后辈。是故许多并未觊觎解梦剑的人，也纷纷对此事持有兴味。
　　而亲历鹤归与子车渊平一战的人，对他这番挑衅整个江湖的举动嗤之以鼻。
　　盖因子车渊平只是众多宗师里的一位，那日鹤归与他交手之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谈赢过他。他们认为鹤归只是哗众取宠，说不定等真的有人打败他后，他又舍不得交出解梦剑了。
　　无论如何，这般盛况，还是传遍了整个江湖。
　　鸢都的冬日要比洞庭来得早，洞庭的湖面还未结冰，鸢都便早早地入了寒冬。前些日子，鸢都刚落了一场雪，关不渡窝在屋内好几日不愿出来，吓得沈云修以为这个精贵的楼主出了事。
　　等他好不容易敲开门，这位楼主正靠在床边作画，画纸揉了一地，显然改了许多稿。他见沈云修来了，头也没抬，仿佛当他并不存在。
　　沈云修对此早就司空见惯——鹤归不在的时候，关不渡几乎懒得跟任何人讲话，只在有要事商讨的时候，他才会敲开沈云修的门。
　　他坐在案边等了一会，直到坐得有些腰背酸痛，关不渡才扔开笔，打了个哈欠：“东瀛人如何了？”
　　沈云修舒了口气：“他们放弃与渡口的军队纠缠了，我派了一个使者过去，想必很快就会有回音。”
　　关不渡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其他节度使呢？”
　　“燕都没有回信，常州与甘州的二位大人愿意合作，另外两座城离鸢都过于遥远，信笺还未送达。”沈云修说。
　　前些时日，关不渡分别写了五封信叫沈云修送于大晋其他的五位节度使，信里的内容他无从得知，但因为信得过关不渡，沈云修便没有拆开看。
　　到如今，战火纷乱中，已分不清远方之人是敌是友，那景誉坐在皇位上，却不为民生着想，沈云修却是不能。
　　他无法坐观中原被他族人吞噬，哪怕只是一草一木。
　　“那信上的内容城主可有一观？”关不渡边说便坐了起来。冬日里他行动不便，沈云修曾主动教了几位侍女前去陪护，但自鹤归走后，关不渡便变得古怪的很，无人可近身，沈云修便只好作罢。
　　半晌没见回应，关不渡抬眼又唤了声：“城主？”
　　“啊。”沈云修回过神来，忙道，“未曾。”
　　“城主不必如此拘礼。”关不渡笑道，“我既留在鸢都，便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眼下后路都安排妥当，城主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沈云修没有看信的内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关不渡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天地之大，大晋又有如此辽阔的疆土，城主不必只拘束在小小的鸢都。”
　　沈云修一怔。
　　他这话说得露骨，沈云修几乎瞬间就会了意。
　　“怎么？”关不渡低头理着衣角，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城主就没想过？”
　　“这……”
　　沈云修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坐镇鸢都，一面与东瀛人周旋，一面又要提防着中原叛民的起义，内忧外患，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他们这些人，为了守护大晋的江山，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身为一国之君的景誉呢？此时在哪里？
　　他们呕心沥血，为保中原疆土，却不值得。
　　不如趁机捣毁大晋的江山，自己做江山的主人。
　　这些隐秘的心思，也只偶尔出现在沈云修的脑中，没想到关不渡会如此敏锐。
　　“城主不必如此惊讶，因为我也是这般想的。”关不渡负手转身，即便满脸病态，眼中依旧有光华流转，“那些信里，我已为城主铺好了路，至于以后如何走，还要看城主自己的了。”
　　沈云修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退后几步，朝关不渡行了一个大礼，诚恳道：“多谢楼主。”
　　关不渡微微颔首，承了这份礼。
　　门开之际，沈云修被铺面而来的冰粒冻得一个哆嗦，迈步出去时，想着这般寒冷的天，可再为关不渡添些炉火。没走几步，他忽然想起来此的另一个目的，连忙折返回去。
　　然而当他再次推开门时，屋内已没了关不渡的身影。
　　唯有大开的窗户，与噼啪作响的火炉，证明屋内曾有人待过。
　　……
　　鸢都冬日凋敝如许，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洞庭却热闹非凡。有些不了解世事的普通百姓，也为这盛况忍不住上了和光派。
　　陈三的家就在洞庭之外，距离和光派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以为这个隐居在洞庭深处的江湖门派出了什么大美人，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挑着担子就去了。
　　在路上，陈三遇到了隔壁的王小旭，连忙凑上去问：“那美人到底有多美？”
　　王小旭会些拳脚功夫，有些看不起这个莽夫陈三，于是推了推他，翻了个白眼：“什么美人？”
　　“和光派不是来了个美人么？”陈三对王小旭的态度不以为意，依旧兴致勃勃，“有多美？给我讲讲？”
　　王小旭有些无语，正打算胡乱搪塞一句，余光却忽然看到一个人。
　　那人是个男子，但是面相极好，眉眼唇鼻都仿佛如画中人一般，说不上的好看。王小旭没读到什么书，满心满眼只有好看两个字，尤其是那双眼，盯久了仿佛置身于无垠的星空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陈三顺势看去，也是一愣：“这就是那个美人？”
　　他话音没压着，人群中也不知为何静了，于是“美人”二字，便直接冲撞到了来人的耳中。
　　“美人”长得好看，但看起来似乎有些冷。一双异瞳轻轻一瞥，陈三浑身上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等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翩然离去。
　　……
　　鹤归随意靠坐在一块巨石后，眼中尽显疲态，身上的青衣也留下许多长短不一的口子。
　　第十日，这是鹤归向天下人应战的第十日。
　　数以万次的挥剑，向那些觊觎道门传承的人，有人曾看见解梦的剑意亮了一整日。从朝露到日暮，由来日至归途。鹤归用鹤酒星教他的东西，一剑一剑地将他们悉数赶下了山。
　　那些人中不乏声名显赫的大能——毕竟是传说中能继承仙人意志的宝物，无怪乎人人都想要。
　　解梦认主，主人主动送出这般诱惑的行径，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但鹤归从未尝过败绩。
　　在鸢都时，功力恢复后，他便又投入到勤勉的练习之中。武器生疏，招式滞后，左手用剑也不大习惯——但这都抵不过让他心中的热爱。
　　他是爱剑的，鹤归想。
　　他脸上已有倦意，但眼中却仍带着能将人灼烧的炙热战意，只因他许久不曾如此畅快地与人交过手。
　　在某一瞬间，鹤归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折梅宴，那时鹤酒星还在身边，他一剑一人，无所畏惧。
　　如今他虽有羁绊，但剑意仿佛更加凛冽了。
　　鹤归垂下头，默默地想，不知道关不渡如今怎么样了，他有些想念。
　　剑灵萦绕在解梦周围，发出阵阵清丽的低吟。鹤归是真的累了，靠坐在山崖一隅，打算和着风声小憩片刻。
　　解梦许久不见血气，此刻在如铁衣的月光下尽显妖冶。鹤归将他珍爱地抱在怀中，缓缓阖上了眼。
　　低矮的洞庭之滨风声肆虐，犹如万鬼嚎哭，凄厉又骇人。鹤归睡得有些不大安稳，蹙着眉翻覆几遍，忽而惊醒。
　　暗处，似乎有一双眼正盯着他。
　　鹤归翻身而起，长剑陡然出鞘。“噌”的一声，仿佛月色与云层相撞，惊动了藏在云层里迷蒙的沉雾。
　　一滴雨，“叮”得一声落在剑尖。
　　剑持在左手，他手腕翻转，雨滴划过剑身，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杂草之中。
　　“来者何人？”鹤归望向远方的暗处，扬声问道。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鹤归心下警惕，暗道恐怕又是哪方来的歪门邪道想暗中夺剑。他几步走进那片阴影之中，用剑尖猛得拨开遮蔽之物。
　　站在山石之后的人绛紫长袍，一双异色双瞳，眉目似墨，双眼含情。
　　鹤归心中一叹，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他翻手将解梦背在身后，露出一个信赖又依恋的笑容。若是此时有与鹤归交过手的人路过，定会觉得自己老眼昏花——那个用剑如此凛冽的青年，缘何会露出这般眼神？
　　他眼中带着惊喜之色，笑问：“你怎么来了？”
　　仿佛不久前那个不近人情，以剑指天的孤傲剑客不复存在。
　　关不渡并不答话，眼见鹤归走近，蓦然挥扇而来。
　　扇面哗哗作响，雨丝连成一片，上下翻飞的扇骨犹如一双拨弦弄琴的手，乐声铮然四起。
　　鹤归本就气力不济，又逢关不渡陡然发难，剑招便再也不复之前的凌厉，反而带了丝不走心的慵懒。关不渡眼露寒光，弹指便将解梦剑弹开些许，飞身将人拥入了怀中。
　　剑者身上犹带真气运转的热度，肌肤温热，两相贴合时，两人皆忍不住轻声发出一声喟叹。
　　怀中之人久别不见，关不渡才知，他是良药，亦是他不曾尝过的苦楚。
　　鹤归一手拿着解梦，一手环住关不渡的肩，天旋地转间，便被他抵到一旁的树干之上动弹不得。鹤归揶揄地笑着，任由他去：“楼主也是来取解梦剑的吗？”
　　关不渡抬起头，在鹤归下颚轻轻印上一吻：“你眼中便只有剑？”
　　“我不仅眼里有，心中也有。”鹤归故意道，“怎么？楼主要与一个冰冷的铁块吃味吗？”
　　关不渡张嘴一咬，鹤归“嘶”了一声，无奈道：“我不说了。”
　　关不渡冷哼两声：“居士就不想我？”
　　想，如何不想。
　　关不渡在鸢都，他却身在洞庭，相隔千里，思念便只能隔着千山万水聊寄给清风。
　　雨丝如雾，将两个长身玉立的身形笼罩其间。关不渡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压制着鹤归，低头便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冰，带着关不渡身上特有的薄凉意味，却轻易点燃了鹤归体内蛰伏数日的火。唇齿间厮磨碰撞，谁的舌尖钻进谁的口腔，雨水与唾液纠缠不辨，喘息声、水声、喉间压抑不住的低吟声，声声皆入耳。
　　仿佛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间隙中，关不渡微微起身，在鹤归唇上一舔，哑声道：“居士想不想我？”
　　这个问题太直白，对鹤归来说，宛如要他剖心开腹。
　　关不渡不依不饶，捏着鹤归的下颚将他转过来直视自己：“说，有没有想我？”
　　鹤归沉默片刻，终是说道：“想……关不渡！”
　　话音还未落下，关不渡便弯腰将鹤归抱起。冬雨的凉意宛如利刃，割在身上生疼。可鹤归在关不渡怀中，风雨便被尽数遮去。
　　他尚不明白关不渡眼中的炙热因何而来，只顾得担忧上他的腿。
　　但见后者步伐稳健，毫无伤痛之意，便也由他去了。在某些事上，鹤归对关不渡总是纵容的。
　　后来的事，鹤归记不大清了。他只顾着抓紧关不渡，随之在浪海中上下沉浮，直至终端。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一辆小三轮，但是编辑不让外链车了，追连载的看了，屯文的看不看得见随缘吧

52 其五十二 梨花海棠
鹤归醒来时，屋内并未点灯，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处是舒坦的。他反应了一会，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昨日关不渡到达洞庭，上山胡闹了一晚。眼下天还没完全亮，朝霞染了半边天，关不渡在柔色之下更显温顺。
　　不知用这幅假象骗了多少人，鹤归恨恨地想，这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是个穿过街道都会招蜂引蝶的主儿，哪知下手没轻没重，若非鹤归有真气傍身，估计现在醒的就不是他了。
　　他这一动，关不渡也醒了。箍在腰间的手却丝毫没松开，鹤归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翻个身面对关不渡。
　　他对之后的事没什么记忆，只依稀记得沉沦间自己喊的胡话。关不渡登徒子似的拉着他不放，逼他喊出各种难以启齿的称呼，现在一想仍觉得燥热。
　　罪魁祸首并未睁眼，只在鹤归腰间轻轻拍打，哄小孩儿似的：“日出还有半个时辰，乖，再睡会。”
　　鹤归无声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而愤恨地冲上去，对着手腕便是一口。
　　关不渡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他反手抓住鹤归，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居士，你若再不松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鹤归一顿，马上静如鹌鹑，再也不敢乱动了。
　　一静下来，数十日的疲惫终于再次席卷而来，鹤归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姿态靠着关不渡，缓缓阖眼。
　　而此时本该在梦中的关不渡却蓦然睁眼。他垂眸理了理鹤归额前凌乱的发，在他额角印下一个吻。
　　鹤归睡得很沉，这般大的动静都没能把他惊醒。做完一切，关不渡起身出门，门外霍元洲已等候多时，见状忙迎了去道：“阿归伤得如何？”
　　可怜见的，霍元洲还以为鹤归伤得很重，丝毫不知自己的忘年之交已被这位仁厚宽和的沧澜楼主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关不渡道貌岸然地清了清嗓子，说：“无碍。”
　　霍元洲舒了口气：“见楼主笑得如此灿烂，那应当是无碍了。”
　　关不渡：“……”
　　眼见话题继续不下去，就有沧澜的下属撞上来解围。那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对关不渡掠一拱手，道：“楼主，千仞山的掌门来了。”
　　关不渡抬眼：“楚世清？”
　　“是。”
　　关不渡冷笑：“来得正好，抓起来。”
　　“这……”霍元洲愣住。
　　楚世清他知道，录属道门之下千仞山的掌门。这门派虽说归属道门，但在江湖上没半分道家的气派，立派上百年，做的坏事一箩筐，好事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上来。整个门派除了掌门，在江湖上有名号的，就剩下一个不平剑元震。
　　十年前这个门派毫无存在感，但近几年随着元震出入江湖，行事便愈发猖狂。
　　早年间霍元洲与关不渡略有交集，知晓他行事素来有章法，这楚世清来此，应当也为解梦剑而来。可若在没有得到鹤归的示意下便如此行径，是否不大妥当？
　　“霍掌门不必担忧。”似是察觉到霍元洲的疑虑，关不渡转头笑道，“我与小九情深义重，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霍元洲“啊”了一声，心道原来鹤归与这位楼主关系不错。他兀自说服了自己，忽略掉关不渡话中的古怪意味，就听见这人又道：“此间事毕，还望霍掌门来沧澜喝个喜酒。”
　　嗯？什么酒？
　　霍元洲先是一愣，继而晴天霹雳。
　　关不渡颇为愉悦，转身跟着下属出了院门。
　　喜酒是不可能有的，鹤归那个性子，屈于人下是他甘愿，若再用世俗之礼加诸于身，那便成了折辱。
　　他只是逗逗霍元洲罢了。
　　鹤归有一人敌万千的魄力，关不渡却不能不为他思量。此番动静之大，引来抢夺解梦的人也分外浩荡。虽然如此可以将事情摆在明面上，但危机也重重。况且，有些人在暗，鹤归在明，不除之实在难以心安。
　　沧澜这位新上任的管事姓赵，自管术被林绍杀了后，关不渡便将他提拔至身边。赵管事心思活络，为人机灵，见关不渡欲出洞庭，于是跟在一边道：“不如属下以沧澜的名义去回绝了？您掌管沧澜以来，可还从未用过楼主令。半个多月了，再打下去，就算是鹤前辈也撑不住的。”
　　欲望永无止境，贪婪便永无停息。即便抢夺解梦是不光彩之事，也有很多人打着切磋的名号，试图前来捡漏。鹤归有实力，只是谁也不是铁打的。他刚恢复功力没多久，左手剑用得也并非炉火纯青，面对几位大能，能撑数十日已是极致。
　　关不渡就是知晓他这么做的原因，才赶来洞庭助他。
　　其实赵管事这番话已有所僭越，但关不渡无所谓，只是淡淡回了句：“不必，那些人交给我。”
　　说罢，也不等他有所反应，便飞身越过篱笆，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鹤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疲惫一扫而空。他迷茫地睁开眼，就见关不渡正拿着笔在扇面描摹着什么。不久前的记忆回笼，鹤归登时一惊，困意瞬间飞入九霄。
　　“你又在画什么？”鹤归匆忙起身，一把抓向折扇，被关不渡灵巧躲过。他只好拧眉警告：“我告诉你关不渡，你若是再……”
　　上一回关不渡画的“醉卧美人膝”还历历在目，沈云修为人圆滑权当没见，却让鹤归燥得不轻。云雨一夜后，谁知他又会生出什么“妙想”，鹤归想想都觉得难以见人。
　　他想上前抢夺，但手脚酸软，一个趔趄差点跪了下去。好在关不渡手疾眼快抓住了他，把扇子塞进了鹤归怀中。
　　“居士别急，这就给你。”关不渡轻笑道。
　　扇面递到眼前，却不见人像，唯有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与左上角的枯枝相映。鹤归看了眼，还没松口气，就见关不渡附耳过来，暧昧道：“好看吗？这叫……一树梨花压海棠。”
　　鹤归：“…………”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眼见鹤归在拔剑怒起的边缘，关不渡顺手把扇面撕了去哄他，“我们居士脸皮薄，受不住……嘶……”
　　鹤归一手肘撞上关不渡的胸口，以牙还牙：“疼吗？这叫自作自受。”
　　关不渡叹了口气，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
　　赵管事把楚世清抓来的时候，鹤归正在给关不渡修机关扇。那日他在儒门遗迹之下随口许下的诺言，关不渡却记得很清楚。
　　楼主想一出是一出，抱着解梦剑看了半晌，将修扇一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剑究竟有何妙处？”
　　“表面可增进功力，若加以时日，兴许会得仙人之道。”鹤归解释道，“剑主杀伐，与天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道。”关不渡神情微动，似乎想起什么，静默转头。
　　“不过……”鹤归一顿。
　　不远处，有叫骂声由远及近，二人顺势看去，沧澜的人正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来。这老头枯瘦如柴，被赵管事钳制得动弹不得。
　　离得近了，才听得这厮囫囵的叫喊：“沧澜的人脸都不要了？有本事正面打一架，偷袭算什么本事……就算旷泽来了，也要敬我三分，你……”
　　楚世清喊了半晌，忽觉眼前横来一个白色身影，一抬头，就撞见一个面向妖冶之人，嗓子里的叫喊霎时就哑了。
　　“旷泽死了。”关不渡道。
　　楚世清缩了缩脖子，自然不敢继续叫骂——他来洞庭，本身就不打算真的与鹤归打一架。若是元震在还好，他这幅老胳膊老腿的，上去只有送菜的份儿。
　　“没话了？”关不渡起身，赵管事便自觉放开了楚世清，“你若是没话说，那我就说了。”
　　楚世清不明所以，虽与关不渡没有旧怨，但也隐约觉得事情不妙。
　　“千仞山，若我不主动去查，这个门派，连归元派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关不渡蹲下身，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头看他，“楚掌门可否说说，你们是如何在十年前壮大起来的？”
　　楚世清猛然抬头。
　　“是舔了归元派的尸首，还是……另有秒招？”关不渡以折扇敲了敲楚世清的肩，末了似觉扇骨脏了，又兀自在他衣摆上一擦，抬眼时已面若寒冰，“如何？楚掌门可愿一说？”
　　鹤归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有数。
　　此事，怕是与归元派的灭门有关。
　　他回洞庭，也有查明此事的意图。没想到关不渡竟比他还快一步……鹤归微微侧目，瞥见关不渡的侧脸，忽而垂下眼继续摆弄手中的扇骨。
　　楚世清本就是胆小怯懦之辈，被关不渡这么一吓，就将当年的事悉数抖了出来。
　　同为道门的千仞山，在数百年前与归元派同出一源。最开始，两个门派皆为道门中的标杆，可是自鹤酒星那一辈出世，千仞山的光芒自此便被压了下去。到楚世清手上时，已入薄暮西山。
　　谁不愿自己门派发扬光大？可楚世清走的却是一条歧路。
作者有话说：
真相快来了

53 其五十三 风雨欲来
“那魔门当真要借此找归元派的茬？”
　　“可那是鹤酒星啊，谁打得过？”
　　“据说是真的，可我没听过这个魔门的名号，打哪儿冒出来的？”
　　“好像在临安，门派名称我亦不知，但是你看掌门……”
　　那日千仞山的诸多弟子聚在一起碎语——他们都是突然收到楚世清召集，被告知数日后一起前去归元派。但具体目的楚世清并没有告知，只道要准备好一战。
　　弟子们都以为楚世清是打算帮衬归元派一把，怎料去了才知，他们是落井下石的那一方。
　　千仞山的所有弟子，包括楚世清，都认为此事不过是小打小闹，鹤酒星一代宗师，怎么会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门手上？
　　然而事实却是，道门第一的归元派，自此便冰散瓦解。千仞山为了一己私利，在背后帮了魔门一把，才有了十年后的今天。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楚世清畏惧地缩成一团，“事发前有人匿名给道门的每个门派都送了封信，说、说归元派是横亘在我们眼前的一座大山，拔了……拔了才有路可走。”
　　他们为了有路可走，却断了他人的生路。
　　怪不得魔门之势如此浩大，原来不仅是因为解梦，还因为鹤酒星挡了他人的路！
　　鹤归松开扇骨，却发现棱角将掌心戳出了一个血洞。他握拳将伤口挡住，抬眼道：“那个魔门来自何处？”
　　“我不知道。”楚世清摇头。
　　千刃山与之本就是利益之交，归元派灭门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来往。后来楚世清也曾后悔过，毕竟鹤酒星曾在千仞山最艰难的时候帮扶过他们一把。
　　楚世清眼露愧意，关不渡看得分明，却只觉讽刺。
　　此事若不是沧澜查出，楚世清今日恐怕仍然为此沾沾自喜。小人从不想着如何改变自身，却在拉人下水的功夫上越走越精。
　　可看看如今的道门，没了鹤酒星，就连星落风之辈都可随意践踏。它们被归元派庇佑在身后，却嫌这个遮风挡雨的古树太过碍眼，想将其连根拔起。
　　天高的心气，鼠辈的眼光，真是可悲又可恨。
　　鹤归：“它们是不是爱穿一身黑衣？”
　　楚世清一愣：“你如何知道？”
　　鹤归轻舒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愤怒。愤怒无用，当年之事已见冰山一角，他不可如此沉不住气。
　　在取出解梦前，他曾将洞庭之滨的所有人纳入眼底，有一伙黑衣人行迹最为可疑。可那时碎星舫情况危急，鹤归只来得及看一眼，事后那些人就不见了踪影。
　　十年前他们既然可以为了解梦而来，十年后解梦剑出世自然不会放过机会。迟早有一天，他能把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
　　楚世清沉默着，忽觉白光一闪。只见鹤归抽剑而出，解梦剑身光辉熠熠，刺得他眼前一花。
　　鹤归冷冷道：“你想怎么死？”
　　“……”楚世清大骇，后仰跪坐在地，“我、我不是有意为之。”当他看清鹤归眼底真切的杀意后，才深觉自己可能死在解梦剑下，慌乱间大喊：“若是鹤酒星在！他势必不会让你如此做！”
　　“你还敢提我师父。”鹤归怒极反笑，“我师父是君子，我不是。”
　　剑意四起，解梦发出一声清丽的唳声，关不渡抬手拦下，顺势将鹤归整个人搂在怀中：“别急，让他走吧。”
　　楚世清顿时一喜，连忙从地上爬起：“多谢！”
　　“你谢我做什么？”关不渡一边安抚着鹤归，一面还有闲情去应付楚世清。他笑着，眼底却寒意一片，“你很快就会知道，活着不如死了。”
　　“……你什么意思。”
　　“千仞山很快就会被沧澜收入囊中。”关不渡轻笑，“你机关算尽，到底是为我作了嫁衣。它虽不如明月涯那般占尽地利，却是一个风景独好的去处。至于你千刃山的弟子……你放心，我定会一个不留。”
　　楚世清双拳紧握，正欲争辩，赵管事已不由分说，钳着他离开。
　　他算尽一切，只是为了壮大千仞山，灭人不如灭根，杀人不如诛心。他的怒斥、咆哮皆无用处，被赵管事连拖带拽，凄厉的喊声响彻整个庭院。
　　未几时，叫喊声渐渐熄了，就连赵管事也没了声响，庭院里一时静得出奇。
　　发生了什么？
　　关、鹤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夺门而出，只见楚世清去而复返，身形快成一片虚影，张牙舞爪地朝关不渡扑来。
　　二人迅速分开，定眼一看，楚世清的眼瞳竟如红月一般带有猩红之色，身上衣服也尽数崩裂开来，零碎地挂在臂膀之上。他状若疯魔，理智全无，死死地拽住了关不渡，力气之大，竟没能第一时间挣开。
　　这副模样，让鹤归回想起洛生书院水榭下的那些傀儡。
　　倏地，他心中一紧，忙道：“关不渡！”
　　话音未落，楚世清身上便迅速裂开皲裂般的纹路，脸上、四肢皆犹如碎裂的花瓶，轰的一声炸开。关不渡躲闪不及，被这股力道猛然掀开。
　　好在他于半空中勉强稳住了身形，落地时不至于摔的厉害。
　　他退后几步，嘴角终是渗出了一丝鲜血。
　　躲避中，鹤归身上也中了招。
　　这般动静惊动了霍元洲，他匆匆赶来时，楚世清早已四分五裂，只剩下断臂残肢，然而诡异的是，碎成这般模样，竟却不见血。
　　“你怎么样？”鹤归顾不上其他，匆匆拉住关不渡。他离得近，知晓楚世清摆明是冲着他来。
　　关不渡眯了眯眼，顺手擦去嘴角的血，道：“无事。”
　　碎尸散落一地，霍元洲俯身捡起一根手指，入手触感却不似肉身，而是冰冷的死物。他喃喃道：“难道楚世清不是人？”
　　关不渡：“或许曾经是。”
　　这个曾经，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鹤归跟在关不渡身边，见他蹲下身，也不嫌脏，将那根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才转头对鹤归道：“有用过舍利的痕迹。”
　　“傀儡。”鹤归蹙眉道，“他被人制成了傀儡？可是傀儡怎会有神智？”
　　洛生书院那些傀儡的形态仍历历在目。
　　此事疑点太多，一来傀儡是需要操控的，若楚世清真的被制成傀儡，身后的操纵之人是谁？二来为何他自爆的时间如此巧？恰巧在沧澜查出当年归元派之事有千仞山的手笔后，又恰巧在此时？
　　好像……有谁知道关不渡在查当年的事，亲自把楚世清送到他们跟前来似的。
　　况且，如今舍利在鹤归手上，若楚世清被制作傀儡，也合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会不会是姚玉春？”霍元洲对此事也曾了解过一二，自然就联想到有妖佛之称的姚玉春，“舍利是他们佛门的东西，用起来也会等心应手。”
　　关不渡不置可否。
　　他出门去看赵管事，却发现他已晕厥，直到渡了缕真气后才悠悠转醒。赵管事一眼看到关不渡，忙跪地请罪：“是属下看管不周。”
　　“不怪你。”关不渡淡淡道，“不过我有一事要问你。”
　　“楼主请讲。”
　　“你是在何处抓到的楚世清？”
　　赵管事不假思索道：“在洞庭之滨，他刚到，随着一群黑衣人在一起……”说着像是想到什么，蓦然抬头，“那群黑衣人……”
　　“又是他们。”关不渡摩擦指尖，垂眸瞥了眼楚世清残肢的关节，笑道，“你先养养伤，过些时日，叫浮白来见我。”
　　赵管事领命离开。
　　霍元洲原想帮忙，但被鹤归婉拒。他知道鹤归是不愿自己受到牵连，劝了半晌见无用，便也不再坚持。霍元洲离开后，鹤归仍是担忧关不渡，拉住他上下打量了半晌，不放心地问：“你真没事？”
　　外人一走，关楼主的少爷脾气又从躯壳里钻了出来，他顺势握住鹤归的手捏了捏，状作虚弱：“有事。”
　　鹤归：“……”好的，那就是真没事了。
　　他任由关不渡捏着他的手胡来，半晌才问道：“我总觉得此事也在你的预料之中。”
　　关不渡微微抬头：“哦？”
　　“楚世清在这个时候出现，本就过于奇怪，好像是有谁特意把他带来洞庭的。”鹤归垂眼看他，“楼主，你是不是又在钓鱼了？”
　　关不渡“唔”了一声，道：“鱼？我还没吃过洞庭的鱼，居士不如露一手？”
　　鹤归：“……”
　　半个时辰后，鹤归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鱼，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跟随鹤酒星游历的时候，早就锻炼出一手熟练的厨艺，别说是鱼，就算是熊掌他也能做出花样来。见关不渡心中有数，鹤归便也不特意去求个明白。
　　冬日的洞庭太过寒冷，关不渡双手冰凉，趁着鹤归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手塞进他衣领中，冻得他一个哆嗦。
　　鹤归头疼，又实在拿这个幼稚的楼主没办法，只好板着脸警告他：“你再动，我手里的刀就不是落在鱼上了。”
　　关不渡笑：“居士舍不得。”
　　鹤归笑着摇头，抬手一掌将那鱼拍晕，眉头又蹙了起来:“关不渡，我心里总有种不大安稳的感觉。”
　　“为何？”
　　“如今战火四起，若是师父还在，定不赞成我这般做法。”鹤归垂眼道，“我道门立宗之本，就是天下兴亡，我等皆须担责，可我……”
　　他到底是失了剑心。即便找回解梦，他也不想再纠缠在这些恩怨之中，唯一的念想便是查明当年的真相，给师父一个交代。
　　他甚至怀疑，道门传承落在他鹤归的手上，无异于就此断绝。
　　“你们道门不是最讲究天道？”关不渡不在意地笑道，“传承在你手里，你就是天道。你想如何，那便如何。人活一世，不就求一个恣意？”
　　趁着鹤归愣神的片刻，关不渡飞快地在他脸侧落了个吻，遂满足道:“再说，不是还有我么？要说担责，我儒门才是最须抗下担子的那一个。”
　　是故最终，这场全鱼宴还是没能吃成。
　　又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鹤归的心神不宁终是得到了应验。
　　平天惊雷，民怨四起时，大晋各处先后出现诸多大规模的叛民，而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各族外邦人，也看准时机进犯而来。他们势如破竹攻破各个关隘，好在边陲的六位节度使手段了得，扛住滔天之势。
　　与此同时，浮白与一封信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了洞庭。信不知来自何方，但信上的字迹，鹤归一眼认出，是属于景誉的。
　　信是一封求救信，上面写道：临安濒临沦陷，胡人深入皇城，大晋危。
　　而浮白带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沈云修死了。


54 其五十四 重返鸢都
大晋大厦将倾，景誉又不作为，所以关不渡才会挑中沈云修这个藩王。于他来说，大晋是否姓景已无所谓，只要中原不被外邦分食，就是他为儒门传承做的最后一件事。
　　燕都、常州、甘州三处节度使的权力甚至比沈云修都大，关不渡却选择扶持沈云修。只因是看在他进退有度，行事自有一套章法的份上。哪知他刚离开鸢都不久，沈云修就出了事。
　　据闻是鸢都入了刺客。
　　沈云修身手寻常，但已位同藩王，出入都有人跟着。况且近日风向敏感，沈云修也不是松懈之人——除非，他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然而无论事实如何，此事是由关不渡起的头，他必须赶回鸢都一趟。
　　鹤归收到景誉求救信的时候，正逢关不渡动身之际。他思来想去，还是将此事告知了他。
　　“景誉向你求救？”关不渡听完，意味不明地说，“他不是想做一个闲散皇帝，从此不问世事了吗？怎么？改性了？”
　　胡人东渡长江，姚玉春的铁骑本驻在渡口之外，然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被胡人的马蹄踹出了一个豁口。
　　名存实亡的皇帝坐在明堂之上，即便遮目掩耳，都能看到硝烟四起，听到金戈鸣鼓。
　　鹤归道:“我不知原因，但誉叔有难，我……也必须去。”
　　“你要去我还能绑着你？”关不渡道，“但是鹤归，去之前你要想清楚，你是为何而去。”
　　说到底，鹤归与景誉并不亲昵，鹤酒星生前与景誉相知，却没有在他面前表露太过明显。而后归元派灭门，他与景誉之间的关系，就只剩鹤酒星牵连着。
　　况且，景誉身为皇帝，权利被架空数年，但身边的高手依旧如云。若事况真的如此紧急，保命还是无虞的。他叫鹤归去临安，兴许是有其他的念头。
　　譬如……他并不想放手这江山。
　　知晓鹤归并非一腔热血，关不渡便不再多费口舌，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我不能与你一起了。”
　　鹤归还不知鸢都发生了何事，关不渡也并未打算告诉他，让他平添烦忧，只道是解决天机之事。
　　二人自表陈心意后，似乎总是聚少离多。临行前，鹤归到底是有些不舍，却又不敢教关不渡看出来，只在送至长亭时远远地看上一眼。
　　哪知关不渡分明都已走出数里开外，却又折返回来，蓦地将他抱在怀中。
　　关不渡笑着，贴在鹤归耳边轻声道：“居士，你舍不得怎么不开口告诉我。”
　　鹤归叹着气，回抱道:“何必如女儿家忸怩，你我即便相隔千里，心也是在一处的。”
　　“居士说的不错。”关不渡放开他，异瞳中犹带黄昏剪影般的温柔色彩，看得鹤归心中一悸，“临安鬼影重重，你又心思单纯，我不在你身边，怀枝就交与你了。”
　　鹤归一愣:“怀枝？”
　　“她是景誉的皇妹，此事须得她自己解决。”关不渡替他理了理衣襟，笑道，“此间事毕，居士想去哪我都陪着。”
　　鹤归也笑:“好。”
　　冬日还未尽，关不渡裹着一身厚重的貂皮，翻身上了马。
　　人间离别意，不问秋与冬。他长鞭驭马而去，最后回头看了鹤归一眼。
　　凉风刺骨中，鹤归听见关不渡狡黠地说了一句:哥哥等我。
　　他们便在这万物凋敝的冬日再一次分别了。随后马蹄飞驰，达达之声，盖过了鹤归重重的心跳。
　　……
　　鸢都城一如往日，战火由渡口之外燃至民众心中，便注定了这个冬日是个多事之秋。关不渡的马脚程快，不过数十日就到了山庄之外。
　　庄内消息灵通，已有管事守在门口多时。
　　沈云修意外身故的消息被压了下去，城中的民众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庄内却已一片肃穆。管事修竹头戴白巾，一身素衣，眼角还有未褪去的红肿。他一边吩咐下人为关不渡牵马，一面道：“辛苦楼主赶路，茶水与汤婆子已备好，请楼主先入塌歇歇脚。”
　　“不必了。”
　　关不渡眉睫凝了一层霜，脸色也因寒意十分苍白，整个人显得冷淡又漠然:“带我去见你们城主。”
　　下马时，他行动一滞，忍不住微微蹙眉。
　　修竹走出去半里，回头见关不渡仍留在原地，立马会意：“楼主稍等，我这就托人去拿轮椅。”
　　“别废话，我等得了，你们城主等不了。”
　　这是鸢都最冷的时令，关不渡受不了这寒意，语气自然也大好。修竹无法，只好时刻注意着关不渡的境况，以免他出些什么事。
　　死讯刚出之时，关不渡当机立断地教浮白封锁消息。此事重大，不仅关乎城中民众，还关乎与东瀛人的合作，稍有不慎，便会卷起一轮血雨腥风。
　　当初林绍与姚玉春站在一方，想必是为了套得儒门传承的下落，说不准这人并不是真心实意地与姚玉春合作。
　　是故关不渡在来鸢都的路上，又指示浮白做了另一件事。
　　将沈云修之死，告知林绍。
　　他向来喜欢将原本就复杂的事搅愈发混乱乱，因为只有乱，他才能在其中准确地抓住事情的根源。
　　看时候，林绍若是真的在意沈云修，恐怕也快到鸢都了。
　　修竹在前，声音喑哑，想必是伤心了许久：“您当初说，将城主的尸身保存下来，想必是心中已有决断？”
　　关不渡不答反问：“你们没查过？”
　　“查过。”临至门前，修竹反而放缓了脚步，好似再晚一些见到沈云修，就不用面对他的死一般，“利器，似刀，一击毙命。”
　　由于事出突然，关不渡并不知刺杀的过程，听罢立即道：“一击毙命？沈云修没有反抗？你们的护卫呢？”
　　“就是护卫。城主那段时间一直在与东瀛人周旋，已许久不曾好好睡上一觉。那一日回到庄中，本打算休息片刻，却教人钻了空子。”
　　与关不渡猜想的差不离，果真是身边亲近之人动的手。
　　自关不渡暗示沈云修割据自立为王以后，他与东瀛人就来往得十分密切。他们之间尚且存在共同利益，东瀛人不可能在此时对沈云修动手。而其他的几个藩王与沈云修虽有竞争关系，明面上也并未与沈云修交恶，即便社沈云修身边有他们的眼线，也不会贸然行动。
　　那么，会是谁在这节骨眼上必须要沈云修死？
　　关不渡思忖片刻，问道：“那个护卫呢？”
　　“说来奇怪。”修竹说，“他在得手之后，竟然爆体自尽了。”
　　关不渡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
　　安置沈云修尸身的屋子，是他生前居住的地方。层层白幔覆盖下来遮住了床沿。关不渡一走近，就有人上前撩起白幔。只见沈云修双手交叉在身前，脸上是亡人的衰败，神情也并不放松，仿佛去时极不安稳。
　　他嘴中含着一块玉婵，才能保持尸身不腐。
　　关不渡瞥了眼，就退了出来。
　　致命伤在左心口，为保持尸身完整，修竹除了让沈云修含住玉婵，就再未动过其他。他死时伤口流下血凝结在衣物上，黯沉如墨。
　　关不渡垂眼，敛去眼底的冷意，回眸道：“那护卫的残肢呢？拿来给我瞧瞧。”
　　修竹他们并不知道舍利能制作傀儡，自然就没有往那一处想。好巧不巧的是，不久前楚世清刚在关不渡与鹤归面前上演了一场同归于尽。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护卫的残肢被修竹随意收放在后院的井边，但保存完好，关不渡凝神看了一眼便断定，这个护卫身上也被用了机关术与舍利。
　　舍利不难找，佛门出世一来，这个传承不知经由了多少人之手，有人得到方法制作出傀儡也不足为奇。而机关术，就极其耐人寻味了。
　　何恨水一死，除了关不渡，就只剩下一人可能会机关术——王敬书。当年何恨水心软，教了些简单的机关术于他防身。
　　可王敬书已经死在儒门遗迹中了，除非他在生前曾利用机关术与舍利制造过一些傀儡。他死后，这些傀儡便为他人所用。
　　关不渡心中有了猜想，但并无证据，便索性什么也没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鸢都的民情，沈云修生时威望极高，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若是要鸢都的民众知道，恐怕又要生出诸多事端。
　　他沉思着，正想着如何过这一关，就听到庭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闹声。
　　“谁？”
　　“啊，应当是叶公子。”修竹连忙道，“他在山庄内待得久了，就不愿意，一直想着出去。”
　　叶既明？
　　关不渡一愣。
　　当初因为路途遥远，鹤归便将叶既明留在鸢都养病，由浮白照看着。后来事情杂乱，他竟忘了鹤归的这个师兄还在这。
　　“他的病如何了？”
　　“眼见好转。近些时日他偶尔会恢复神智，但大多时候还是疯魔状。温护法说，过不了多久，应当就会痊愈。”
　　修竹作为山庄内的大管事，的确是能力了得。突逢变故，却依旧能将山庄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
　　眼见院外的闹声越来越大，二人走出屋子，就见叶既明正立于墙下，一众小厮围绕在身边。
　　“叶公子，那里不能上去，摔下来可不得了。”
　　“叶公子，你快回来吧。”
　　可小厮口中的叶公子头也不回，固执地想要往墙头上爬。鸢都的院墙皆修建修得有三人之高，叶既明在武功尽失的情况下想攀爬上去，简直难于登天。
　　修竹正欲上前阻拦，关不渡却突然道：“他不是想爬上去。”
　　修竹愣住。
　　关不渡抬首往高墙上看去，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林绍，别躲了。”
作者有话说：
收尾了，还有几万字完结，这几天勤快一点

55 其五十五 失约之人
墙那头没有任何动静。
　　矮墙连接高墙，飞檐两侧皆有一吞兽。若林绍真的来了，却又不敢入庄，那里的确是一个好去处。
　　叶既明虽然疯魔，但依旧敏锐，在山庄内一众护卫都没发现林绍踪迹的时候，便率先发现了动静。但是看样子，林绍并不想出现。
　　修竹陡然听见林绍的名字，蓦然抬首，眼中犹带怒意，身后的护卫齐刷刷地抽出佩剑，却并没有轻举妄动。
　　冬日的寒风肆虐，关不渡等了一会便没了耐心，“啧”了一声：“兴许是我看错了。”
　　拔剑之声惊得叶既明仓皇回头，随即瑟缩地蜷缩在墙角。他对外界的感官全部聚集在听力上，稍微刺耳一些的声音都会让他犹如惊弓之鸟。
　　关不渡走近，轻声唤道：“师兄。”
　　叶既明耳朵一动，琥珀般的眼看了过去。
　　“没错，我是在叫你。”关不渡笑道，“冷不冷？屋里有火炉，师兄要不要与我一起进屋烤火？”
　　叶既明似乎不明白火炉的意思，但他对师兄二字分外敏感，在关不渡诱哄般的语气中，终于挪动了几步。修竹眼明手快，连忙教人拿狐裘拥着叶既明进屋。他回首正欲招呼关不渡，却见后者仍留在原地，望向高墙的位置。
　　“楼主？”修竹上前一步，见关不渡鼻尖冻得泛了红，劝道，“楼主也进去吧，城主的丧事约莫还要等上一些时候。”
　　关不渡却不动。
　　朔北的寒要比沧澜凛冽许多，关不渡受不得冻，忍不住搓手生热，眉目间显得有些脆弱，垂下的眼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他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突然道：“修竹，我方才看见城主尸身的时候，有一事不解。”
　　修竹俯身恭敬道：“楼主请讲。”
　　“城主是被一击毙命。”关不渡说着，忽而一顿。墙后的人听到这，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动静间垂了片衣角下来。
　　关不渡看得分明，勾起唇角：“可我见城主面色铁青，却有中毒之兆，这是为何？”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异常，且隐隐猜到了原因。然而这林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还让关不渡莫名其妙地挨了顿冻，他怎么也不会让林绍好受。
　　修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哽咽。
　　“城主在临死前，曾有片刻残存的意识，他用仅剩的力气让我们喂他服下了回春。”
　　又是回春。鹤归曾经短暂地服食过回春，这记猛药既能使常人功力暴增，也能让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暂缓死亡的速度，堪堪吊一口气。只是回春到底不是仙丹，无法做到起死回生。
　　然而沈云修不过一息尚存，在此时服用回春，除了加深死亡前的痛苦，再无任何用处。
　　除非……
　　关不渡抬眼目光落在墙头，明知故问：“沈云修明知活不了，为何还服食回春？”
　　修竹：“城主说，他想等一个人。”
　　“他等到了吗？”
　　“没有。”
　　他用回春燃烬生命的最后一息，却还是没能等到他想等的人。
　　墙上之人终于在关不渡话音刚落的一瞬，飞身落进了院中——此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林绍。他憔悴了许多，袍上沾满了泥点，想必是一刻不停地赶往鸢都，但还是没能赴这场生死之约。
　　他晚了，晚了一生。
　　林绍曾为了儒门传承留在沈云修身边，无人知晓这段漫长的相聚离合对二人意味着什么。人间憾事，只有自己才知。
　　而修竹在见到林绍的第一眼，便招呼庄内的护卫将其团团围住。
　　对修竹来说，离开鸢都，离开沈云修的林绍，身份已不再是县丞之子，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叛徒。
　　林绍负手立于人群之中，脸上无悲无喜，颇有一副不让他进去他就鱼死网破的架势。
　　“你来干什么？”修竹冷冷道，“城主既没等到你，便再也不愿见你。”
　　林绍视线扫过众多护卫，淡淡道：“我若想进去，你也拦不住。”
　　眼看护卫拔刀而上就要与林绍拼个你死我活，关不渡适时上前拦住了修竹：“你们城主生前是如何交代的？”
　　修竹一顿，瞬间会意。可他的表情却不大好，沉着脸看了林绍一眼，才道：“城主说，城中一切事宜，全权交予关楼主。”
　　……倒是一个有义之人。
　　饶是冷漠如关不渡，心中也难免为沈云修之死一叹。这般世事洞明又心怀苍生的人，恐怕景家数十年都难出一个。
　　皇家无情，被私利与权势蒙住了眼。到景誉这一代，更是软弱无能，世道无明君，才会乱到如此地步。景家除了始祖皇帝景行与其顺位皇子景言，竟再无一人担得起天子这个称号。
　　何恨水在世不愿为景家效力，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儒门传承到关不渡手中时，他却另辟蹊径，决心让景家天子一脉自此终止于世。
　　做谁家的帝王师不是做？儒门传承不断，他们儒门传承之人就不会受到天机的反噬。
　　可惜啊，沈云修却是死了。
　　关不渡心思百转，却只在瞬息之间，他回身对修竹道：“既然城主发话，你就听我的，让林绍进去。”
　　修竹急道：“不可！”
　　关不渡也不以为忤，只说：“你若信我，就让他进去。”
　　修竹长叹一声，招收召回护卫。林绍淡淡地看了关不渡一眼，继而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屋子。
　　“多谢管事体谅。”关不渡回身谢过，修竹忙道不敢。
　　沧澜楼主的这般敬意，不说他自己受不得，恐怕整个山庄内也无人受得。况且他这样做，也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眼下城主忽死，消息未传播开来，城中尚且安定。若真到消息捂也捂不住的时候，才是鸢都的灾祸。若鸢都乱，中原的整个东渡口便岌岌可危。在没有天子的庇护下，只有被东瀛人分食这一个下场。
　　好在……还有个关不渡。
　　修竹心中稍定，但仍对沈云修之死意难平。思至此，他对着关不渡略一弯腰：“楼主先进屋烤火，我要再去教人查一查那护卫的底细，不能让城主不明不白的死。”
　　没等关不渡反应，修竹便已携风作雷霆之势离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两次出现的自爆傀儡，定是同一股势力。
　　沈云修八面玲珑，寻常结不到什么仇家。若真有人要他死，只会是在他想要自立为王之后。那么，谁会认为，成为割据一方的藩王之后的沈云修，是一个不得不除之人呢？
　　他沉思片刻，受不得鸢都屋外肆虐的寒风，连呼出的气也带着几分颤抖，便随着留下服侍的小厮走了几步。
　　另一边的火炉烧得正旺，而对门处一间屋门大开，任由寒风灌了满屋。
　　叶既明正趴在窗前搓弄积雪。
　　他神色认真，连关不渡走近也并未察觉。一双手骨节分明，与鹤归差不多，是一双拿剑的手。只是叶既明虎口处的茧已经淡了，交叠的伤疤诉说着他曾经遭遇的一切。
　　接连下了数的雪，表层已凝了一层坚硬的霜。叶既明双手捧着雪块，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在窗台上，堆成许多柄长剑。
　　关不渡靠在窗边，指节轻轻敲击了一下，换得叶既明的侧目。
　　哪知叶既明不闪不避，也并未仓皇地躲回安全之地，眼中竟还闪烁着惊喜的光：“是你啊。”
　　这下轮到关不渡诧异：“你认识我？”
　　这人神智时好时坏，难不成恰好恢复了神智？关不渡思索道，除了鹤归，叶既明是当年灭门惨案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若神智清醒，兴许会对当年的真相知晓一二。
　　叶既明温柔地笑道：“你叫我师兄。”
　　关不渡“啧”了一声，对此事也在意料之中。他垂眸看到窗台上几欲融化的雪剑，问：“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堆雪人。”叶既明眨了眨眼，一幅天真烂漫的模样——兴许他疯了，是神智恢复如幼儿，连形态都模仿得有模有样，“小九冬日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堆雪人，他只喜欢剑，我就做一个剑给他。”
　　见关不渡兴致勃勃，叶既明似乎很是开心，寻常不愿意亲近陌生人，到此时也愿意拉着关不渡的衣袖给他介绍自己的大作。
　　“这是师父的剑，这是小九的剑，这是我的剑。”叶既明一个一个地数给关不渡听，末了，视线落到最后一把雪剑上，却突然卡了壳。
　　“唔。”叶既明蹙眉，似乎在尽力思考最后一把剑该给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想着想着，就突然陷入了癫狂。抱着头想要极力控制住自己，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往墙上撞。关不渡连忙将叶既明拉开，就有小厮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忙，才总算安抚好。
　　刚找到叶既明的时候，他还不似这般伤害自己，怎么治了许久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了？
　　“他这样多久了？”关不渡问。
　　有小厮上前答道：“用过药之后便一直如此了，浮白姑娘说，这是见好的征兆。”
　　“见好么？”
　　这般时而清醒，时而自伤，不知鹤归看到了是何种滋味。关不渡侧目，吩咐道：“劳烦诸位照顾好他，待得好转，沧澜必有重谢。”


56 其五十六 虽死犹生
关不渡不知叶既明之前是如何的朗月风清，但见他长相清隽，眉目仿佛柔云，又是鹤酒星的首席弟子，便知他原本定是一个风神雅致的人物。而如今他神志不清，对陌生人又十分抵触。但兴许是关不渡的那声师兄安抚了他，待头不疼了，叶既明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关不渡。
　　却又不敢直溜溜地盯着，时而抬眼，时而又慌忙地假装数袍袖上的绣纹。
　　关不渡有心问他当年的事，但又担心刺激到他。哪知叶既明陡然靠近，神神秘秘的，开口却是晴天惊雷。
　　他说：“我知道当年的罪魁祸首！”
　　叶既明瞳似琥珀，看起来天真纯净不似作假。然而这般境况，关不渡只是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地应道：“哦？”
　　紧接着，叶既明左右看了眼，似乎是在观察隔墙之耳，随后才轻声说道：“他是个大坏蛋！”
　　“……”关不渡轻笑一声。
　　他果然还是没能恢复神智。
　　关不渡更笃定了心中所想：清醒时刻的叶既明，兴许真的能记起当年幕后之人的名字。
　　叶既明闹了一会，似乎是困了，兀自裹着被子安稳睡去。
　　此番关不渡回到鸢都，一是为了帮助死去的沈云修解决鸢都之乱，二来，也需得与儒门传承做个了断。他们何家世代被玄妙的天机掌控着命运，每一代传承人的心血皆奉于帝王。而到了这一代，他却另辟蹊径，其中后果与危机，关不渡自己也并不知晓。
　　但他有底气，也有能力去与天机斗上一斗。
　　沈云修一死，鸢都一片没了主心骨，站在自己的位置，关不渡必须要再挑一个能掌控全局的人，否则天下必定比如今更乱。
　　然而这个人选……关不渡单手以折扇撑着下颚，缓缓眯起了眼。
　　林绍在屋内呆了一天一夜，在关不渡的示意下，无人去打扰他。直到第二日晌午，林绍才从屋内出来，下颚处生了一圈苍青的胡渣，眼见的步伐缓慢，神色萎靡。
　　沈云修的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包括他。
　　台阶上有积雪，林绍眼神黯淡无光没有焦点，踩到积雪上一个踉跄，狼狈地跌坐在地。
　　半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撑着手臂爬起来，匆匆忙忙地将出了庭院。
　　背后有风雪逐身。
　　门被猛得撞开，屋内的人坐在轮椅上，见到来人却毫不意外，甚至慢悠悠地点了一盏灯。他一边将腿上的毛毡往上拉了半寸，一边转头吹灭了手中的火引，淡淡道：“来了？”
　　林绍开门见山：“楼主可知凶手是谁？”
　　“我又不是神仙，我如何知道。”关不渡催动轮椅转过身，笑道，“难道林公子也不知？”
　　“我……”
　　他怔愣片刻，终是幽幽开了口。
　　“我确实不知……几年前我得知儒门传承于鸢都出世，便趁着父亲职位的便利认识了云修。我想着，他是城主，总归会对这些秘辛有所耳闻。几年过去了，我确实是找到了。”
　　儒门传承就在鸢都城外的地底之处，几年间频繁的地动也是因此而生。
　　可惜即便他找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终归也得不到。
　　关不渡又问：“子车渊平，是你引来的？”
　　“是，我知道鹤归来到鸢都，猜测与三大传承有关。兴许道门传承也即将出世，便特意将鹤归引到鸢都城中与子车渊平碰面。巧合的是，他们比试过后，儒门遗迹竟奇迹般的出现在世人眼前。”
　　他算到江湖上的大动静与传承有关，却没有算到儒门的唯一传承人就在眼前，才会棋差一招。
　　他也没算到，世上唯一能证明儒门传承存在的遗迹，关不渡眼也不眨，挥手就将它毁了。
　　关不渡不想究其原因，左右不过贪妄二字。
　　在沧澜的情报网中，林绍身份并无特殊，他的确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子，自小体弱多病，疾病缠身，后来受尽折磨才习得如今的一身本事。儿时林绍曾想入鹤酒星门下，被拒后也不甘庸碌，反而愈发想变强。
　　江湖人对精益自己武艺的宝物趋之若鹜也无可厚非，关不渡从来不轻视想往上爬的人，但是爬也得靠自己的本事，若是依靠他人，想走便捷之道，也无怪会跌落谷底。
　　关不渡：“你留在姚玉春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林绍轻轻看了关不渡一眼。
　　关不渡：“怎么？”
　　林绍：“姚玉春此人手段毒辣，对弟子也百般苛刻，我怎会投入他的座下？”
　　关不渡一怔，忽而想到什么。
　　果不其然，只听林绍说：“我在为皇帝做事。”
　　竟是……景誉。
　　关不渡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景誉。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面见中，这人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在位者。他对皇位不甚在意，对姚玉春这种贼子也颇能容忍，全身心都放在死去的鹤酒星身上。这样一个看似无欲无求的人……盯着儒门传承做什么？
　　林绍：“集齐三大传承，便可逆天改命……楼主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当然知道。只不过这种荒谬绝伦的事，关不渡没有放在心上。林绍抬眼见关不渡神色晦暗不明，心中也咯噔一声：“难不成是假的？”
　　“我从未听过。”关不渡不动声色地撒了谎，随手端起茶吹了口气，顺势遮住眼底的流光，道，“景誉他要传承做什么？”
　　林绍摇头：“他没告诉我。”
　　逆天改命，那是传说中仙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当初景誉拿舍利制造出傀儡，就曾让关不渡怀疑过，难不成，他想靠集齐三大传承改鹤酒星的命格？
　　先不论天机无法现世，单论鹤酒星已经死了十年这一事实，传承就算能更改命格，也无法……死而复生吧？
　　看来要怀枝留在鹤归身边监视景誉并非多此一举。
　　关不渡放下茶杯，捏着柄折扇上下抛举，笑道：“你与我说这么多，不怕景誉来找你的晦气？”
　　“皇帝心思不在旁人身上。”林绍垂下眼，“区区一个林绍，不值得他花费功夫。关不渡，我既然来找你说明此事，想必你也已知晓我接下来想说的。”
　　“说说看？”
　　“云修忽死的消息终究会传开，先不说鸢都的人民，单单是东瀛人，就成了楼主无法跨越的难题。燕都、常州、甘州三位节度使现在还算能与楼主合作，云修一死，保不准他们会立刻吞并鸢都……届时，儒门传承便再难为继。”
　　君临天下，这个诱惑太大了，沈云修有这个野心，也有这个魄力。其他几位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乃至临安城中的姚玉春可也紧盯着这个位置的。中原割据，那便拥兵自立。鸢都水土肥美，犹如狼群中的猎物，利益之下，这块疆域谁也不会嫌多。
　　沈云修的死，的确是一个大麻烦。
　　关不渡心中了然，却并未接话，反而叹道：“是啊，若是城主还活着就好了。”
　　“我可以让他活着。”
　　关不渡垂眼一笑：“哦？原来林公子还有这般本领？”
　　林绍：“楼主不必如此绕弯，互利的局面，楼主答应，还是不答应？”
　　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挑明。有杀害沈云修的傀儡在先，保不准庄内还有其他的眼线，沈云修的死不能再拖。
　　关不渡早已明白林绍话中的意思，但他莫名还是有些替沈云修不甘心。
　　兴许是受到了鹤归的影响，他看旁人时，不再能太剥离开来。人与人不过一个躯壳的距离，看他人的命运，仿佛也在看自己的命运。
　　林绍的意思是，沈云修死了，他可以替沈云修活着。
　　若是世上需要一个沈云修，那就让他林绍来当。
　　如若不是看清林绍眼中的情绪，关不渡甚至以为，沈云修的死于他有关。
　　半晌，只听得关不渡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林绍，你想得倒挺美的。”
　　林绍淡淡道：“可这的确是楼主想要的，不是吗？我与云修相知多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鸢都，除了我，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沈云修死了，你可曾为他流过一滴眼泪？”关不渡脸上笑意淡了。他重新靠回轮椅上，边操纵着它出门，边任话语飘散在风中。
　　“可怜。”
　　他没有回头，自然就不曾看见，林绍隐在袍袖之下的手深深攥进掌心，鲜血似雨水，在地面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
　　……
　　浮白善换面，恰巧她也在鸢都，事情宜急不宜缓，翌日一早，浮白就带着易容之物来到了山庄的主室。关不渡到时，林绍正从层层帷幔中走出，眼底青黑一片。
　　他看见修竹也跟着进来，不禁哑声问道：“他何时下葬？”
　　修竹冷哼一声：“你就如此心急？若不是不忍城主心血遭踏践，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冒充城主。”
　　林绍不以为意，闭眼对浮白道：“来吧。”
　　浮白抱着一个木箱款款而来，她将林绍的长发箍在耳后，在又于脸上揉开一团米色的膏体，待膏体彻底融化于皮表之后，才从箱中拿出一张人皮面具。
　　这面具并非真的人皮，但触感温热，与真实的肌肤一模一样。到面具即将贴合上时，林绍突然睁眼问道：“这面具的时限是多久？”
　　“短的半月，长则数年。”浮白淡淡道。
　　“最长的呢？”
　　“十年。不过我现在还没制成，眼下这张面具足够了。”
　　林绍：“那就劳烦姑娘制一张十年的。”
　　浮白动作一顿，抬首望向关不渡，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林公子，十年年限的面具戴上之后，日积月累，便会真的成了一张假面。日久天长，它与自身融成一体后，就再也摘不下了，你可想好。”
　　林绍：“想好了，我扮他，就代他好好活着。”
　　他目光跳过众人，落在远处飞起的屋檐上，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连眼底都泛起温柔的水光。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当初在沈云修身边的那个林绍，一切还未改，一切还如初。
　　寒冬不再，又是一春。
　　而后的数月，林绍戴上那张面具，在庄内与众人一起，为沈云修举办了一场安静的殡葬之礼。沈云修生时不在乎繁文缛节，但爱穿精致的衣物，下葬时，便合着数箱宝玉绸缎一起，埋入黄土之下。
　　第二月，儒门传承人何砚深广散消息，儒门传承拥护鸢都之地的沈云修，以胡人南下须守卫疆土为由，自立为王，定国号为北齐。
　　当月下旬，燕都的蔺峙、常州的张明远以及甘州的江会纷纷效仿跟随，燕国、北周、西梁自此诞生。
　　这一年，晋朝统治分崩离析。
　　大晋被割据后，处在临安直面胡人威胁的姚玉春等人，也即将坐不住了。
　　北齐成立后，鸢都改名为鸢都城，成为北齐的都城，城中的民众对原先的晋朝没有归属，很快便接受了沈云修这个北齐王。
　　与沈云修合作过的东瀛人也在此时派使者来到鸢都城拜贺。
　　北齐国刚立，王城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初春的鸢都仍旧寒冷，绒衣未退，风也刺骨。却见一人身穿白衣穿过重重红栏，步伐踉跄，脚上未着寸缕。他穿过几道门槛停在一扇大门外，焦急地拍打着门板，喊道：“开门！”
　　“谁啊。”
　　门内的侍卫粗声粗气，开门一看，嗤笑道，“叶公子，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叶既明在王城中居住许久，人人都知他是一个疯子，时常趁着无人时轻视他，眼下他来到齐王的书房，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只是眼见他眸色清亮，眼露焦着，侍卫一时也犯了疑窦。
　　难不成……这个疯子好了？
　　叶既明马上给了他答案。
　　“劳烦给关楼主传个话，叶既明求见。”
　　真好了？！侍卫心里一惊，忙不迭地打开门，就见关不渡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看见叶既明也是一愣。
　　“师兄？”
　　“关楼主。”叶既明犹如抓住水中浮木，语速飞快，“小九是不是在临安？请您务必带他回来。因为我记起，十年前，我派灭门的罪魁祸首，就是景誉。”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个伏笔丢出来了，松一口气
前面埋了很多关于这个伏笔的暗线，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

57 其五十七 皇城危机
临安，初春。
　　皇城地势低且异常湿冷，鹤归连日赶路，衣摆沾染的水珠结成一片，又被内力催散。夜里的临安城灯火通明，他不敢贸然进宫，只在皇城边缘逡巡寻找时机。
　　景誉的信虽只寥寥几句，危机却尽显。鹤归不知景誉处在什么样的境况，那姚玉春是个极负野心之人，若真在此时与胡人狼狈为奸，皇城沦陷、江山易姓是迟早的事。
　　距离城外数里地，坐落着一个商铺，据说掌柜的只与达官贵人相交。鹤归循着路人的指引，在更声响起之前，摸进了人家的院子。
　　正巧掌柜的掌灯起夜，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夜里几经闪烁，犹如兽眼。他打着哈欠，迷蒙地走了几步，还没撩开衣袍放水，就被一缕清亮的寒光迷了眼。
　　脖颈间一凉，一个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你今日，见了几位官员？”
　　掌柜的以为碰到谋财的歹徒，腿肚子一颤，油灯从手里滑落，哐的一声掉在地面。
　　“大侠、大侠饶命，铺子里的东西您随便拿，放我一条小命。”
　　“你的命不精贵，我没兴趣要。”耳后的声音微冷，“说，你今日会见了哪些官员？”
　　来之前，鹤归便知道，这个商铺的掌柜表面上做的是玉石的生意，实际上却周旋在各个官员之间为他们买卖消息，性质与沧澜差不离。
　　如今的大晋朝堂贪官污佞横行，随手抓一个都可以抖出千金白银，若是多加利用，说不定可以借此顺利混进皇城。
　　掌柜的已经吓得失语，担心自己小命不保，连忙倒豆子似的将今日面见的官员姓名一一道来。
　　鹤归从中挑了一个颇为耳熟的名字，问道：“许尚书的府邸在哪个方位？”
　　“……城西。”
　　话音刚落，掌柜只觉脑袋一嗡，整个人便瘫软下去。
　　鹤归收回手，有些歉意地看了掌柜一眼，将他送回屋子后才再次飞身离去。
　　先帝还在时，许尚书就为景家卖命，找到这个人，或许可以更轻松地混进宫。
　　自古以来朝堂与江湖表面上泾渭分明，但私底下多的是暗涌交错。许尚书为官多年，少时的师门却与鹤酒星打过交道。
　　鹤归的身影在暗夜中如同腾飞的鹰，直奔猎物而去。
　　天将明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尚书府驶出。
　　马夫在前面赶车，心里却嘀咕着，尚书大人不是刚从皇城出来，怎地又要入宫？难不成有什么落在了陛下那儿？可他只是个下人，无权过问，只得尽自己应尽的职责。
　　若他再多问两句，定会发现今日的尚书大人有所不同。
　　马车顺着官道飞快地往皇宫奔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停在了宫门口，宫外的侍卫按惯例拦了下来询问几句，却不见车内有所动静。
　　侍卫咦了一声，正欲往前，就听见马车内响起许尚书苍老的声音：“我得陛下召见，须在日升之前到达主殿，你若再磨蹭，别怪陛下治你的罪。”
　　侍卫连忙退后，为他打开城门。
　　迎着即将升起的朝旭，马车后的阴影淌了一地。车内坐着的却并非只有许尚书一人，主人端坐一旁，颈间却横着一把匕首，他只敢微微阖着眼，不去看威胁自己生命的刀刃。
　　许尚书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教人分不清年岁。
　　待马车深入宫城中，鹤归才收起匕首，冲许尚书略一抱拳：“失礼了，情急之下，望前辈见谅。”
　　他称呼的是前辈，而非尚书大人，自然是有一番打算。果不其然，只见许尚书微微抬眼，神色一沉：“鹤归？”
　　“晚辈少时时常听师父说起过您。”鹤归道，“东鹤西襄，也是江湖中一代传说。”
　　那算是很久之前的往事，鹤酒星的父亲鹤凌与许襄，也就是眼前的许尚书，并称为东鹤西襄。后来许襄跟着父辈进了皇城，在江湖上便杳无音讯了。
　　没想到，数十年之后，许襄竟成了朝廷命官。
　　许襄面容倦怠，眼角的细纹宛若盘虬，说起少年事，却也只是微微一讪：“那么早的事说他作甚，倒是你，你来皇城做什么？”
　　“晚辈来还一个人情。”
　　“人情那么多，不是你能还清的，小心害了自己。”
　　鹤归笑了下：“多谢前辈指点。”
　　马车稳稳地停下。有下人几步将车帘拉起，看见鹤归也不惊讶，只安静地守在一旁。朝阳穿过车帘，跳跃在马车中人的瞳孔上，流出细碎的金光。
　　许襄静静地看向远处，随即挥袖道：“我就送你到这了。”
　　鹤归抱拳谢过，干脆地转身离去。许襄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解梦剑鞘上，良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清晨的皇城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远处飞檐的脊线下，有阳光四射开来。战乱纷纷，连宫中的侍女和太监们都满脸愁苦。鹤归一路小心避过他们，却在即将到达主殿时撞见了一个人。
　　一个熟人，姚玉春。
　　他昨夜似乎在宫里留宿，眼中带着困乏的睡意，身旁一排宫女太监服侍着，正从正殿里出去。
　　“陛下可有醒来？”鹤归躲在一方假山之后，听见姚玉春问。
　　宫女答道：“回大人，已经醒了，正着人服侍着。”
　　姚玉春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动静便渐行渐远。
　　看来景誉目前的处境还不算危急，姚玉春这般无视皇威严，俨然不把自己当做一个外臣。可鹤归想不明白，既然姚玉春有如此大的权势，为何还留着景誉，不自己登上那座皇位？难道只是因为畏惧流言？
　　他在假山后等了一会，直到脚步声再也不见，才直起身，打算绕过假山走进主殿。
　　层层掩映之下，视线被阻，鹤归小心地拨开枝叶，一脚还没踏出假山，便敏锐地察觉到外面有人。
　　他心中一惊，还未动作，那人却似早已发现了他，劈手就朝他拍出一掌。
　　鹤归飞速后退，脚尖一点，稳稳地落在假山顶。然而他抬眸看去时，就发现这人竟是刚离开不久的姚玉春。
　　他孤身一人，负手立在假山群出口，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鹤归，又见面了。”
　　可这份笑意阴冷，让鹤归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仿佛在此已等待许久，衣领上都沾染上了几滴晨露。
　　鹤归静静地等着他说下一句。
　　这人分明很早就发现了他的踪迹，却一直等到现在，不知道究竟有何意图。
　　紧接着，只听姚玉春道：“陛下已经等你很久了。”
　　……
　　景誉刚从睡梦中醒来，发冠散乱，只披了件玄色的外袍。冬日未尽，他也不嫌冷，赤足坐在地上，见鹤归进来了，抬眼懒懒地看过去。
　　“你来了。”景誉笑道，“坐。”
　　可这满目的寝宫空荡荡的，连一个坐垫都没有。鹤归怀着一肚子的疑问，随意地坐在了景誉身边，看见他手中正抓着一个青灰色的禁步，丝线连接的尾端，是一块圆溜溜的佩环。
　　景誉呆坐了一会，才撑着身子起来，将禁步藏进衽中，道：“前些时日，姚玉春一直在准备与胡人一战，最迟明日就动身。不曾想，胡人已经等不及了。”
　　“连姚云春手下的兵力也拦不住他们？”
　　鹤归虽不懂带兵打仗之事，但也知如果连姚玉春都不拦下胡人的铁骑，临安沦陷是早晚的事。
　　“此时是休战期，但若是到了开春，胡人等不及，迟早会冲破防御。”景誉兀自束了冠，回头道，“或许你有些疑惑，为何姚玉春会帮我打胡人。”
　　鹤归垂眸思索片刻，说：“姚玉春想要的是皇位，即便胡人曾与他合作，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外族人攻陷临安城。”
　　“没错。”景誉赞赏道，“他想要皇位，就必须让我现在活着。所以目前为止，我与他，仍是合作的关系。”
　　“所以你叫他在假山那里等我？誉叔，你不怕他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怕。”景誉道，“因为他知道我没那个本事。他拘了我那么多年，早已不把我当一个对手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听不出是愤怒还是难过。
　　鹤归一顿，叹道：“我需要做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来。”景誉温和地说道，“宫里这些肮脏的事，我实在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但是这些傀儡，已是我最后的杀手锏了。”
　　说话间，景誉已走到一扇屏风后，屏风一侧的墙有一块是松动的。景誉抬手按下去，墙面便转了个方向。暗藏的密室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许多傀儡，他们面无表情，却每一个都让人心惊。
　　“这些傀儡与洛生书院那些是同一批，我原本想借此杀了姚玉春，现在想来恐怕是不行了。”景誉平静地走了进去，淡淡道，“等他将胡人赶出中原，我会利用这些傀儡，把他的党羽解决掉。我不想做皇帝，但我也不想要姚玉春窃取我景家的江山。”
　　密室很隐蔽，两人在其中都能听见彼此的回音。那些傀儡半数被遮挡在阴影之中，让鹤归有点不大舒服。
　　他沉默地看向景誉，换来对方一个安抚的笑意。
　　“还好有你。”景誉笑着说，“小九。”
　　眼前这人，少年时就登上了皇位，却十分钦羡江湖上洒脱自由的日子，坐在皇位上之时，便犹如一只囚于笼中的鸟雀。鹤归想，命运如此，若是景誉不是皇帝就好了，兴许，当年鹤酒星就可以活下来。
　　他侧首看向密道中的傀儡，心底忽而有些怅然。
　　正想着，忽听景誉话音一转，视线正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小九，这个就是传说中的解梦剑吗？”


58 其五十八 天下大势
解梦剑剑身灵巧，靠近剑柄处还雕了一副阴阳图，乍一看与寻常武器没什么不同，可它却是认主的。这也就意味着，解梦在每个人手上都会有不同的威力，遇强则强，遇弱……就懒得强。
　　鹤归将剑抽出，递到景誉眼前，他却没接，只是珍视地看了解梦剑一眼，似乎想从中回忆起遥远的往事。
　　“你不需要做什么。”半晌，他收回视线，笑道，“姚玉春虽与我对立，但若是他真的将胡人赶回去，也算是大晋的功臣。真到那时，他在民间的威望便会远胜于我，所以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我。”
　　无论用哪种方法，只要时机一到，杀了景誉，姚玉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
　　他座下的党羽，景誉尚可利用傀儡将其解决，但姚玉春自己已是一大宗师，单凭景誉一人无法与之抗衡。
　　景誉不在意皇位，宁愿自毁也不想让姚玉春得逞。他是想让鹤归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解决姚玉春。
　　若是以前，鹤归还没有把握能与姚玉春一战，但现在解梦在手，功力较之前更甚，虽无十成的把握，鹤归也愿意帮景誉这个忙。
　　景誉膝下无儿无女，他若一死，届时皇位流落，天下必大乱。
　　况且，看在鹤酒星的份上，鹤归也不会拒绝。
　　于是他就在皇宫留了下来。
　　宫中早停了朝事，乱世下的人自顾不暇，自然无心政事。偌大的皇宫中唯有零星几个宫侍的脚步声，格外凄清。
　　无事的时候，鹤归便喜欢靠坐在屋顶的正脊上眺望整个皇城，望着满目的空旷，忍不住也想，难怪独坐江山皆寂寥，若是换做他，也不愿将自己束缚在这四四方方的牢笼之中。
　　又一日照往常，四方寂静，唯有春日的虫鸣。寂静中，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棱之声，鹤归循声望去，就见一只体型轻小的信鸽落在了飞檐上。那信鸽歪了歪头，发觉鹤归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时，便再次扬着翅膀起飞。
　　哪知没飞多远，就被一颗石子砸得头一歪，扑腾着落下了地。
　　鹤归低头一看，竟然意外地看见了怀枝的身影。
　　那只信鸽尾羽尤为鲜亮，且身形幼小，与寻常信鸽不同。怀枝从信鸽腿上解下信筒，又顺手撸了把羽毛，才仰起头来给鹤归打招呼。
　　“居士，要不要下来看看楼主的信？”
　　怀枝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这些时日不知躲在哪里，一面都没见着。宫里自姚玉春去前线后就松懈了许多，不然怀枝也不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鹤归脚尖轻点，稳稳地落在怀枝的面前。
　　这个护法的身形，较之初见好像拔高了许多，原先不过鹤归的胸口，现在已到他的下颚处。见鹤归下来，递给了他个信筒。
　　关不渡寄来了两封信，这只是其中一封。
　　“你们沧澜的信鸽是如何进到宫里的？”鹤归边拆信筒边问。
　　“这是楼主制作的机关鸽，外表与真正的鸽子很像吧？”怀枝笑道，“它体内的机关能让它在空中变幻自身的颜色，以躲避监视。”
　　鹤归点点头，不再多问。
　　打开信时，鹤归手还有些不稳。虽说只分隔半月，却已经开始想念，连开信的姿态都有些慌乱。
　　信上的内容只寥寥一句话，却看得鹤归耳根一红，他连忙将纸揉了捏在掌心，就听见怀枝笑了两声。
　　“笑什么？”鹤归故意板着脸。
　　怀枝忙装作低头看信，写于她的信要比鹤归长上许多，他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鹤归察觉到，侧身问道：“怎么？”
　　“……无事。”怀枝垂眼敛去眼底神色，顷刻间笑开，“是沧澜的内务。”
　　她随手将信纸碾成粉状，与鹤归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鹤归看着她的背影，却又见她脚步一顿，回身意味不明地说道：“居士，皇宫里看不见的暗流防不胜防，你一定要当心。”
　　……
　　在姚玉春仍在前线，并未传来什么好消息的时候，景誉却在某一夜动了。他告诉鹤归，自己利用仅剩的暗卫绕开眼线，将那批藏在寝殿的傀儡运送了出去。
　　姚玉春留在皇城的眼线，几乎都是他妖佛的弟子。虽然运输途中险些暴露，但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待最后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没入暗影中，鹤归才问景誉：“你把这批傀儡送到了哪里？”
　　景誉：“姚玉春回宫的途中。”
　　“拦得住吗？”
　　“这场仗打完必然各有损伤，若战败，自然只用收拾残局；若战胜，这批兵力刚经历胜仗，正是最为松懈的时候。无论哪种情况，傀儡都能给姚玉春一个措手不及。”
　　鹤归这才知道，原来景誉心中早有打算。
　　只是，姚玉春此人精于算计，他虽与景誉合作，但不可能不防着他。这个计划……会有这么顺利吗？
　　傀儡送出宫后，又数月，前线传来捷报。
　　晋军势如破竹，在长江以北大败胡人。姚玉春联合了甘州的节度使江会，来了个瓮中捉鳖，将这群来中原撒野的外邦人悉数赶回了家。
　　可战事并未就此停止。
　　未几日，大晋以东的鸢都一带，藩王沈云修摇身一变，成了北齐王；紧接着，剩余的几个有狼子之心的节度使也纷纷拥兵自重，一时之间，大晋被割裂成数块零散的疆土。
　　风雨如晦，雷鸣电闪。
　　身在宫墙之内的鹤归，也免不了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影响。
　　可景誉依旧不同如山——他很有耐心，他在等。
　　又一夜，临安下了场暴雨，到了后半夜，雨声依旧淅淅沥沥。鹤归心知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不能松懈，自黄昏后便一直隐匿在景誉所在的主殿。
　　雨声盖住了一些多余的生息，虫声鸟鸣都被掩盖在雨幕声中。鹤归原本阖眼靠在屏风之后，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轻功卓绝，绝不可能是宫中之人。鹤归蓦然睁眼，抱紧了手中的解梦。
　　景誉早已经歇下，胸口一起一伏，正睡得香甜。鹤归轻手轻脚地走出，缓缓抽出了剑。雨夜里，解梦的剑身像是一快万年不化的寒冰。
　　紧接着，半空中，蓦然袭来一阵带着蓬勃真气的掌风！
　　鹤归迅速仰首躲过，反身挥出一缕剑意。来人似乎很熟悉鹤归的招式，轻轻松松避开这一剑，另一掌又携着雷霆之势拍了过来。
　　这人躲在殿外，借诸多宫门遮掩身形，掌风却无处不在，想必内功了得。景誉也被动静惊醒，警惕地站在了鹤归的背后。
　　“是不是姚玉春？”景誉凝眉看去，只看得见黑影在宫门上来回飞掠。
　　鹤归摇头，语气却十分笃定：“不，是子车渊平。”
　　话音刚落，一根金色的禅杖破门而入，直冲景誉面门而来。
　　鹤归眼神不变，袖袍因长风猎猎鼓起，源源不断的剑意向禅杖席卷而去，竟在半空之中止住了禅杖的攻势。他曾在鸢都与子车渊平交过手，对这人的招式有所了解，当即挑剑而起，剑意携带着星星点点的碎光，轰然将禅杖撞开。
　　随即他身影一闪，人已不在原地，解梦剑直取门外之人的首级。
　　“当——”
　　解梦剑与禅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剑与颈，方寸之间。
　　子车渊平头戴斗笠，仍然是一身破旧的蓑衣，雨水顺着笠檐串成一条雨线，顺着剑身落在鹤归的手背。
　　“轰隆——”
　　又一声雷声落下。
　　雷鸣电闪间，子车渊平脸上的伤疤清晰可见，他睨着眼望向鹤归，道：“多日不见，你的功力竟然又上了一个层次。”
　　鹤归不为所动：“你也是来杀景誉的？”
　　“对。”子车渊平大方认下，“没想到这个狗皇帝竟然把你叫来了临安。”
　　听这话音，子车渊平会来杀景誉，并非是姚玉春的授意？否则他怎么会不知道鹤归在宫里？
　　鹤归定了定神，说：“你杀不了他。”
　　“那要看你我一战谁胜谁负。”子车渊平轻轻一笑。
　　他略退一步，手腕翻转，金印瞬结！
　　多日不见，子车渊平的功力也并非原地踏步，他舍了禅杖，竟然直接空手结了一个莲印。
　　雷声中夹杂着子车渊平兴奋的声音。
　　“那就让我来见识见识你的剑吧！”
作者有话说：
鹤鹤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59 其五十九 浓雾遮眼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外的姚玉春也亲历了一场瓢泼大雨。
　　他大胜而归，御马在队阵最前，身后跟着泱泱的将士，眼见雨越下越大，为首的领头人得令之后便让他们原地整歇。
　　忽然一声闪电，随后跟着一声震声惊雷，引得他们纷纷侧目。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领兵的将军说，“太尉大人，不然我们找个城镇歇歇脚？”
　　此地距离京城已不远，但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姚玉春负手站在伞下，微微颔首：“去办吧。”
　　此次跟随军队，姚玉春是作为指挥官的身份前去，此举既可树立他在民间的威望，又可将大晋最精锐的兵力掌控在手。手下的一些佛门弟子，也混在其中，成为他日后上位的重要推手。
　　领头人去先去了前方探查城镇，一时半会回不来。姚玉春兀自打着伞，偶尔往远处看上几眼，有下属见了，以为姚玉春嫌领头人动作缓慢，忙劝道：“大人再稍等片刻，我们将军一会就回来了。”
　　姚玉春笑了笑。
　　他的确是在等人，不过等的，并不是那个去城镇探路的将军。
　　雨丝如帘，敲在伞上犹如霹雳弦惊。在所有人没注意的地方，忽然出现一群黑衣人，他们身形僵硬，速度却飞快，借着雨雾的遮挡，很快就摸进了军队所在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看到，除了姚玉春。
　　那些人身形比正常人高大许多，再靠近些，还能看见他们脸上泛着不属于常人的青灰色，眼白与瞳孔合二为一，看起来像是雨中忽现的鬼怪。
　　姚玉春阴冷一笑，心道：“来了。”
　　这些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军队中，可有人比他们更快，只见方阵中，每个角落都有几个穿着盔甲的人起身，精准地制住了黑衣人。片刻后，数量不多的黑衣人像几滴混入污水中的墨汁，默然不见。
　　尽管动静不大，却还是有靠得近的将士发现了不对劲，惊慌顿时炸开。
　　“这些是什么东西！”
　　“啊啊啊他们力气好大！身体竟连刀也戳不穿！”
　　“艹！放开老子！”
　　混乱的军队方阵里，响起了诸多叫骂声。姚玉春不为所动，似乎早就知晓有此变故，并且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然而下一瞬，某个角落突然猛得震颤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爆裂之声。离得近的一些将士，登时就被炸得血肉模糊，肢体四见。更别提与黑衣人贴的极近的精英。
　　姚玉春脸色一变。
　　这爆炸似乎在他意料之外。
　　像是印证了什么似的，方阵各处皆传来此起彼伏的爆裂声，那些黑衣人由内而外仿佛都是火药，炸得方阵乱成了一团。
　　爆炸声与雷声混成一片，久久未能停歇。
　　……
　　临安城。
　　主殿内并未点灯，但仍然耀目如白日。
　　剑光与金印撞在一起，内力的波动将整个殿内摧残得惨不忍睹。半空之中，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几乎让人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解梦剑的剑意，令鹤归每挥一次剑都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犹如一粒粒霜屑漫天飞舞。
　　“你真是令我心惊。”子车渊平笑着，眼中带着凛凛的战意，“不过数月的功夫，你的功力就能与我持平，再过些时日，恐怕世上再难有敌手。”
　　“多谢夸奖。”
　　鹤归挥剑破开金印，旋身凌空一踩，剑影重重中，鹤唳之声绕着剑身久久不去，“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杀他。”
　　昔日对手再见，双方皆战意勃发。若是换个场景，换个立场，恐怕二人打着打着就忘了形。然而事有缓急，子车渊平见一时半会在鹤归手上讨不到好，竟直接掷出禅杖，转出一道劲风，往景誉方向而去。
　　鹤归一惊，正欲抽身，子车渊平却早有预料，顷刻间毒蛇一般缠绕了上去。也不知一个正佛宗师，是哪里学到的这些阴险歹毒的招式。
　　只是景誉也不会任人宰割，禅杖的速度快到极致，他脚尖一点，循着禅杖之势飞速后退，然而功力到底是不敌宗师，即便反应够快，也是被禅杖击飞出去，倒在一堆散乱的布帛种，再没了动静。
　　鹤归注意力被分散，一时不察，受了子车渊平一掌。
　　“何必如此执拗。”子车渊平瞬息收掌，压下蓬勃的真气，“景誉死了，你也没有任何损失，我虽敬你，但是你若执意犯傻，我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鹤归压下喉头的血气，正欲说话，殿外突然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
　　“我竟不知你还会给人留情面？”
　　鹤归心头一凛——是姚玉春！
　　抬首望去，本应还在城外赶不回来的姚玉春，缓缓走进了主殿大门。
　　他发冠散乱，眼若寒冰。身上还带着伤，衣衫不知何故零零碎碎，右半边肩膀裸露在外，暴露出狰狞的伤口。
　　子车渊平看见，也是一愣:“你怎么弄的？”
　　“这得问景誉。”
　　姚玉春脸色本就苍白，眼下失血过多，眼底一片乌色。好在他样貌年轻，即便狼狈至此，气势也不占下风。
　　“景誉。”姚玉春对着空旷的大殿缓缓开口，“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小计策，就能保住皇位吗？局势已乱，别再苟延残喘，做一些无谓之事了。”
　　他听声辨位，散乱的布帛里有景誉微弱的呼吸声，下一瞬，五指成爪，杀意凛凛。
　　鹤归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在姚玉春暴起的一瞬间，鹤归已拔剑而起。
　　款款细风，阵阵铃音。剑意流光飞舞，携带着滔天的霜色，与姚玉春的真气撞在一起。剑意所至，十里长亭百草干，剑光横雪玉龙寒。
　　姚玉春收掌再战，挥袖中袖袍被烈烈长风鼓起，金色的莲顿时变得巨大无比。可鹤归仍然不慌不忙，连剑意也未收，只转身再挥剑，两缕罡风般的剑光霎时将莲花撕裂开来，化作无数粒星辰般的光点。
　　“你愣着干什么？！”姚玉春眼见鹤归如此可怖的剑意，冲子车渊平厉声吼道，“答应我的事，你忘了？！”
　　“他不过一个未出名的新秀，何必用的着两位宗师？”子车渊平道，“我可不想让他们笑话。”
　　“就算是新秀，那也是十年前。你见过两剑就能破了我莲印的新秀吗？”姚玉春冷冷道，“你再不动手，就给我滚。”
　　这句话不知刺激了他哪根神经，原本老神在在的子车渊平，也飞身加入了战局。
　　鹤归顿时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威压。
　　在洞庭的时候，虽一人敌百，但那时他没有后顾之忧，自可放手一搏。可如今景誉还在，要是姚玉春还有帮手，他真的不能确定可以保得下景誉。
　　方才打斗许久，宫里没有任何动静，也许姚玉春早就将所有人控制起来，就要在今夜取景誉的性命。过了今夜，知道景誉怎么死的人也活不过第二日。届时，随他一张嘴如何说，大晋自然易主。
　　他可以退，但不能退。
　　逼到无处可退的时候，解梦剑反而愈发兴奋。不知是否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灌注真气时，竟嗡嗡地颤动起来。
　　鹤归微微一笑，也并无惧意。
　　殿门大开，狂风吹的几人睁不开眼，烈烈声中，鹤归右手并指，自剑身一抹，恰巧闪电降临，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个更为明亮。
　　子车渊平与姚玉春同门同宗，为敌时谁也制不住对方;一致对外时，默契旁人也难以企及。交战的第一瞬，鹤归便被两朵金色的莲花罩住，另一面，子车渊平亦祭出禅杖，想就此将莲印下的人击杀。
　　两位宗师级别功力压制，登时就逼得鹤归呕出一口血。
　　可敌人愈强，解梦便愈强。
　　那佛门的二人只看见鹤归左手一翻，紧接着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伴随着一缕青光从莲印下射出。
　　定眼看时，原是剑意化作一只白鹤，“唰”得一声，削掉了子车渊平的半个斗笠。
　　剑灵成了白鹤的模样，在殿内横冲直撞，打得二人措手不及。一息未定，又是一声鹤唳——只见鹤归从莲印中冲出，手中的剑上赫然立着一只乌色的鹤。
　　第二缕剑灵！
　　世上仅此无二！
　　佛门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他们都知，这一战，鹤归必定一跃成名。
　　就连子车渊平也不再轻敌，飞身贴近鹤归。三人或远或近，打的难分难舍。鹤归一人敌二，现在尚且可以应付，但若再拖下去，体内的真气必然枯竭。
　　他定了定神，一把弹开旋转的禅杖，余光见到景誉从布帛中爬起身，心中一喜。
　　若他拖住二人，景誉趁机逃出，再加上怀枝在外的接应，一定可以安全。
　　鹤归忙逼音成线，飞快对景誉道:“趁我拖住他们，你赶紧走！”
　　景誉的身形一滞。
　　鹤归来不及看他，正迎面接住姚玉春的一掌，血气翻涌，差点又吐出一口血。耳边也嗡嗡作响，连视觉都有些模糊。他不进反退，剑光快成了虚影，硬生生拖住了佛门二人的脚步。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好。”
　　紧接着，鹤归忽觉后心一凉，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他仓促回头，就看见了景誉温柔的眼。


60 其六十 终章（一）
解梦剑脱手，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佛门的二人因这变故双双一怔，止了攻势。
　　姚玉春还未发作，子车渊平倒先怒了:“你干什么？”
　　他天生武痴，若不是应了姚玉春的要求，也不会以多欺少。世上天才难寻，能将剑用到极致的人更是百年难遇。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也该死在他手上。
　　现在是怎么回事？
　　景誉这一刀，正中鹤归心口，血顺着刀柄流，缓慢地滴落下来。而用刀之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脸色，仿佛这一抽一拔，于他来说，不过点头之间。
　　“我原以为，你敌不过子车渊平和姚玉春的联手，没想到多日不见，你变得这么厉害了，小九。”景誉温和地笑着，甚至接住了鹤归摇摇欲坠的身体，“有当年酒星的风范。”
　　鹤归呛咳了两声，想抓住景誉的衣袖，却是徒劳。
　　“念在我们的情谊上，我原本是不打算出手的。”景誉喟叹一声，“小九，你真让我难做。”
　　“你确实很强。”姚玉春负手走近，淡淡地俯视写鹤归，言语中竟也有些惋惜，“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明枪暗箭，这哪是暗箭，这是身边亲近之人化作的温柔一箭，无声无息，却置人于死地。
　　鹤归在思绪散乱时忽而恍然，当年的师父，是不是也是……
　　不，他不能死。
　　真相昭然所示，师父的仇还没有报，归元派数百名的弟子尸骨未寒，关不渡还在鸢都等他，他怎么能死？
　　解梦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强烈的求生意识，在地上嗡嗡地颤动着，景誉睨了它一眼，径直跨过，抬掌按在鹤归的心口输送着真气。
　　姚玉春诧异道:“你不杀他？”
　　景誉不答。
　　当假面揭开，景誉看起来才真正地像一个在位者，眉宇间是冷的，表情是冷的，就连皮肉下的血与骨，都似千年不化的玄冰。
　　他不屑去回答。
　　以鹤归的伤势，根本活不了多久，他之所以救他，是另有用处。
　　三大传承，鹤归手里有两个，留着鹤归，将关不渡引来临安，他就可以集齐三大传承，得天道指引。届时无论是天子气运，还是这千里江山，都合该归还于他手中。
　　是他的，到底还是会回来，鹤酒星，也会回来。
　　他面孔沉寂，心思百转，可在旁人眼中，这个年轻的帝王，仿佛陷入了某种癔症当中，放在鹤归胸口的手好半晌才再次收了回来。
　　“姚玉春！”诡异的寂静中，唯有子车渊平一人情绪激动，脸上皆是盛怒，“我帮你，是因为你许诺与我一战，这么多年你执着于权势，我虽不赞同，却也从未阻挠与你！可我看今日你能与景誉一起谋害鹤归，来日也会与旁人一起杀了我！”
　　“这么激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姚玉春转头，嘴角挂着冷冷的笑，“你我从小相识，难道现在才看清我？”
　　“你！”
　　子车渊平胸口起伏，凝视着姚玉春的眼神像一个陌生人。渐渐的，怒气散了，就连眼中也没了神采。他连连说了三个好，后退几步，终是拂袖而去。
　　此时，久聚不去的乌云被风吹散，雨势渐微。姚玉春看着风中那个挺拔的背影目光微闪，终是垂眸敛去了眼底的神色。
　　天将明，云透霞光，宛若七彩的祥云。
　　鹤归静静地躺在一旁，脸色惨白，毫无声息。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就与尸体无异。
　　“你还不走吗？”景誉侧首问。
　　姚玉春:“你把解梦给我，我就走。”
　　景誉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姚玉春本就心情不佳，登时冷了神色:“你笑什么？”
　　“京城十里外，傀儡没有杀得了你，那是你的本事。”景誉抱起鹤归，将他放到塌上，才捡起被冷落了许久的解梦剑，“你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所以才独自一人率先赶了回来，对不对？”
　　姚玉春心中警铃大作。
　　最开始他们商定，景誉请君入瓮，在鹤归与子车渊平交手时使其战败，继而得到解梦剑。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好在是达到了预期。
　　为了不让鹤归生疑，景誉便真的将藏在主殿的傀儡派去拦截姚玉春的军队。若是按照计划，会由姚玉春手下的佛门弟子将这群傀儡解决掉，然而景誉留了一手，他没有让姚玉春知道，这些傀儡与洛生书院里的并非是同一批——他被王敬书改造过，有了机关术的加持，即便不如关不渡掌握的那般精妙，也能打姚玉春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傀儡自爆了，姚玉春狼狈又愤怒地一人回了临安。他害怕这个皇帝脱离自己的掌控，所以迫不及待地需要见到他，需要重新牵起景誉头顶上的那根透明的线。
　　可景誉现在似乎在告诉他——这根线，根本就不存在。
　　“你手下的精锐被你安置在城外，其中有十名道门弟子，五十三名佛门弟子，十五名儒门弟子，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你最后的底牌。”景誉并没有看姚玉春，只一边抚摸解梦剑，一边道，“你不会以为，我只有那么点傀儡吧。”
　　他顿了顿，抬头冲着姚玉春温和一笑:“哦，还有你在朝中安排的自己人，你要不要回各个府上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姚玉春:“……”
　　直到此刻，姚玉春才知眼前这人有多可怕。
　　他从前扮演着一个软弱可欺的太子，现在又成了乖顺无能的皇帝，一演就是十年，甚至更久。景式失势时没有急于翻身，而是蛰伏了将近一个轮回，缓慢又坚定地蚕食掉姚玉春这个庞大的巨兽。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也只信他自己。
　　不，也许有过。
　　十年前他与归元派相交甚密，想必那时便已经开始谋划了……姚玉春越想越心惊，越想心中的杀意便越盛。
　　“你想杀我吗？”
　　还未等心中的想法成形，景誉拿起解梦剑，二指夹住剑身，笑道:“这样做非但讨不到好处，你还可能只会得到一柄断了的解梦。”
　　“你……”不久前，他刚堵得子车渊平说不出话，现在风水轮流转，俨然一出滑稽的闹剧。
　　“还不走吗？”景誉摇摇头，“再晚一点，你的弟子就全死光了。”
　　说到最后，景誉的声音拖成气音，带着愉悦与兴奋。
　　姚玉春神色变幻莫测，几个瞬息过后，才下定决心一般飞掠而去。
　　景誉抱着解梦，眼神温柔宛若情人，虔诚地在剑身上印了一个吻。
　　“酒星，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
　　鹤归又被魇在了梦中。
　　但这一次的梦似乎是好的，他梦见了，归元派还没有灭门的时候。
　　他刚跟着鹤酒星游历归来，叶既明已带着几个弟子在山下等着。一眼见到小小的鹤归，师兄们连忙迎上去掐他的脸。
　　鹤归被掐地直往鹤酒星怀里钻，可这个不大靠谱的师父只顾着笑，最后还是叶既明将他从魔爪中救下。
　　“小九累不累？”叶既明把鹤归抱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子，“师兄给你买了桂花糯米糕。”
　　可鹤归刚被蹂躏了一番，正在气头上，说的话便没了遮拦:“待我以后能用解梦了，看谁还敢捏我的脸！”
　　这话一出，鹤酒星的脸色便变了。
　　就连处在梦境中的鹤归，也仿佛切身体会到了一股冷意。
　　鹤酒星把鹤归带到了掌门殿，让他跪在归元派的数位先列牌位前，在他还未明白自己错在何处的时候，鹤酒星已拿起解梦，在自己身上划了个口子。
　　“师父！”鹤归急忙起身，却被鹤酒星厉声喝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鹤酒星发这么大的火，一时被吓得一抖，眼里的水珠子直接滚了出来。
　　“剑是不是能伤人？”鹤酒星问。
　　“师父……”
　　“我问你，是不是。”
　　“……是……呜……”
　　“闭嘴，不许哭。”
　　鹤酒星将剑“哐”地一声丢在鹤归身前，淡淡道:“解梦是传承，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依靠它。因为手中有剑会伤人，心中有剑才不会。如果有一天，这个传承的存在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我宁愿自此世上没有传承。”
　　鹤归被吓得垂着头，不知听进去了几分。鹤酒星原本就是故作冷漠，一低头看见鹤归鹌鹑似的缩成小小的一团，胸中的郁结顿时就散了个干净。
　　“……算了，你还小，我不该这么苛刻。”鹤酒星叹了口气，扶着鹤归站起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以后不能再拿解梦剑去吓唬别人了，知道吗？”
　　鹤归懵懂地点了点头。
　　“乖。”鹤酒星笑了，“走，找你师兄要酒去。”
　　梦境本该到这里便停了。可后来又有几个走马般的影子飞速闪过……他与几个师兄去爬明月涯最高的一座峰，一不小心跌了下去，最后满脸血，被人背了上来。
　　有人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伤到了他头，可能记忆有些丢失。”
　　“那不成傻子了？”
　　“师兄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可我看他不像傻了啊……”
　　“他到底忘了什么事？”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鹤归觉得有只手死死地扒在他的胸口，狰狞的指甲戳得那块皮肉鲜血淋漓，他痛得打滚，却无计可施。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语气急切带着哭腔，他恍恍惚惚，大口喘着气，艰难地睁开了眼。
　　“居士！你终于醒了！”
　　是怀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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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其六十一 终章（二）
鹤归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胸口处的致命伤被点穴止血，但疼痛感仍在。他仰着头缓了一会，才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晚了。”怀枝低声说，言语间皆是愧意，“景誉拿傀儡把我引出了宫。”
　　“你出宫了还进来做什么？”鹤归说，“景誉既然敢放你进来，定不会再让你轻巧地出去。”
　　怀枝：“您不用担心，我的看家本事就是追踪与隐匿，景誉发现不了我。”她抬眼借着微光看见鹤归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是忧虑，“居士撑住，我这就传讯于楼主，让他即刻赶往京城。”
　　听见此话，鹤归硬是撑起了身子，就动了这一会，便大汗淋漓。他吃力地捉住怀枝的袖摆，摇头道：“别去。”
　　“居士……？”
　　“别告诉他。”鹤归喘了口气，哑声道，“他本就聪明，迟早会想清其中的因果。你别让他来临安，景誉盯着儒门传承很久了，必然有所埋伏，我不能让他陷入险境。”
　　“可……”
　　鹤归笑了笑，因疼痛而生的汗顺着眉眼滑落下来，竟也美得惊人：“他一生恣意潇洒，我不想成为他的软肋。说到底，是我太信任景誉，后果须由我自己承担。”
　　怀枝摇着头，说不出话。
　　她身为沧澜人，理当以关不渡为先。不得不承认，鹤归说的没错，若是站在关不渡的角度，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外部的力量对景誉进行围歼，而不是独自一人贸然赶往临安。
　　这一点，鹤归比谁都清楚。
　　可是鹤归不一定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景誉那一刀又快又狠，根本来不及闪避。若不是为了引出关不渡，景誉也不会用真气封住外泄的真气与精血，鹤归或许早就死了。
　　怀枝进退两难，暗暗唾弃自己没有学到浮白的半分沉稳，若是浮白在此，定有两全的计策。
　　“你别急。”鹤归轻轻一笑，安抚道，“我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做。”
　　怀枝定了定神：“居士请讲。”
　　“你来此景誉兴许知道，他可能认为你会去给关不渡报信，是故并未拦你。若你就此大摇大摆的出去，也是无碍的。所以我需要你出宫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鹤归目光暗沉如墨：“许襄。”
　　“我这就去。”怀枝站起身，转身之际，余光瞥见鹤归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圆润的物件，狐疑地回头看去，又什么也没有了。
　　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怀枝冲着鹤归略一点头，身影顷刻间消失在雾色中。
　　怀枝走后，鹤归重新将藏入袖袍中的乌色药丸拿出来，未有片刻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药物生效的时候，鹤归躺了回去，闭着眼感受体内胡乱冲撞的真气与隐隐作痛的经脉，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鹤归被关在偏殿中数日之久，期间景誉经常来看他。兴许等待的时间太过乏味，景誉时常会与鹤归说一些他与鹤酒星的往事，也不管鹤归想不想听。
　　这一日，景誉照常来了，宫中一如既往的冷清。景誉披头散发，冠也未束，手上还拿着一张燕子形状的纸鸢。
　　进到殿中，景誉净了手，怜爱般地看了眼鹤归的伤，温和道：“伤口如何了？”
　　就像这伤不是因他而来似的。
　　这几日景誉一直如此，鹤归也懒得与他纠缠。只是今日的景誉似乎遇到什么好事，嗓音异常温和：“我刚才放了风筝，就听见宫女说你要见我，小九，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一件事困扰我多年。”鹤归原本是闭着眼的，闻言开口道，“你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唔。”景誉系垂眸思索，片刻后笑道，“关于酒星的？”
　　鹤归暗暗攥紧手心，尽量稳住语气，不让自己动怒。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你是如何杀死师父的？”
　　景誉一顿，回眸看了眼鹤归。
　　这一眼，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却仿佛带着毒蛇一般的触感，湿黏地缠绕上来。鹤归呼吸一滞，正欲说话，那股后背被盯上的阴冷感却忽而褪了。
　　紧接着，空旷的殿内传来景誉轻声的笑。
　　“我没有杀酒星，我那么爱他，怎么会杀他？”景誉说，“我爱他，可是他不爱我，他爱的是剑，我就只好把剑抢过来，让他只能爱我。”
　　人一生短短数十年景誉已过了大半，大多数的记忆都乏善可陈，唯有在归元派时的岁月，可以称得上无忧自在。
　　二十年前，景誉还是太子。
　　先帝以历练有由，将他送到了归元派，拜在鹤酒星的父亲鹤凌门下，成为鹤酒星的师兄。少时在外的时光总是无忧无虑的，两个少年终日混在一起，虽懵懂不识真心，爱意却暗自萌芽。
　　但那时的景誉不知，他能来到归元派，是因为自己的皇兄们急于除掉他，好自己坐上东宫的位置。
　　鹤凌和鹤酒星待他如亲，可暖不了他身为皇室之人薄凉的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待到景誉即将回宫时，先皇却死了。
　　皇位悬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皇位之争中，每个皇子都头破血流，也是在这时，景誉得知这世上还有传承的存在。
　　那时已有传承为仙人意志的传说，不知谁传言，传承在谁的手上，大晋的万里江山就会落到谁的手中。
　　景誉知道，解梦剑是道门的传承，鹤酒星一手大开大合的剑法，令天下人为之倾倒。
　　这是他一个人的鹤酒星。
　　但世上难有两全。
　　三大传承中，佛门已投靠皇室；何恨水因不愿入朝为仕，在景誉的设计下举家丧生大火；现在只剩下道门。
　　后来，鹤凌病死了。
　　何恨水死后，鹤酒星已隐隐猜到此事与传承有关，更是终日不离解梦剑。景誉心底愈是嫉妒，愈是疯魔，面上便越是古井无波。
　　直到那一日魔门登上了明月涯。
　　那些魔门中，的确有觊觎解梦的江湖人士，但更多的，是景誉安排的死侍。他想，鹤凌死后，鹤酒星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如让他卸下道门传承的担子，安安稳稳地跟在自己身边。
　　若他愿意，等景誉坐上皇位，可以让鹤酒星做皇后；若不愿意，就让鹤酒星待在宫里，与他生生世世捆在一起。
　　可是景誉万万没想到，鹤酒星会用死来面对自己。
　　那日的一幕曾无数次地在午夜梦回找上他，提醒他——鹤酒星不可能再回来了。
　　“在你问我解梦剑是如何传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了。”他记得鹤酒星是这么说的，“你想要它还是想要我？”
　　景誉沉默了。
　　“我知道了。”鹤酒星笑着，眼中却有泪流下来。
　　“解梦被我藏起来了，你此生都不可能找到。”鹤酒星靠坐在一方乱石间，手握一把断剑，不是解梦。四周处处是血，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就这样靠在在一隅，仿佛随时都可以睡去。
　　“你得不到剑，也得不到我，景誉，你输了。”
　　最后他笑道。
　　……
　　鹤归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是我的错。”景誉回身望向鹤归，“你说对吗，小九？”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杀了景誉，可是这太便宜他了，鹤归想。于是他重新整理思绪，再抬眼时，眸色只剩深亮之色，仿若中秋之月，亮得令人，凉得彻骨。
　　“……誉叔。”开口时，声音分外沙哑，鹤归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你是从何处得知，三大传承能逆天改命的？别说是寻常人，就算是我，对此也半信半疑。”
　　景誉：“我亲眼所见。”
　　“见到了什么？”
　　“说起来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景誉抬首望向远处，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久久不能抽身，“那时我们刚在一起，酒星对解梦爱不释手，偶尔会在我面前展示传承之力。”
　　“传承之力？”
　　“对，你应当也知道。”鹤归垂眸看向怀中的解梦，满含爱意地抚摸片刻，才道，“除了天机，其他的两个传承都有具象表现，舍利由传承之人灌入真气后会泛红光，而解梦，则会自生冰屑。”
　　鹤归突然抬手，拿过了解梦剑。
　　景誉回眸，便听鹤归解释道：“我依稀记得，师父曾给我说过。”
　　解梦再次回到手中，鹤归却没有力气再拿起。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半晌，随后陡然出掌，贴合在剑身上，将自己体内仅剩的真气灌入剑中。
　　果不其然，真气灌区入的那一刻，解梦周身突然迸发出一道强烈的青光，借着这股青光，它升入空中，最后悬在了二人的身前。
　　如景誉说过的那般，解梦剑在鹤归的引导下，缓慢地旋转起来，青光散去后，无数的冰屑犹如星辰一般聚散又靠拢，悬浮在解梦的周围，似一条长长的星河带。
　　“酒星给我看的就是这个。”景誉眼中露出怀念，“他说解梦有神力，传承之人能从中参透万物的规律……我问他参透了什么，他说……”
　　景誉垂眼，笑道：“他说，他参透了，我喜欢星星。”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那是独属于他的一颗星星。
　　“师父说，只有传承之人才能催生这种景象吗？所以你才信了传承的传说？”鹤归突然问道，“这是师父亲口说的？”
　　“是。”
　　景誉还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就见鹤归轻笑出声，继而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殿内传出了很远。
　　比穿越千年而来的穿堂风还寂寥。
　　景誉:“你笑什么？”
　　“誉叔，我师父是骗你的。”
　　“……”景誉动作一顿，仿佛没听清，迟疑着问了句，“你说什么？”
　　鹤归抬眼，眼角还有因笑得太过未擦干的泪水。
　　他心中愤恨至极，却也畅快至极，声音便愈发冷漠：“我说，师父是骗你的。”


62 其六十二 终章（三）
解梦剑有灵气，因为他历经道门百年的传承，每一任传承人都或多或少用自己的精血灌养了它。
　　当年鹤酒星给鹤归看解梦剑的时候，也曾为其灌输过真气。
　　鹤归觉得神奇，睁大眼久久不舍得移开视线。
　　“好不好看？”鹤酒星笑着问。
　　鹤归兴奋道:“好看！”
　　“只能给你看一次，不然他会不高兴的。”鹤酒星喃喃道，“这东西也就哄你们开心这点作用了，拿着就跟个烫手山芋似的。”
　　鹤归没听清，张着嘴问:“师父你说什么呀？”
　　鹤酒星弹了下鹤归的鼻头，笑:“我说，你以后也可以做到。”
　　“真的吗？！”
　　“真的，只不过解梦有灵气，它在每个人的手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小九，以后能做到了，记得给为师看看啊。”
　　只要习过武，都可以催生出神迹般的景象，并非只有传承人能做到。
　　景誉摇头不信:“他为什么骗我？他没理由骗我……”
　　真的……没理由吗……
　　尽管景誉心中不愿回忆，那日鹤酒星曾说过的话仍然在脑中响起。
　　他说，只有传承人才能催生出这种景象，现在传承在我手上，所以看到这些的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说，荣幸吗？
　　他还说，这样别人就不会抢走属于你的那颗星了。
　　鹤酒星，鹤酒星！
　　你不能这么对我！
　　“不，我不信。”景誉站起身，拿起解梦剑猛得一挥，无数的冰屑飞散开来，落在两人的鬓角和双肩。
　　鹤归:“不信吗？你可以自己试试。”
　　景誉怔愣着，缓缓拿起了解梦剑。剑身又泛起温和的青光，仿佛在应和鹤归的话。他脸上有片刻的狰狞，顷刻间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淡然的假面，抬手便覆了上去。
　　未几时，冰屑再现。
　　这次又是不一样的场景。
　　明明是神迹一般的美景，两人却都没分神去看。鹤归心中原本是畅快的——景誉自我地认为，解梦剑显现传承之力，所以三大传承的传说也是真的，可他却不知，那只不过是鹤酒星的一颗真心。
　　解梦剑从景誉手中滑落。
　　鹤归蹙眉，体内的回春//药效正盛，他在剑落地的前一刻，伸手一抬，剑便贴着地面游了一圈，重回自己手中。
　　景誉蓦然抬首，眼瞳泛红:“把剑还给我！”
　　“还？”鹤归并指作剑，冷冷一笑，“景誉，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的？”
　　鹤酒星自小就得了这剑，说是他的本命兵器也并不未过，即便鹤酒星逝世多年，剑上依然存在着他用过的痕迹。
　　这是岁月不曾抹去的，也是岁月的悲悯。
　　景誉抬首一看，鹤归已二指贴在剑身，他心中一悸，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从天灵游至尾椎。
　　若传承的传说是假的，鹤酒星就不可能复生，这把剑……这把剑是鹤酒星唯一存在的证明！剑是他的！
　　“放手。”景誉再也维持不了虚假的温和外表，一双眼冷冷地盯着鹤归，“你想做什么？”
　　鹤归不答，手腕一转，二指夹住的剑身蓦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你住手！住手！住手！”
　　景誉陷入癫狂，怒吼间，藏在暗处的傀儡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鹤归眼神未变，半分注意力都未分给傀儡。
　　他从未有过这么坚定的时刻。
　　儿时因贪玩摔了脑袋，所以失去了鹤酒星教训他的那段记忆。也正是这段记忆令他醒悟，传承的存在若没有意义，不如毁了它。
　　就像关不渡毫不犹豫地炸毁儒门遗迹一样。
　　原来他早就堪破传承的秘密了。
　　想到关不渡，鹤归心中软成了一片温柔的海。
　　“这是你道门的传承。”景誉急促地喘息着，“你毁了它，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枉顾天道！”
　　“我是道门的传承人，我就是天道。”
　　话音一落，鹤归毫不留恋，解梦剑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他的二指间断成了两截。
　　景誉缓缓抬眼，双目猩红。
　　“找、死。”
　　……
　　皇城外，许襄负手立在宫门前，身旁有下人正在和侍卫解释:“我们大人真的受陛下召见，有要事相商。”
　　侍卫半步不让:“抱歉大人，若没有宫印，恕我无法放行。”
　　许襄不久前刚进过一次宫，同样的时辰，却换了不同的守宫侍卫。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个人，却见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动作也有些停顿。
　　尚书府的下人都很伶俐，见许襄半晌没出声，回头一看，便和他对了个眼神。
　　下人秒懂，边继续用言语劝着侍卫，边推推搡搡，往宫门内挤。眼看只差几步的距离便可跨过，这个侍卫蓦然抬起头，吓得下人一个趔趄。
　　眼底泛青，眼瞳皆白，像一个死去多日的尸体。
　　不对劲。
　　许襄本能地拉着下人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仿佛触动了守门侍卫的逆鳞。
　　只见这人铁钳一般挟住了许襄的手臂，猛得贴了过来。许襄抬掌拍出去，却像被陈年的污泥粘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到底年纪大了，武功虽强，却到底反应不及，焦急间，忽觉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扇声。
　　折扇大开，化作利刃，“唰”得一声切断了侍卫的手臂。
　　紧接着，来人拉着许襄飞速后退，只听“轰隆”一声，那侍卫竟然原地炸开，肢体碎片碎得四处皆是。
　　许襄心有余悸，回身看去，便看见了一个有异瞳之色的青年。
　　“多谢相救，阁下是……”
　　“关不渡。”那人轻笑瞬间，满目的红墙艳梅都失了颜色，“是许襄许前辈吧？”
　　“是。”许襄避世许久，虽不认识关不渡这号人物，但见人身姿卓越，心道应当是不凡之人，忙道，“关先生来此，是……”
　　“救人。”关不渡长话短说，“前辈小心，宫里处处都是这种威力极大，且刀枪不入的傀儡。”
　　他们解决了守在宫门口的傀儡，入宫后定会遭受更多。许襄心中有些不安，却见这个青年身后不远不近地还跟着一个人。
　　“姚玉春？”许襄讶异道，“你……”
　　姚玉春:“景誉快疯了，你应当知道吧。”
　　许襄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宫墙里的风要起了，许大人，走吧。”
　　……
　　这些被舍利与机关术改造过的身体格外厉害，鹤归被其中一个贴身踢开，重重地摔落在地面。
　　血从身体四处渗透出，鹤归撑着身子尝试着站起来，终究是失败了。
　　景誉蹲下身，捏着鹤归的下巴，轻轻一哂:“我劝过你了，你为何偏偏不听？”
　　他拿起断了的解梦剑尖，狠狠地插进鹤归的左手心，笑道:“你们剑客是不是都很爱护手？”
　　鹤归咬住牙一声不吭。
　　他在等，等体内的回春再次运转生效。
　　无论处在多么难的绝境，都不能坐地等死——这是鹤酒星教他的道理。
　　他服用的回春后来被霍元洲改良过，有两次回转生机的时刻。只有等等，再等等……
　　“唔！”
　　景誉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恰巧碾在了他胸口的伤处，疼得他一个哆嗦。
　　视线模糊，鹤归却笑了。
　　“你……你因为自己的愚蠢与贪婪，害死……害死了我师父，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景誉脸色扭曲了一瞬。
　　在他眼中，鹤归的嘴一张一合，犹如魔音。
　　“这世上最难让人甘心的……就是‘我本可以’，景誉。”鹤归急促地喘息着，“我本可以与鹤酒星相爱一世……我本可以稳坐皇位……鹤酒星……本可以……咳，不死。”
　　景誉怒到极致，脸色反而平静了。他冷漠地注视着鹤归，轻声开口:“说够了吗？”
　　“说够了……就去死吧。”
　　最后一句话音，犹如呓语。
　　断剑插下的那一刻，鹤归突然捏住了景誉的手腕，翻身一拧，“轰”地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鹤归把嘴角的血擦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景誉没想到鹤归还能动，笑道:“这么不愿意死？你不想和你师父见面了吗？”
　　“要死也是你先死。”鹤归啐出一口血，“不过就算你死了，也永远见不到我师父。”
　　长风忽起。
　　手中无剑，但心中有剑。风起的那一刻，鹤归好似顿悟了掩盖在道门外表下，真正的叫做传承的东西。
　　功力随着悟道后更加精尽，心境澄明处，鹤归仿佛看到了那把属于自己的剑。
　　他跃至半空，以指作剑，飞身袭向景誉。
　　景誉不慌不忙，只微微退了一步，暗影般的傀儡便挡在了他的身前。
　　“鹤归，你今日无法活着走出这个门。”
　　“是吗？”鹤归轻轻一笑，反手拍出一道真气，大殿虚掩着的大门噼里啪啦地被震开。
　　殿外早已围着数不清的人。
　　他们面色各一，甚至不是穿着同一宗门同一阶级的服装，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坚定。在人群中，鹤归一眼就看见了关不渡。
　　他笑着回头，眼中再无戾气，只剩怜悯。
　　“我与你不同。景誉，你此生注定孤身一人。”
　　许襄带来的人和姚玉春的部下，围在宫内控制住景誉本人，而被景誉安置在皇城外各处的傀儡，由燕都、常州、甘州的那三位解决。大晋虽式微，但底蕴犹在，三个主上各自瓜分，每个都得了不少的便宜。
　　鹤归浑身是伤，回春的药效已过，险些站立不住。他迷迷糊糊看见关不渡飞身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熟悉的，带着植物香气的怀抱，令鹤归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关不渡:“我乖不乖，你叫我不来，我就在外面等着。”
　　“乖。”鹤归虚弱地靠着关不渡，嘴唇似乎碰到了他温热的颈侧。
　　关不渡低声道:“痛不痛？”
　　原本早已痛到没了知觉，可经关不渡这么一说，鹤归也忍不住眼眶一热，委委屈屈地撒娇:“好痛……”
　　“亲一下就不痛了。”
　　关不渡哄孩子似的，便真的言出必行，轻轻地吻了吻鹤归的鼻尖，道:“小九，别睡，我带你去疗伤。”
　　鹤归只觉得眼前无数黑影层层叠叠地朝他压了过来，他张了张嘴，也不知有没有发出声音，只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可他真的太累了，连指尖都不能挪动半分。
　　但他不敢睡。
　　他好不容易再见到关不渡，生怕一睡不醒。
　　关不渡在安慰他，声音低沉温和。
　　他说:“我们回家。”


63 其六十三 终章（完）
宫里惊天的一战，终是在不久后传遍了整个江湖。驿馆里的说书人猛一拍桌，说的那是唾沫横飞，头头是道。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上回说到，那鹤归与姚玉春乃上山虎遇到下山虎，云中龙遇到雾中龙……”
　　冷嫣在下静坐了许久，拉着自家小妹出了驿站。
　　在洞庭时，她虽没拿到解梦剑，但也并不甘妹妹就如此死去。于是盘算着亲自去登门拜见神医，试图为妹妹求得一线生机。
　　这个神医神出鬼没，冷嫣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他的落脚处，就在距离明月涯不远的另一座山头上，与高耸入云的明月涯遥遥相望。
　　她带着妹妹冷凝在药庐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神医的出现，正沮丧时，忽觉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原是有人踏着轻功，踩在药庐两旁种的竹叶而来。
　　未几时，一个白衣青年缓缓地落在了药庐门口。只是他压根没打算从正门进，鸟雀似的从篱笆上一跃而过，几个瞬息就不见了踪影。
　　冷嫣一眼便认出，这人竟是近几年将江湖搅得腥风血雨的沧澜楼主关不渡。
　　只是刚才晃神一眼，见他怀中好像还抱着一人。
　　冷嫣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有样学样，跟着关不渡的步伐跃进了药庐里。
　　一进门，一股呛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冷嫣刚走几步，就看见关不渡身边一白衣女子拿白练将神医绑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在关不渡进来之前，这神医估计正在长椅上假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逮了个现形。
　　冷嫣有些想笑——这神医姓公西，名筹，脾气古怪得很。大概世上有些本事的人都不大爱与外人接触，关不渡来之前，公西神医说什么也不愿意见她。
　　看来某些时候，强硬的手段必不可少。
　　冷嫣站在门口，听见关不渡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问道：“你救不救？”
　　即便被制住，公西神医的脾气也很硬，整个人被裹得只有脑袋能动，只梗着脖子，冷硬地问：“救谁？”
　　“公西筹，你信不信我可以把你这药庐砸了？”
　　公西筹一愣，像是才听出来人的声音，登时咬牙大怒：“你个臭小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了！”
　　关不渡清了清嗓子：“十多年前，神医公西筹喜好娇女但又惧内，只好在外租了院子养着些美艳女子，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哪知还是被正室循着蛛丝马迹寻了过去……”
　　“何砚深！”公西筹羞得满脸通红，用尽浑身力气也没能挣动出来。说话那人却眼神未变，继续数着他年少时做过的荒唐事。
　　“那时公西筹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声，闹了这么一出，颜面扫地不说，发妻也心灰意冷离他而去。公西筹只好灰溜溜地躲进了深山里，对外却说是隐居……”
　　“我救！我救行了吧祖宗。”
　　公西筹服了他这张嘴了，白的都能说成黑的，若是再不应下，改明儿这药庐的门槛都要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踏破。
　　冷嫣在外憋笑憋得苦，被关不渡扫了一眼，顿时就淡了神色。
　　那鹤归在濒死之时服用回春，虽借此吊着一口气，但情况也极其危急。他心口处被捅了一刀，事后又遭回春的反噬，整个身体里外千疮百孔。如今据临安之变已有十天，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关不渡认识公西筹，知道这人虽神龙不见尾，却是真有本事。
　　哪知书信一封后，他先是答应得好好的，后不知道为何又反了悔，一气之下，关不渡就直接带着鹤归来上门堵人了。
　　鹤归被平放在药庐里，脉象断断续续，关不渡表现得虽平静，但呼吸却是乱的。
　　公西筹把他们赶了出来，独自一人在屋内捣鼓，关不渡负手立在屋外，无论外界如何日沉月升，他始终未变换过姿势。
　　又一日鸡鸣之时，公西筹才终于大汗淋漓地走了出来。
　　关不渡立刻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问：“如何？”
　　公西筹揉了揉脱力的手，道：“他损耗太过，气血与死人无异。但好在之前刚破悟了一个境界，堪堪护住了心脉，能活。”
　　关不渡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眼见一堆人堵在门口，公西筹脾气一冲，怒道：“堵在这做什么？我手抖写不了字，等下我说几个药方，你们记得写下送来！”
　　随后话音一转，睨着眼骂关不渡：“还有你，不是冬日就得意忘形了是吧！在外面站了三天，腿不要了？！”
　　经公西筹这么一说，关不渡才觉得膝盖处有些刺痛，但他不说，只淡淡反唇道：“说到腿，我好像突然想起公西夫人是不是说过要打断你的腿……”
　　“滚滚滚！”公西筹气得七窍生烟，赶瘟神一般地将关不渡推了出去。
　　关不渡被推搡着，也不生气，只是远远地望了眼大门紧闭的药庐，多日来微凉的眼中总算有了丝笑意。
　　虽说是被迫的，公西筹对鹤归却也是尽心尽力。关不渡还有其他事，不能在药庐里久待，便教浮白与怀枝二人留下协助神医。
　　期间鹤归终于醒了一次，但神志不清，对外感知也有限，公西筹担心他受心绪影响，索性用药让他再度昏睡过去。
　　几日之后，最险峻的时间已过，公西筹才敢松一口气。
　　开玩笑，看关不渡这个宝贝劲儿，若是真有个好歹，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药庐会被拆个干净。这日公西筹刚为他把完脉，一转头，就见这人正睁着眼看他。
　　公西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憋着一股气道：“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先生。”
　　这段时间鹤归神智不大清楚，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知，知道是公西筹救了他，言语间皆是敬意。公西筹见这人刚醒，就望夫石似的抻着脖子往外看，嗤了一声道：“何砚深那小子在路上了。”
　　鹤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还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紧张过。”公西筹说，“你俩是怎么厮混到一起的？”
　　鹤归：“……”
　　这叫他怎么答。
　　公西筹也没打算他回答，兀自说道：“他性子古怪，能有人愿意跟他走到一块，是他的福气。”
　　这人语气虽不大好，但似乎也是心疼关不渡的，鹤归抬眼，片刻后笑道：“关不渡很好，我……我很喜欢他。”
　　“当年何恨水死了，我又没有子嗣，本来想将他过继来，却不料被旷泽抢了先。唉，要是我强硬一些，他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听这话音，公西筹应该与何恨水认识，且交情匪浅。鹤归静静听着，也不贸然搭话。公西筹说完，一抬头就撞进鹤归温和的眼神中，不禁一叹：“我好像知道那小子为何选择你了。”
　　突然，门由外至内被推开，屋内二人顺势看去，就见关不渡一身风尘缓缓走了进来。
　　公西筹分外识趣，起身正准备离去，忽然觉得怀中一沉，一个乌色的铁块印入眼帘。
　　“你干什么？”公西筹瞪着眼。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我的楼主令吗，我特意从沧澜的角落里翻出来了。”关不渡说，“不谢。”
　　公西筹：“……”
　　沧澜楼主令，乃千年玄铁制成，周身花纹细腻精巧，由中原三大巧匠合力雕刻而成，单论观赏价值世上便难逢敌手，更别提它本身号令天下之网的作用。
　　而现任的沧澜楼主，就把这东西扔在角落里蒙灰，现在又跟扔旧物似的送了出去。
　　真是暴殄天物！
　　公西筹暗自跺脚，宝贝般地把楼主令揣进怀里，美滋滋地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二人隔空对望，半晌双双笑出声来。
　　关不渡抬手贴上鹤归胸口，扒开衣衽去看里面的伤，伤口已经愈合，只表面结了层痂。鹤归被摸得有些痒，又不忍心推开，只好僵着身体任由他去摸。
　　待实在痒得受不了，鹤归才捉住关不渡的指尖，道：“你究竟是在看我的伤口，还是趁机揩油？”
　　“二者都有。”关不渡坦然道，“怎么，我伴侣的身体我还摸不得了？”
　　关不渡的指尖有些凉，鹤归抬眼，见他眉目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只是气色是掩盖不住，他眼底的倦意与忧虑还未褪去，看得鹤归心中一刺。
　　“我错了。”鹤归低声道，“下回再也不敢了。”
　　关不渡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居士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因为以你关不渡的聪慧，迟早会猜到这一层。
　　早在洛生书院，景誉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鹤归心中就生了疑虑。当年他们猜测，归元派中出了敌人的内线，所以才会溃如山倒，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灭了全派。但鹤归心底清楚，归元派弟子本就不多，每个都经由鹤酒星亲自挑选，不会出那么大的差错。而当时消失的叶既明，就更不可能是那个背叛者。唯一能对得上号的，只有景誉。
　　只是那时他没有证据，也实在不愿意去相信景誉是那个罪魁祸首。
　　直到儒门遗迹被关不渡炸毁后，景誉再一次出现，并且暗示他拿回解梦剑的时候，鹤归才决定以身试险，去试一试真相。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景誉竟然杀了那么多人，制造出百千具刀枪不入的傀儡兵团。
　　思至此，鹤归愈发软了声音：“我真的错了。”
　　谁能想到，在外人眼中杀伐决断，一剑破万山的传说人物鹤归，私底下是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
　　关不渡垂眸，捏着鹤归的下巴轻轻晃了晃，道：“那我就……原谅你了？”
　　鹤归眼睛一亮，刚想说话，关不渡却轻轻一哼：“想得美。”
　　“……”鹤归拉着关不渡的袖口，心一横，主动凑上去吻他。唇齿间的药草味还未散去，唾液交换时还有着苦涩清冽的滋味，但两人都奇异地从中品出了一些甜。
　　等鹤归反应过来的时候，关不渡已翻身上了榻。二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榻上，双腿交叠发丝纠缠，连呼吸都难以分清。
　　“景誉呢？”鹤归闭着眼。
　　“留着他一命，等你好了再说。”关不渡道，“你如何打算的？”
　　如何打算……不是鹤酒星本人，谁也无法替他做决断。
　　虽已时隔多年，但一想到鹤酒星，鹤归心头仍然止不住地酸涩。鹤酒星于他，师之父之。以他的修为与造诣，如今若还活着，定是为世人所瞻仰的一代宗师。
　　但是，往事难再追。
　　鹤归道：“让景誉留在临安吧。”
　　留在临安，看着自己毕生所求的东西落在别人手中，任他在悔恨中渡过这漫长而悠久的一生。
　　数月之后，鹤归已能下地走动。公西筹眼见他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心中也很宽慰。只是他对关不渡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直到他把解梦剑递到眼前。
　　解梦已断，再无灵气，与那些破铁般的死物无异。可它到底曾是为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公西筹睨了一眼，心中皆是惋惜。
　　他已猜到关不渡想干什么，但他还是故作疑惑，问：“做什么？给我当柴火？”
　　关不渡：“传闻公西先生有一双妙手，不仅能愈万人之疾，也能造世间精巧之物。”
　　“……”这马屁拍的。公西筹神色一动，看了眼鹤归，摆摆手道，“接不了，断成这样，就算接了也没用。”
　　“我没有让你接啊。”关不渡从怀中掏出一颗深褐色的珠子，在公西筹眼前微微一晃，“不知公西先生愿不愿意重塑一把剑呢。”
　　公西筹的视线随着关不渡手中的舍利动来动去，半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轻咳一声，道，“也不是不行……”
　　话音还未落，关不渡就就将舍利抛了过去，忍笑道，“成交。”
　　公西筹少时学得杂，但不负一双妙手，治病、工艺、雕刻、冶炼甚至是浇糖人都各有一手。融了断剑，再重塑一把，于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解梦剑虽断，灵气也散了，但数百年的传承不假，当公西筹把新剑拿到鹤归面前时，他还是怔忪了许久。
　　公西筹：“解梦不愧是道门传承，我从未见过如此有灵气的剑，就好似不是我在锻造它，而是它在锻造我。我本不想把舍利镶嵌进去，但它与舍利似乎出自同源，两两相容，威力想必会胜于解梦。”
　　鹤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关不渡问公西筹：“这剑还没取名字吧？”
　　“没有。”公西筹说，“谁的剑谁来取。”
　　二人双双看向鹤归。
　　青年透过剑身，好像看到了故人。
　　“那就……叫不归吧。”
　　人生当有来处，否则犹如浮萍，至死难休。
　　不如归去。
作者有话说：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或许大家有空能点一下右边的关注作者，如果没有想看的番外，我们就，网络一线牵，有缘再相见，告辞

64 其六十四 番外之鹤鹤和楼主的初见
嘉岁三十一年冬。
　　华山瞿城，大雪满城。
　　这百年难遇的一场瑞雪，纷纷扬扬下了五天之久，目之所及，雾洒天星；银霜素裹，天野无涯。
　　瞿城位于洞庭湖之东，近临安，民风淳朴且开放。青砖街头，一眼望去商户摊贩、世家公子、江湖侠客络绎不绝。
　　雪后初霁，天下三宗的弟子们便乌央乌央地挤满了城内的客栈。
　　人群中不乏有颇有名气的大拿，但爱凑热闹的大多都很年轻，三两相聚后即便是素不相识也能聊得起湖光山色，良辰美景。
　　瞿城最大客栈内的一隅，一队祥云白衣端坐如松，其中不乏容貌绮丽的女弟子。
　　他们袍色统一，皆泛着月光的冷白，一时之间竟与屋外的雪争了颜色。
　　身旁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与他们同坐一桌，有一人身着青衫，双眼发亮，上前便熟络道：“诸位想必就是道门第一的归元派门下弟子吧。”
　　白衣人中有一个少年轻轻颔首，温和道：“我等的确来自归元派，但道门第一不敢当。”
　　“嗐，”搭讪那人不可置否地摆摆手，凑近了些：“师兄师姐们在江湖上扬名已久，我等听见归元二字就极为憧憬。然折梅宴上天下宗门弟子众多，想与诸位攀谈片刻都是奢望，今日倒让我率先见到了。”
　　少年轻笑道：“在下叶既明，师兄如何称呼？”
　　“碎星舫，段仪。”
　　应罢，段仪的目光在众多归元派弟子中逡巡着，是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在没看到心中所想的那人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叶既明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含笑：“师兄在找什么人吗？”
　　段仪收回视线，讪讪地说：“不知贵派的鹤归师兄去了何处，怎么不曾看见？”
　　鹤归。
　　当代江湖中，老一辈的大家们可能对他不甚熟悉，但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却是对这个名字爱恨交加。
　　都道世间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武学上亦是如此。
　　可自从几年前归元派的掌门鹤酒星在鸢都带回来一个叫鹤归的小孩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这个鹤归出身农家，年幼较之同龄人，估计也只是力气大些，不曾有过半点武学底子。
　　然而他却在短短数年间飞速成长，不仅将归元派的武功融会贯通，还自创了一套名曰“天地不仁”的剑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少年以剑指天，简直狂妄至极。
　　可狂妄也有狂妄的资本，鹤归在上一届折梅宴上，一人一剑连挑一百三十九名江湖弟子，无一败绩，自此一战成名。
　　鹤归这个名字，便一度成为他派掌门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段仪于上一届折梅宴上败得彻底，今年打算卷土重来，一面忐忑，一面又是期待。
　　却听那归元派的叶既明说道：“鹤归师弟不在此处。”
　　没等段仪彻底放下心中的沉甸甸的石块，叶既明接着说道：“不过估计快到了吧。”
　　段仪一口气没提上来，叶既明又说：“但是路上师弟说他今年来折梅宴只是走个过场，不会再飞鸢上台挑战了。”
　　段仪：“……”
　　你们大门大派的说话都这么喜欢大喘气的吗？
　　叶既明眼露狡黠，却十分无辜地转过视线。
　　倏地，只听客栈之外传出一声冷哼，随即呼啦啦走进来了一群人。
　　他们衣袍比在场所有人的衣物都要繁杂一些，领口、衣带、下裾、头冠都绣着许多纹路，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从哪个王爷府跑出来的一群公子哥。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四面八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们是谁？穿得跟王公贵族似的，那么气派。”
　　“打头阵的那人看起来像是王敬书。”
　　“王敬书？是我想的那个王敬书吗？”
　　“可不是，瞧他那样，真把自己当成木华派的继任掌门了？天下谁人不知，何恨水之后再无儒门！”
　　最后一人口无遮拦，声音尖锐到盖过了一众的议论声，王敬书拿吊眼一睨，视线带着股阴狠的味道，唬得说话之人一个哆嗦。
　　两厢对峙时，叶既明倾耳问道：“王敬书是何人？”
　　段仪压低了声音，不答反问：“师兄知道何恨水吗？”
　　叶既明轻轻点头：“知道。”
　　儒门唯一的传承人，木华派的掌门何恨水，三大宗门之一，据说身手也很了得，能位列江湖前十。
　　可是就在三年前，这个木华派一夜之间便被灭了门，如此庞大的一个山庄，在众人视线未能触及之地，被隐藏在暗处的野兽吞噬，尸骨无存。
　　“王敬书是他的义子。”
　　“我只耳闻过何恨水的长子何砚深，未曾听过王敬书之名。”
　　“王敬书此人品行不端，何恨水不曾将他示于众人。”段仪说，“听闻此人是何恨水故人之子，故人死后他才将其收养至木华派。”
　　这等八卦闲谈，于归元派的武痴们来说简直是奇闻轶事，叶既明觉得新鲜，一时也起了好奇心。
　　“那为何在座之人对此人那般态度？”
　　只见段仪深深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何恨水一家惨遭灭门，连年仅六岁的何砚深都未能幸免，独独王敬书一人活了下来，还自立了一个新的儒门门派，名曰洛生书院，依附在皇权之下。”
　　叶既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蹙眉看去。
　　“世人猜测，木华派灭门与王敬书有关。”
　　王敬书一脸阴鸷，却也没去找说他闲话之人的麻烦，一转头就径直冲着归元派所坐之处缓步而来。
　　临到身前，王敬书冷冷道：“你刚才说鹤归不飞鸢比武了？”
　　叶既明一愣，不明所以道：“确实如此，师兄认识鹤归师弟？”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王敬书勾起嘴角，一字一句地说道，“原以为鹤归天纵奇才，却没想到也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人。”
　　这话说得莫名，连一向温和的归元派大师兄都气红了脸。
　　“师兄既是与我们的鹤归师弟认识，便不该当着众人之面诋毁他。”叶既明抄起放在桌面上的剑，缓缓站起身，“我师弟当年一力破千山都是世人亲眼所见，未有半点作假，烦请这位师兄道歉。”
　　“若真未作假，那为何今年折梅宴贵派的这位师弟畏首畏尾，不敢冒头？”
　　原来如此……
　　在座之人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个王敬书，大约是想在今年的折梅宴上与鹤归分个输赢，好为他新创立的门派赚个名声。可好巧不巧，鹤归今年不再奉陪，而作为一派之主的王敬书却亲自拉下面子，与他们这群尚未扬名的弟子一争高下。
　　怪不得王敬书面如寒冰。
　　谁知鹤归是怎么想的呢？兴许是看不上他们这些人的实力吧。
　　有人无不恶意地想。
　　王敬书平静且带着笑意看向愠怒的叶既明，但眼中分明闪烁着恶意的光。
　　众目睽睽之下，宗门被如此挑衅，叶既明胸口起伏不定，一手已握上了剑柄……
　　霎时，屋外忽而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既明师兄。”
　　众人怔然间，一个身着归元派衣袍的少年便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个头还不到王敬书的肩部，却对堵在路中央的人视若无睹，几个小步便跑到了白衣少年叶既明的身边。
　　一屋子都十分安静，少年好似才反应过来气氛有些诡异，狐疑道：“发生什么了？”
　　叶既明正要说话，却被王敬书抢了先。
　　“你就是鹤归？”
　　“是啊。”鹤归盈盈一笑，露出隐藏在薄唇下的两颗虎牙。
　　“唰”的一声，众人只觉眼前飞过一个微小的黑影，带起了半空中一阵气流。那黑影飞速冲着鹤归面门而来，而后者却不慌不忙，眼也不眨一下，抬手就接住了它。
　　是一个飞鸟状的令牌，也是折梅宴上用来挑战武学弟子的飞鸢。
　　王敬书蓦然转身，身影逐渐出门而去，只留下一段余音。
　　“三日之后，华山见。”
　　鹤归脸色未变，还没仔细打量一眼那飞鸢，就被叶既明劈手夺了去。
　　“师傅嘱咐你不可再多生事端，三日之后你还是别去了。”
　　“……”鹤归皱着眉头，仿若极不情愿，“可是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不去岂不下了归元派的面子？”
　　叶既明一改之前面对陌生人时的温和，故意把脸拉得老长：“你忘了上年的事了？再闹一回，师父都没办法替你收场。”
　　鹤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上年他一人单挑一百多个名门子弟，确实让许多或新兴或老派的门派下不来台。
　　后来还是鹤酒星给他收拾了这个得罪人的烂摊子，顺带罚他半年不许吃桂花糯米糕。
　　那时鹤酒星一边敲他的头，一边说“小九，人要学会收敛锋芒”的情境，鹤归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好了。”兴许是怕鹤归心有不满，叶既明打了一巴掌又塞给了他一个甜枣，“你想吃什么，师兄给你买。”
　　鹤归其实并未生气，但眼下有个剥削师兄的好机会，便忙不迭地凑到了叶既明身边：“我想吃桂花糯米糕！”
　　“行。”叶既明宠溺地笑着，上下捏了把鹤归的脸。
　　他从怀中掏出了些银两，抬手正准备抚摸自己师弟的头顶，就见这小子抓着银两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叶既明：“……”
　　鹤归飞掠出客栈大门，紧赶慢赶在商贩关门前买下了最后一包桂花糯米糕，却没急着回去，反而朝着客栈的反方向而去。
　　他将轻功用到了极致，脚下生风，卷起了一路的飞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半晌，他喘息着停在了一间破旧的草屋门前。
　　“小孩儿，你还在吗？”
　　屋内没丝毫动静。
　　鹤归一点也不气馁，放大了声音继续骚扰左邻右舍：“小孩儿——我给你买来桂花糯米糕啦——”
　　“嘎吱”，草屋的门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如狼的眼睛。
　　那双眼藏在阴影之中，晦暗不明，但以鹤归的眼力，依然能看清。
　　那是一双异色瞳。
　　半边灰蓝，半边深棕。门开时有飞雪落在他鼻尖，分明是一副妖邪的面相，在此时却美得惊人。
　　鹤归将门推开，双手奉上热乎乎刚出炉的桂花糯米糕，笑道：“我没骗你吧，我没带银子，方才回去找我师兄借了些，就忙不迭地给你买来了。”
　　屋内的男童大约六七岁左右的模样，又或许更小，一张小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东西，完全看不清他本来的面貌。
　　穿着更是可怜，数九寒冬的天气，还刚下了场鹅毛大雪，男童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衫，一手捧着桂花糯米糕，正冷得发抖。
　　鹤归想了想，解下了自己的外袍，给男童披上。
　　两人之间岁数相差许多，穿在鹤归身上合适的衣物，到了男童身上，便宛如一个跳大神的。可男童对这一切不惊不悸，只是睁着一双黑澄澄的眼，满是警惕。
　　鹤归怜爱地摸了摸男童的头，问道：“你叫什么？”
　　男童一愣，随即飞快地摇起头来，已经到喉口的桂花糯米糕险些因这个变故直接呛咳出来。
　　鹤归吓了一跳，再不敢问，只好一下一下轻而缓地拍着男童的后背。
　　男童顿了顿，这包并不算多的桂花糯米糕就在他狼吞虎咽之下只剩下一张外包纸。
　　他没让鹤归看见自己眼底泛起的红。
　　鹤归叹了口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饥饿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我懂。”
　　他双眼澄澈，眉尾处一撇像极了水墨画中淡雅的远山，言语间的少年意气与神姿深深地印入了男童的瞳孔中。
　　半晌，他的视线一沉，落在了鹤归挂在腰间的剑上。
　　鹤归顺势看去，随手将剑解了下来，说道：“它叫解梦，我师父的佩剑，你想试试吗？”
　　男童摇了摇头。
　　剑开刃后便自身戾气，沾血色后便愈发清冽，确实不太适合孩童触碰。
　　“那你喝酒吗？”
　　袖袍里还有在鹤酒星房间里偷偷盗得的酒，没被他发现。
　　男童依旧摇头。
　　鹤归思忖片刻，站起了身。
　　“那我舞剑给你看吧。”
　　剑光一凛，恰似寒霜。
　　解梦出鞘的一刹那，宛若破冰之声，携着万丈青光席卷而来，可那分明磅礴滔天的剑气，落在雪地以后，却是无声的。
　　少年身影单薄，纵横于剑气之中，一招一式倒真应了他的名。
　　回飘清唳九霄闻。
　　丰雪无声，但在有形，落在少年人恣意的眉眼，也落在了男童的心上。
　　然而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
　　以至于后来瞿城的江湖儿女，再也不曾见过如嘉岁三十一年那般皑皑的大雪。
作者有话说：
深夜放一个很久之前写的初见。
其他的番外等我缓两天再写

65 其六十五 番外之后续
天将明，地平线与沙漠尽头连成一道金线。
腾格里外不过十里的避风处，坐落着一个边陲小镇。镇上只有几十口人家，但他们世代生活在这条广袤的商道边，饮的是绿洲的水，吃的漠北的风。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迎着朝霞起了床——昨夜家里储藏的水已经喝光了，这几日风沙愈发肆虐，恐有风暴，他想趁时候还早，去井边多打几桶水来。

微风掠过，捎来几声清脆的驼铃声。

老人扭头问身边的妻子：“今年商队怎么来得如此早？”
“商队？”妻子停下手边的动作，翘首往外望去，只依稀看见几个骆驼的影子，“我就看见几只骆驼，带不了商队的货，不会是有外地人来了吧？”
“外地人来腾格里做什么？”

他们小镇的人在此延绵几世，早已自成一体，对中原和西域都无甚概念，因此即便不排外，对外来人也算不得热情。
妻子思索片刻，忽而想道：“难不成是来找那个邱嵂的？”

记不清多少年前，腾格里来了个叫邱嵂的医师，租了一间小院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水都不见得打上几次，小镇的居民们一度怀疑这人是被追杀至此，躲避灾祸。
他们虽然不认识江湖人，但听闻那些人都青面獠牙、残暴嗜血，可怕得很。

老人想着想着，后背就有些发凉。
于是赶紧催促妻子进屋，反手准备关门。
一双纤细的手蓦然撑住了门栓。老人心惊胆战，以为即将招致杀身之祸，一抬头，却发现门外竟是一眉目灵动的女子。
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应当和自己孙女差不多，分明已至秋日，却穿了一件漠北的红衣，腰间与脚踝露在外面，周围挂了一圈金色的小铃铛。

举手投足间，铃声阵阵。

见是本地人，老人松了口气，问：“你有什么事？”
“老伯你好~”女子脆生生地笑道，“请问谷丘怎么走？”

“沿着街边往前走，看到绿洲后右拐过一个山谷就是了。”老人说着，随口问了句：“你一个女娃，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女子眸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我呀，听说那里的狼肉最好吃了……”

老人浑身一颤，筛糠似的再也站不住，哆哆嗦嗦但十分坚定地关了门。
红衣女子愉悦地笑出声，转身一蹦一跳地往来路折返回去，铃声合着笑声，在沙漠中悠扬地传开。

“浮白姐姐我问路回来啦。”
红衣女子正是怀枝。

浮白牵着骆驼，无奈道：“你问路就问路，吓别人做什么？”
怀枝还未接话，就听坐在骆驼上的关不渡说道：“近日漠北不太安全，西梁和胡人在交战，腾格里是漠北的入口，若战事烧起来，这些人能待在家就不要出来。”

浮白自知失言，忙道：“楼主说的是，是我想浅了。”
怀枝上前从浮白手中接过骆驼的牵绳，问：“居士呢？”

关不渡神色淡淡，视线一瞥，登时吓得怀枝再也不敢作声。
而怀枝口中的居士，此时正和叶既明同乘一只骆驼落在后面——原是自公西筹的药庐出来后，鹤归也曾试图将叶既明的伤托付给他，但是公西筹看罢却只是摇头。
“我没办法。”公西筹说，“他积伤数十年，如今能恢复神智已是上天庇佑，身体可以慢慢养，但想重新接好经脉恢复如初，不可能。”

虽然心中早有预期，鹤归还是免不了一叹。
叶既明曾经也是天之骄子，第一道门的大师兄，出个门也是人人都乐意结交的身份，如今成这副模样。也亏得他心性好，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毫无芥蒂地活着都是一件难事。

鹤归又问：“那外伤能治吗？”
公西筹立刻吹胡子瞪眼：“天下什么病我不能治？”
关不渡：“我的腿。”
公西筹：“……”

祖宗，怕了你了。
公西筹捋了捋胡子，叹道：“我虽能治，但并非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我有一师兄名为邱嵂，他出自佛门，从小跟着师傅在漠北过活，学了一些从境外传来的医术，对付叶公子的伤，兴许比我更灵。”
鹤归问：“前辈师兄现在何处？”
“现下应当隐居在腾格里镇的谷丘当中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公西筹眼中露出怀念，“时间荏苒，我也有十多年没见他啦。”

漠北的沙海广袤无垠，可若是远方响起驼铃，时间便仿佛也因此流转，颂起不知年岁的歌。

驼峰将叶、鹤二人牢牢护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中走去。
叶既明因赶路脸色惨白，却也牢牢护着斗篷，道：“关楼主呢？”
鹤归托住叶既明的手臂，说：“他先进镇子安顿去了。”

“你们原本不必来吹这一趟风沙的。”叶既明有些愧疚，“我与关楼主无亲无故，总归过意不去。”
鹤归别过脸，咳了一声：“其实也并非无亲无故……”
叶既明没听清：“什么？”
鹤归立马正色：“没事，师兄，我们先进镇子吧，看这天气，估计一会就会起风暴了。”

二人进镇时，怀枝却传信来说，他们到了谷丘，已找到公西筹的师兄。
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往漠北，鹤归自己倒无甚所谓，但关不渡骄纵、叶既明虚弱，一路走来实属不易，眼下终于能歇歇，鹤归也由衷地松了口气。
邱嵂性子温和，较之公西筹的古怪完全天壤之别。只是他少时经历了些荒唐事，无颜再回中原，如今只想想找个地方度日，才安顿在荒无人烟的漠北。

临到门口，鹤归扶着叶既明下来，打算去将骆驼安顿好，一转身就看见关不渡斜倚在一角，正淡淡地看着他。
鹤归张嘴，“关”字刚出口，结果后者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鹤归：“……”


66 其六十六 番外之骑骆驼
邱嵂对众人的到来很是热情，估计寂寞久了，说起师弟公西筹就有一肚子的话，鹤归原本想去找关不渡，硬生生被拉着坐在了桌前。
漠北的酒尤其烈，还未开封就已能闻到呛鼻的味道。鹤归坐在桌边，就这窗外的风沙和邱嵂对了一口。
酒过三巡，邱嵂毫无醉意，想必也颇为海量。

“我听过你。”邱嵂放下酒碗，拉着鹤归的手道，“一剑可破千山啊，前途无量。”
鹤归俯首笑道：“前辈过奖，不过虚名罢了。”
邱嵂声音浑厚，外貌看起来比公西筹年轻许多，酒意上脸，面色红润。
“你们不爱这虚名，天下人爱的可多了。”邱嵂说，“既然到了你身上，你就安心收下，谦虚大可不必。”

一番话毕，邱嵂又与鹤归喝了一轮，就连鹤归都有了些醉意，但邱嵂却依旧如常。眼看这一夜就要过去了，鹤归便趁着间隙说明来意。
哪知邱嵂道：“我知道，那红衣小姑娘说过了。但你不知，我只有在醉意之下，才能看得好病。”
鹤归一愣。
还有这种说法？

“你不信？”邱嵂笑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我一眼便能看出，你右手经脉俱断已有十二年。”
鹤归：“确实如此。”

没想到这人竟也如鹤酒星一般，爱酒爱到这个地步。鹤归怔忪间，就听关不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能治么？”
“能。”邱嵂道，“简单。”
关不渡：“那便治。”
鹤归回头看去，关不渡不知何时隐在暗处，只隐隐露出一片白色的衣角。
但他这伤已有多年，况且左手剑早已练成，治与不治没什么区别。思及此次来漠北的主要原因，鹤归摇摇头道：“先不用管我。邱前辈，我那师兄……可有什么法子？”

叶既明身体虚弱，不久前由邱嵂的药童照料着。邱嵂思索片刻，道：“他与你不同，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恢复神智，则需要更多的气血去养着。”
鹤归有些焦急：“那怎么办？”
他与过往唯一的一点牵连就剩下叶既明一个，如果叶既明再出什么意外……

邱嵂道：“我先去看看他吧，只有看过了才知如何对症下药。”
鹤归连忙起身，跟着邱嵂往里屋走，没走几步脚步一顿，回头去找关不渡时，黑暗中的那抹白色身影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前面的邱嵂见鹤归停了，奇道：“怎么？”
“……没事。”鹤归连忙跟了上去。

叶既明因这场长途跋涉劳累过度，半夜发起了热。鹤归和邱嵂围着他转了一夜，总算是把情况稳定了下来。
趁着药童出去的间隙，邱嵂擦了擦额间的汗，说：“还好，能治。”

鹤归总算是将拿颗悬起的新放了下来。

天边即将泛起肚白之时，远处忽而传来一阵凄婉的乐声，似萧不是萧，却又不如笛声婉转，邱嵂收回针灸的手，回头道：“什么声音？”
“……”鹤归心中了然，只好硬着头皮道，“有人在奏乐。”
“嗯？”邱嵂疑惑道，“这般荒凉的地方怎会有人奏乐？”
他思索片刻，忽而大惊：“不会是鬼怪吧！”
鹤归：“……”

眼见这乐声不消，且愈发有肝肠寸断的趋势，邱嵂站起身，推门就往外走：“不行，我一定要出去看看是哪个妖魔鬼怪……”
鹤归连忙拦住他：“不是鬼怪……”
“那是什么？”邱嵂眉眼一凝，“你别怕，我这院子虽然小，但对付鬼怪还绰绰有余。”
鹤归哭笑不得，又不知怎么解释，劝解了好一会，才让邱嵂重新进了屋。他推门而出，借着天那边朝霞的半边光，看见了大漠黄沙中关不渡的剪影。

朝霞正缓缓升起，火烧似的，云彩绵延万里而去。
关不渡便在这瑰丽的景色中回眸。
乐声停了。

鹤归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吹的这是什么？”
关不渡手中拿着一个十孔埙，淡淡道：“声声慢。”
鹤归：“……”

谁寻寻觅觅，谁冷冷清清，谁凄凄惨惨戚戚？

晚来风急，风扬起关不渡的衣带，袖袍和衣摆在漠北的长风中猎猎飞舞。不远处，怀枝正拉着浮白，赤脚踩在砂砾里，迎接新的黎明。
铃声不息，怀枝一袭红衣，边抖动着手腕处的金链，边跳起了胡旋舞。

一片风声中，关不渡说：“师兄怎么样了？”
鹤归：“不严重。”
“那就好。”关不渡说着，回头看他，“那你现在能只看我了吗？”

鹤归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上前握住关不渡的手腕，轻声道：“我眼中一直都是你。”
关不渡不吃这套，退开一步，眯着眼道：“你把手伸出来。”

鹤归：“？”
虽然不知道关不渡要做什么，鹤归还是乖乖把手递了过去。半晌，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铃铛，三下五除二地系在了鹤归的手腕上。
“这是？”
“驼铃。”
鹤归无语：“驼铃你系在我身上做什么？”
关不渡勾起唇角：“你猜？”

他动了动手腕，这个铃铛比一般的驼铃要小上许多，即便系在手腕上，也并不觉得沉。他们来腾格里镇之前，在漠北外见到的骆驼身上的驼铃十分巨大。犹记得翻身骑上骆驼时，那驼铃发出的震耳之声。
……等等。
骑骆驼。
“………………”鹤归反应过来，脸霎时变得通红。可他不敢拽下这颗铃铛，怕关不渡又闹性子。

朝霞之下，鹤归的脸与天色相近，眸中的水色亦潋滟动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喊道：“关、不、渡！”

关不渡愉悦地笑出声，再次将十孔埙送到嘴边，吹起了他的《贺新郎》。
作者有话说：
骆驼:来呀骑我呀
关不渡：谢邀，我有骆驼了

67其六十七番外之江山不老

漠北虽荒凉，但于久居江南的鹤归来说，也是别有一番风景。风沙暂且不论，若是有心等一场日
落，便可得见孤烟吹大漠，归日催长河。
是日天高海阔，远处有赶路的商人，驼铃苍凉悠远，和落日相撞满怀。
鹤归与关不渡坐在被风侵蚀的墙头，随手递了给了他一壶酒。
“给我的？”关不渡侧身抬眼，“你安的什么心？”
鹤归笑：“酒可暖身。”
漠北长风肆虐，若不运功抵御，几番下来四肢便凉意彻骨。即便有所预料，待关不渡接过酒壶
时，鹤归还是被他寒潭似的指尖冻得一哆嗦。
于是关不渡还没收回手，指尖连同手掌就被鹤归整个抓进了怀中。
兴许是姿势不大舒适，鹤归跳下墙头，转而站在关不渡身前，任由后者俯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运功丹田，真气循迹而上，由鹤归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入他怀中那双冰冷的手中。可关不渡的手却好像一方深不见底的洞穴，无论鹤归如何费力，也暖不了他分毫。
“好了。”关不渡抬手制止，“我不是说过，真气无用吗？”
鹤归收了掌，却仍不放开，问：“为何？”
“一株植物，若是在幼苗时期常年经受风吹雨淋，烈日炙烤，即便它顽强地活了下来，也比不上其他顺利生长的植物。“关不渡拍了拍鹤归的手，淡淡道，“伤了根本，内里都坏了，外力救不了。"
他垂眼见鹤归阴郁的神色，忍不住笑道：“我听你的，喝酒还不行吗？”
若说关不渡曾经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鹰，行事乖张肆意，那现在的他就已收敛刀刃似的羽毛，褪去浑身的锋芒与刺，温温顺顺地窝在巢中。堂堂沧澜楼主，何时对人说“我听你的”这种话？
鹤归心头化作一滩春水，怜惜地将关不渡的手揣进怀里，轻轻呵着热气。
关不渡半垂的眼皮下，猫儿似的瞳色暗光流转。他微微挣脱开来，抬手捏住鹤归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耳畔是亘古缠绵的风声，鹤归整个身体卡在关不渡的双腿之间，手无处施力，只好拥住他的后腰，任由关不渡索取。
关不渡顺势撬开鹤归的唇齿，舌尖极具侵略性地在身下之人口腔中游了一遭，直到他发出难耐的呼吸声。
触感一轻，唇上的触感消失，鹤归一时有些迟钝，半闭着眼发出一声疑惑的呢喃。
就见关不渡转头喝了一口酒，又倾身而来。
酒壶触地，落在沙地中却是无声。鹤归挣扎了一瞬，很快发现关不渡早有预谋，腰间的手铁箍似的完全没有间隙。他在心中喟叹一声，终是放弃了抵抗。
漠北的烈酒入喉，唇齿间相依，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谁醉了谁。
有酒偷偷从两人唇角溜了出来，关不渡自鼻息发出一声低笑，抬手替鹤归擦去。
倏而，原本还安静乖巧的鹤归蓦然抬眼，满脸羞赧，目光落在关不渡的身后，呐呐道：“师兄……"
被捉了个现行。
在邱律的照料下，叶既明日渐转好，除了头颅处的伤需要日久天长地修养，平时也与常人无异。
这日照常服药后，他思N着找鹤归谈一下今后的打算，哪知出门就撞见了这一幕。
鹤归比他小上五岁，鹤酒星虽是个好师傅，但做不来兄长与父亲，叶既明便待他如亲。是故在鹤归眼中，叶既明是既是师兄，亦是长辈。
眼下陡然撞破，一点准备没有，二人皆愣在原地。
倒是关不渡率先出声，冲叶既明略一招手：“师兄，身体可好些了？”
叶既明脸色几经变幻。
他一边心道，怪不得关不渡左一个师兄又一个师兄，他当时还奇怪这个称呼，原来在这等着他。
一时又踌躇不堪，鹤酒星与景誉的前车之鉴仍在，男人之间本就利益各存，若有朝一日鱼和熊掌摆在
二人面前，他们又该如何选择？
鹤归有些忐忑——他原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叶既明细说，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打的所有腹稿都被莫名而起的火烧了个干净。
见叶既明愣住，鹤归回头看了关不渡一眼，上前道：“师兄。"
“嗯？”叶既明下意识应了一声。
鹤归笑：“师兄，你于我似兄似父，眼下已然看到，那我便直接明说吧——江湖寂寞，我却只想与关不渡一人执手，无论生老病死，无论春夏秋冬。"
叶既明点头也不是，翻脸也做不来，一时之间只晓得点头。
“还有一事。“
鹤归从腰间取下剑，郑重地交到叶既明手中：“在皇宫的时候，我把解梦折断，本意是不愿道门传承再成为搅弄江湖的风云的工具。后来关不渡托人重塑剑身，又将舍利镶于剑柄，才成就了这把不归。"
“师兄，现在这把剑归你了。“
“不可。”叶既明想也不想便拒绝，“这是师父给你的。”
“师父给我的是解梦。"鹤归笑道，“大梦已解，这剑便不是我的了。"
关不渡：“是啊师兄，不归剑出世，你又是鹤酒星前辈的首席弟子，道门传承的担子便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叶既明："……"
言下之意，就是我关不渡要带着鹤归去逍遥快活了，不能再让他拘束在世俗给他框定的规矩之中。你叶既明是鹤酒星的首席弟子，自己看着办吧。
鹤归倒没想到这一层，他将不归剑给叶既明，只是因为他擅自将解梦剑折断，如今也不适合接下道门的传承。可听关不渡这么一说，则更像是他撂担子不干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鹤归刚想收回手，叶既明便已一手搭上不归，“刷”地一声抽出了剑。
光华流转、冷冽如霜。
叶既明收起不归，道：“既如此，我就收下它了。"
半晌，他仿若惆怅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小九，你要好好的。"
鹤归一顿，笑道：“好。"
落日彻底没入后，四周并未陷入黑暗，苍茫的天空上，银霜一般散落了漫天的星。
叶既明问：“你们以后有何打算？”
鹤归回头与关不渡对视一眼，随即默然一笑。
关不渡：“没想好，但听闻苗疆的风景异于寻常，若有机会，我想和小九去看一看。“
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雨巾风帽，四海谁知我。
就算江湖合该如此寂寞，也该有人与之一起看看这满目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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